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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花白蔓菁黄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10-29 阅读: 768次 点赞: 2个 评分: 4.0分

【宋·陆游·夜雨】  江边依旧钓舟横,  万事何曾有一成?  空忆庐山风雨夜,  自吹小灶煮蔓菁。    孤零的渔船横泊在江边,回想自己平生做了

【宋·陆游·夜雨】
   江边依旧钓舟横,
   万事何曾有一成?
   空忆庐山风雨夜,
   自吹小灶煮蔓菁。
  
   孤零的渔船横泊在江边,回想自己平生做了那么多事,却没有一件成功?只记得在庐山的那个风雨之夜,我独自吹着小小的灶火煮着蔓菁。诗句平易,无甚难解之处。他煮蔓菁,无独有偶,苏轼也煮蔓菁:“我昔在田间,寒庖有珍烹。常支折脚鼎,自煮花蔓菁。”
   蔓菁煮来好吃吗?
   那种扁圆扁圆的东西,紫皮白瓤,天生来的散发一股味道,喜欢的人爱它没够,不喜欢的人避之不及。而且居然还有人欣赏蔓菁花:“三春已暮桃李伤,棠梨花白蔓菁黄。村中女儿争摘将,插刺头鬓相夸张。”(元稹《村花晚》)我怎么就不记得蔓菁花什么样了?当年村里大片大片的蔓菁田,我也没想起来摘朵花戴鬓上。眼里常见的不是风景,及至再也看不见了,才会回忆起来,惊觉竟然对这样不起眼的东西满怀深情。
   蔓菁,又名芜菁,有人说它还叫苤蓝,这个我有点不大同意。我见过街头卖苤蓝的,的确是紫皮没错,但是它肯定、肯定不是我曾经吃过的蔓菁。个头也大,吃法也不同,切丝去炒——谁见过蔓菁要炒来吃的?都是切成块,用来煮蔓菁粥或蔓菁菜饭。
   蔓菁的历史不短,《诗经》里它的影子就已出现:“爰采葑矣?沫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葑,就是蔓菁。《尚书·禹贡》有:“包匦菁茅。”其注云:“菁,蔓菁也。”疏云:“即今之蔓菁也。”北魏《齐民要术》专有蔓菁篇,记载了干芜菁根的蒸法:“作汤净洗芜菁根,漉着一斛瓮子中,以苇获塞瓮里以蔽口,合著釜上,系甑带,以干牛粪燃火,竞夜蒸之。”
   可是,蒸蔓菁干什么?是要像蒸红薯那样蒸来吃吗?
   李时珍《本草纲目》有云:“(蔓菁)根长而白,其味辛甘而短,茎粗叶大而厚阔。夏初起薹,开黄花,四出如芥,结角亦如芥;其子均圆,似芥子而紫赤色。……六月种者,根大而叶蠹;八月种者,叶美而根小;惟七月初种者,根叶俱良。……削净为菹,甚佳。今燕京人以瓶腌藏,谓之闭瓮菜。”显然,这是要用它来腌咸菜的。从小到大,吃的咸菜无数,我家倒真的没有腌过蔓菁咸菜。在那个年代,蔓菁和红薯、土豆一样,是半当菜半当粮。七长八短一大家子人,米面粮食不够吃,家庭主妇做饭的时候,风箱烧开大半锅水,从墙角堆的蔓菁堆上扒拉出半簸箕蔓菁,拿水洗洗干净,在案板上快刀“嚓嚓”切剁成块,一股脑煮进锅里。待蔓菁煮熟,拿瓢用冷水搅拌上两勺子玉米面,呼喇往锅里一倒,一边添柴一边起身翻搅,锅开即熟。这就是蔓菁粥。开饭了,每个人都盛一大碗,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吃得香,又当干粮又当饭。问题是,我不爱吃啊。蔓菁有它特有的一股味,想不好怎么比方,总之就是能欺负住人。真不能想象,《吕氏春秋·本味篇》中竟然称蔓菁为“菜之美肴”。甚至古代是拿它来当粮食吃的。《广群芳谱·蔬谱》说:“人久食蔬菜,无谷气即有菜色,食蔓菁者独否。蔓菁四时皆有,四时皆可食。春食苗;初夏食心,亦谓之薹;秋食茎;冬食根。数口之家,能莳百本,亦可终岁足蔬。子可打油,燃灯甚明。每亩根叶可得五十石,每三石可当米一石,是一亩可得米十五、六石,则三人卒岁之需也。”宋诗人杨万里记梦中课仆种菜的情景时说:“早觉蔓菁扑鼻香。”
   蔓菁还有一个别称,叫诸葛菜,明人张岱的《夜航船》记载:“蜀人呼为诸葛菜。其菜有五美:可以生食,一美;可菹,二美;根可充饥,三美;生食消痰止咳,四美;煮食可补人,五美。故又名五美菜。”清诗人陈作霖作《减字木兰花·诸葛菜》词歌颂诸葛亮:“将星落后,留得大名垂宇宙。老圃春深,传出英雄尽瘁心。浓青浅翠,驻马坡前无隙地。此味能知,臣本江南一布衣。”可怜,诸葛亮躬耕陇亩,整天吃蔓菁。不过,比起他日后为蜀汉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整天吃蔓菁、看闲书、耕陇亩,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小时候不爱吃它,如今想吃又无处吃它,菜农摊贩不见卖它,农田日稀,想看看它在太阳底下到底开的什么颜色的花也是奢望。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荒唐。
  
   【饺子里的岁月】
  
   过去,穷人因为一年到头棒子碴粥小咸菜,所以老早就开始盼望大年三十这顿饺子。那时候的饺子,皮子五花八门,真正精白面粉的太少见了,有的掺上荞面,有的掺上玉米面,有的干脆就是玉米面掺荞面,但是一点韧劲没有,一碰即碎。怎么煮呢?穷人自有穷人的吃法,不煮了,上笼屉,蒸熟了吃。不用担心,也不用向往皮子从里往外地渗油,因为根本就没有。就是粗皮包着糠菜团子,取饺子的样子。
   富人家过年节自然也吃饺子。真正的精白面粉,包着香喷喷的馅子,下到锅里像一群小白鹅,捞到碗里像一堆银元宝,吃啊吃。蘸着半碗香醋,吃得香汗淋漓。其实这是穷人对富人怎么吃饺子的一种诗意的想象而已,真正的情况是公子小姐皱皱眉:怎么又是饺子!
   设想一个饺子披挂上阵,大腹便便,挺身下锅,扬眉上桌,虎视眈眈瞪着你,满脸骄矜之气,满心想着自己大受欢迎,玉箸夹起,香醋里打滚,送入红唇,献身皓齿,却没想到对面的那家伙睬也不睬,甚至把盘子一推,让你英雄无用武之地,何可不悲从中来!
   设想一个饺子衣履寒酸,满面旧敝,想着实在拿不出手去,因此连下锅浸水的勇气都没有,只不过在篦上蒸了一遭,就含羞满面地端上桌来。酒无好酒,菜无好菜,桌前一堆菜色面皮的人,围着一碗菜色面皮的饺子。想着今番罢了,命运生我如此,一时灰心至极。却没想到小孩子菜色的面皮露出极端地欣喜:“啊,饺子!”饺子上下看看自己:原来我也是饺子啊,身分得到认同,于是十分开心。小孩子并不介意这饺子有多么不体面,满怀感激地夹起来,小心翼翼咬下去,争取不浪费每一粒食物分子的细微味道,这个时候,这个饺子受到的隆重礼遇,当使那朱门绣户神仙府的更高贵的同类,觉得汗颜并妒嫉。
   小时候饺子的地位是神圣的,除非过年过节,或者家有喜事,否则想都不用想。一个堂姐因年轻漂亮,嫁给一个富裕些的人家,饺子想吃就吃,结果吃啊吃的就吃厌了。于是生出新方法,把白面饺子捏出来,然后下到油锅里,炸得金黄焦脆,蘸上香醋吃。此举后来为全村人所知,堂姐立刻就成了千夫所指,每个人都义愤填膺于她的奢侈,并且愤怒,并且开导,并且谴责。大意如同古训:“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不然,要折寿的!”炸饺子事件使全村人合众一心,都从中得到同仇敌忾的快感。那段日子每天下学都可以见到老婆子们聚在一起,一边忿忿不平:“光景好也不能这个过法,饺子水煮不行,还要炸了吃!”另一个就开始挖祖宗十八代:“她娘就那样毛病,不知道节省……”一边说一边开始攀比自己如何知道省吃俭用,且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啊,别看平时打亲骂邻,但过起日子来,还是满精细,从来没有炸饺子吃!我的堂姐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行为居然改善了不知道多少家的婆媳关系。
   如今饺子真的成了寻常物事,但是,地位改了,皇亲国戚的架子仍在,一遇喜庆,仍需它宽袍大袖,盛装出场。尤其在北方,几千年的农耕文明,白白的面粉包出的胖鼓鼓的饺子,无论内容和形式怎样变化,都始终坐着上席。
   时代发展到现在,饺子面皮现在清一色的白面,内容却开始五颜六色,各展所长。早韭晚菘都可作馅,翠绿的芹菜和乳白的苦瓜也可占一席之地,嫣红的西红柿居然也可以被包进皮子里,黑木耳和白嫩的洋葱打成了伙计。有人说,现在的嗜好事关过去的饥饿记忆,这句话我很承认。因为小时吃饺子极不易,所以现在无论饺子怎样成了大众化的食品,于我来说仍旧有特殊的意义。哪怕不关饥饿,却是事关乡愁,所以要吃,爱吃。
   只不过吃起它来,从不觉其事关风月,倒像铁板铜琶,弹一曲大江东去,让人不由自感凛凛悲风,萧萧易水,壮士去矣。无他,因其产自燕赵之地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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