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吾与耿定向及耿氏家族
作者: 刘福田
时间: 201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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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吾不仅在学术界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在世俗社会也被人品头论足,知道有个李卓吾的人谈起他,一般都承认他是个人物,或以官位或以其在思想界的名望,但说起他的人品和
摘要:李卓吾的悲剧在于,一个生活在世俗的人却不想做个俗人,超凡脱俗的结果就必然为世俗所不容。一个人只要生活在世俗社会,个人言行就客观地需要收敛,李卓吾被世俗排斥、诟病,因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谓“正常”就是以常为正,否则在世俗人眼中就是“病态”。
李卓吾不仅在学术界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在世俗社会也被人品头论足,知道有个李卓吾的人谈起他,一般都承认他是个人物,或以官位或以其在思想界的名望,但说起他的人品和为人处世,少数人肯定,更多人摇头,尽管这种状况很少落在文字上。世俗对李卓吾的评价不同学术界,他们中大多数人对李卓吾思想甚至生平不甚了了,只基于一些事迹片段,就给李卓吾下了判词。李卓吾离经叛道的言行,在很多人感觉上难以接受,他们更可能对他做出一个平常人的评价,比如好与人争,甚至忘恩负义……这样评价李卓吾不是不行,因为李卓吾也曾经是现实中人,但李卓吾又确实不是一个普通人,对于一位思想家,仅以世俗眼光评断起码不够公平。
让李卓吾在人格人品上饱受诟病的原因很多,其中一段公案最惹人关注,那就是李卓吾与耿定向及耿氏家族的恩恩怨怨:李卓吾与耿定向二弟耿定理是生死知己,因此与耿定向也就成了朋友,继而与整个耿氏家族关系都很密切。他曾经得到耿家人很多帮助和关照,耿氏兄弟对李卓吾有过托眷、容身之恩,李卓吾也曾做过耿府西宾(家塾先生),这两家人一度亲如一家……但耿定理死后,李卓吾与耿定向反目,双方开始长达十年的激烈论战,学术争辩发展到现实敌对,这在世俗人眼里就是李卓吾“忘恩负义”了。
李卓吾与耿定向及耿氏家族关系极其复杂,在他北京礼部司务任上接触心学时就已埋下伏笔,接引李卓吾进入心学殿堂的徐用检、李逢阳都是耿氏兄弟的朋友,继而李卓吾结交的生平第一位知己焦竑,也是耿定向最得意弟子之一……可以说李卓吾要进入学术界,耿定向及耿氏家族是他绕不过去的门槛。
耿氏先祖明初随朱元璋起义,其一支后定居湖北麻城(其时还没有黄安,黄安县治为耿定向亲自奏请朝廷,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由黄冈、黄陂、麻城三县各一部合成,其初名新安,旋改黄安,今属湖北省红安县),耿氏乃功臣世家,书香门第,传至耿定向时,兄弟四人皆有名望,以老大耿定向功名最著。耿定向(1524—1595),嘉靖三十五年(1556)进士,初授行人,继任御史,学崇王阳明,以学望曾任御史督学南直隶,门下弟子众多,时为学界领袖人物:“倡道东南,海内士云附景从。”(焦竑《澹园集·送李比部》)。其时李卓吾刚开始接触王学,若有所成,如耿定向这般人物如何绕得过去?
果然,李卓吾北京礼部司务任满迁南京不久,即因徐用检、李逢阳及焦竑等人缘故见到了耿定理(耿定向二弟。一说当时也见到了耿定向),并渐成为知己朋友,从此便与耿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其时李逢阳已由北京调任南京礼部,一日闻说耿定向与耿定理兄弟行游近此,便前往拜访并迎请他们来南京,途中又遇徐用检来迎(徐时为江西参议),学界“大碗”聚首,众人一起来到南京。看看这架势,徐用检、李逢阳是李卓吾心学引路人,李卓吾好友焦竑又是耿定向得意弟子,耿氏兄弟到来,焦竑自然要去拜会,这样李卓吾与耿氏兄弟结识,已经是水到渠成。
不过以李卓吾当时的学问造诣和学界名气,要想与耿氏兄弟正式会晤还不可能,好在耿氏兄弟到了南京,一些学术场合总要出席,据说一日李卓吾正面对学界同仁高谈阔论,耿定理恰好走进来,插言问其“自信”与“自是”的区别,李卓吾随口答道:“自以为是,固不可入尧舜之道;不自以为是,也不可入尧舜之道。”(徐建平《李卓吾传》)这个回答固然只是一般辩证,其中却也暗含禅理机锋,恰合耿定理心意,于是耿大笑而别,对这个李卓吾留下了印象。
耿定理大名李卓吾早有耳闻,此事后李卓吾仔细回味耿定理所问,忽然发现这问话本身就非同凡响!“自信”与“自是”一字之差,道出的却是两种治学态度,为学自信可,自是就已经过分了。因此李卓吾“自是而后,思念楚倥(耿定理)不置”(李卓吾《耿楚倥先生传》),终于又一日,李卓吾按捺不住求问之心,竟直往寓所去拜访耿定理,二人果然相谈甚为投机。
其间耿定理谈到他与兄长观点差异,耿定向以为“四书”论学,以“圣人人伦之至”最关切,耿定理却认为是“未发之中”,此处差异在于为学的绝对与相对,或者说是哲学层面学问的死活问题,两兄弟观点显然对立。耿定理想即此听听李卓吾的看法,李卓吾说“人伦之至即未发之中”(铃木虎雄《李贽年谱》)。李卓吾这个答案看似抹了稀泥,其实是坚定地站在了耿定理一边。“道至于中,斯至矣”(同上),也就是说学问极致就是“在之中”,如此中与至也就没有分别了,这个道理精通禅理机锋的耿定理一听就明白,于是对李卓吾刮目相看,二人相识并渐为相知。
耿定理(1534—1584),字子庸,号楚倥,耿定向二弟,其以兄为师,学问与乃兄在伯仲间,并且其品性高迈,不屑科举求官,专一潜心讲学、读书、著述。耿定理学术上倾向于禅学,与李卓吾一样主张“以释入儒”,与其兄耿定向却很多观点不同。耿定理在南京结识李卓吾,因观点相近交流渐多,耿定理行游南京时日不多,此后二人却不断书信往来,更发现彼此诸多契合,遂成为知己好友。
耿定理由此成为李卓吾与耿定向之间的纽带,同时也成为他们中间的过渡和缓冲。耿定理学问上赞同李卓吾,血缘上又是耿定向亲弟,知己好友的兄长与自己兄长能差多少?亲弟的好友又岂不一同于自己的好友……这种关联把李卓吾与耿定向拉到一处,这两个人早晚会发生某种关系。但将要发生的关系又很微妙:李卓吾与耿定理观点相近,耿定理与耿定向观点相左,那李卓吾与耿定向在观点上又会是怎样关系?他们两人可不是亲兄弟。这就等于埋下了一颗“地雷”,只不过“未发之中”。
李卓吾与耿定向现实地发生关系,拖延到万历五年(1577),这一年李卓吾由南京刑部郎中升任云南姚安知府。姚安是个偏僻蛮荒的边陲之地,其时又是战乱初戡(万历初,姚安曾发生少数民族起义),前去任职有相当风险。李卓吾不忍家眷跟着自己去冒险,可家眷如何安置却成为一个难题。此时其知己焦竑为好友打算,便寄信耿定理并恩师耿定向,请求他们帮助李卓吾。南京数年李卓吾进一步深入王学殿堂,此时在学界已有相当名气,耿家事实上的家长耿定向,一向喜欢结交学界名流,何况李卓吾既是自己得意弟子焦竑的好友,又是自己亲弟的好友,接受请托当然义不容辞。李卓吾知之很是感戴,如此赴任姚安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离开南京往姚安赴任途中,李卓吾如约先到黄安耿府。虽是早知耿氏兄弟学问人品,对耿府在黄安的实力也有耳闻,但亲见之下还是诸多出李卓吾意外处。耿府在黄安的实力不用多说,黄安县治都是人家耿定向奏请朝廷才建制的,可以说没有耿家就没有黄安!比这更让李卓吾意外并感戴之至的,还是耿氏兄弟对自己的高情大义!耿定理闻李卓吾至,亲自骑马远迎,到了耿府又见其已精心为自家安置好了居处。耿氏兄弟为李卓吾置下一处独院,三间三进,精致齐整环境幽美。李卓吾拜见过耿家老父,便到耿定向处拜访,耿定向一见李卓吾到来,竟先就前途不便等语邀其留下家眷,这免去了李卓吾许多尴尬与窘迫。
耿定向给李卓吾第一印象非常之好,自思:人言天台(耿定向)好客,果然不虚,初次相会,便知我心,不失君子之风,我何忧哉?(许建平《李卓吾传》)。李卓吾自知耿定向是耿家事实上的家长,自己虽与耿定理交厚,这托眷之事还得耿定向点头,人家亲自邀约这可是真情实意。在耿府流连数日,李卓吾与耿定理交情更深了一层,然官身不由自己,终一日要去姚安上任。托眷之事虽定,妻子黄氏却是死活不肯留下,李卓吾没办法,只得留下女儿女婿,携黄氏一同往姚安,这一去便是三年。
李卓吾在姚安任上顺性牖民政绩不错,其间他更潜心佛学深得禅理,并以释入儒学问大进,俨然已成为一代大师。姚安三年,李卓吾深究佛理,不用说与耿定理颇多交流,这让他在学术上与耿定理走得更近,与耿家交情也越来越厚。李卓吾早已厌倦官场倾轧,姚安知府任期将满就坚决致仕,无官一身轻,从此李卓吾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专求学问了。不过致仕后归身何处?又成了一个现实问题。一般人会选择落叶归根,这在李卓吾却是一个直接被否定的选项,李卓吾要做学问,泉州家族人众,又怎么能得清静自在?且那里给李卓吾留下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当时学术氛围也不行,是以李卓吾断然否决了妻子黄氏回乡之请,恰此时他收到焦竑来信,得知耿家老父去世消息。
三年托眷之恩,知己思念之情,不管最终到哪里落脚,先去黄安耿府吊唁已成为当前必选,何况女儿女婿还在黄安呢!李卓吾因此启程第二次到黄安来。万历九年(1581),李卓吾再到黄安耿府,再次得到了耿氏兄弟的热情接待。这三年,耿氏兄弟恩待女儿女婿,耿定向如自己儿女一般看待他们,女婿庄纯甫更直接受教于耿定向,名为师生情同父子。此情此景让李卓吾对耿氏兄弟除了感戴还是感戴,感戴之外更加敬重,尤其是对耿定向,他与耿定向并非知己之交,其能如此李卓吾也只有敬重了。
耿定向这三年自然也关注着李卓吾,李卓吾的官场政声学术名望,短短三年又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如今在学界已是一流名士,与这样人结交耿家面子上也有光。不过当他看到做了三年四品知府的李卓吾辎囊之简时,竟是大为吃惊,一些书籍和平常衣物外,李卓吾一无所有,如此别说置买房屋田产为终身计,怕是连回乡路费都拿不出,真不知这位老兄今后作何打算。耿定向知李卓吾为官清廉且为人厚道,只有一女却坚不纳妾,这种为人,令耿定向也很敬重,见此情景,他竟暗自为李卓吾打算起来。
耿氏家族乃黄安大族,耿定向又为人精明务实,善于打理,是以家资丰厚,耿定向素喜结交颐养天下名士,颇有古代君子之风。时耿府在左近专门辟有待客之馆名“天窝”,一些当时名士寓居于此,交流聚会,若李卓吾也肯留住天窝,不失为一段美谈。李卓吾父母均已不在,又没有什么积蓄,如此安排岂非两全其美?耿定向生此一念,即与二弟商量,耿定理知兄长此意喜出望外,连忙知会李卓吾。
李卓吾听得耿定理转述耿定向挽留之意,竟率而言道:“我老矣,得一二胜友,终日晤言以遣余日,即为至快,何必故乡也。”(袁中道《李温陵传》)此见李卓吾率真,也是耿定向此意正中李卓吾下怀。其时李卓吾正为归处犹豫,泉州决然不肯回去,可此外又哪里可以去呢?李卓吾肯定想到了南京,那里有他的知己好友焦竑,有熟识的一些学界朋友,向在南京李卓吾还曾讲学,落脚南京李卓吾熟门熟路最为称心。但可是李卓吾辎囊寒酸,只靠致仕俸禄置家不起,非投靠焦竑不可,而焦竑此时父亲重病在侧,自身又忙于科考,更重要的是焦竑家资不裕,这个愿望很难实现。除了焦竑自然就是耿定理了,耿家家资富饶,耿定理又闲适在家……
耿定向的挽留简直让李卓吾感激涕零,这是又一次想到了他心里,不是耿定向这个耿家家长先出此言,大概李卓吾会非常为难。就当时感觉而言,李卓吾此时对耿定向的感激可能有过于对耿定理,他称赞耿定向果然磊磊君子风度。
李卓吾答应留下来,耿氏兄弟也很高兴,他们对李卓吾格外关照,甚至在“天窝”又专门为李卓吾新起一处独院,为他考虑得特别周到。李卓吾安心地住在了“天窝”,自此又和耿定理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两人的学术观点真的很合拍,二人相互学长,相知愈深相交愈厚。李卓吾与耿定向相处得也非常融洽,耿定向恩德在前又礼遇有加,李卓吾知恩图报礼貌周到,甚至还答应做了耿府“西宾”。
然而埋藏的问题也逐渐显现。来往于耿府“天窝”的人,多是耿定向弟子朋友,李卓吾经常与这些人接触,他与耿定向学术观念上的差异就渐渐凸显出来。耿定理与乃兄虽一样存在这种差异,但一者人家是兄弟,二者耿定理为学比较自适,这种差异尚可并存,但到了李卓吾就不行了。李卓吾喜论辩,很多耿定向的弟子朋友一接触李卓吾,观念就开始动摇,有些人干脆开始跟着李卓吾跑了,这就等于挖了耿定向“墙脚”,耿定向心里滋味如何也就不得而知了。
李卓吾在“天窝”很快又结识了几位好友,其中就有来自麻城的周柳塘、周友山、周思敬等。周柳塘当时也住“天窝”,他是耿定向在焦竑之外另一个最得意弟子,学问根基也很深厚,他与李卓吾交往后也成为好友,并对耿定向与李卓吾的观念分歧看得非常明白。一次周柳塘与耿定理当着众人论学,说到耿定向与李卓吾二人学问,周柳塘脱口言道:“天台重名教,卓吾识机趣。”众人喝彩称其精辟,耿定理却笑言:你老兄“柴篱放犬”了。周柳塘此话说得确实精辟,耿定理断言也是一语中的。
耿定向与李卓吾同宗“王学”,二人也都是儒、道、佛三教同参,但两个人在王学的发展方向上迥然不同,耿定向是王学右派,李卓吾是王学左派!耿定向以孔孟是非为是非,学佛学道都是为了阐发孔孟,捍卫封建道德秩序;李卓吾则惟任己心,完全把孔孟之道抛在了一边,他以佛以道要推倒孔孟重建儒学,这在耿定向眼里就是离经叛道了……不过在二人论战之前,他们都没有走到极端,只不过一左一右,虽不可调和也可相安无事,一旦把这种差异挑明,论辩必然导致双方极端,耿定向成为右派极端,李卓吾也成为左派中的左派!周柳塘是言可不真如“拆篱放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