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贤孙

人生如同登山。人到中年，正屹立于山的顶峰，往前走，就是下坡路，但肯定要比原来省力些。回头看，儿女们还在气喘吁吁向上爬。父母双全，身体硬朗，想想自己还算是晚生；儿子朝气蓬勃，积极进取，自己当然是长辈。中华美德要求我等既要是孝子，也要成贤孙；人伦天性使我“孝”子，若注意修身养性，总有一天，我想，我也能“贤”孙。
　　 父母是人情事故的第一老师。我从小就从父母那里接受到亲情的教育，其内容有父亲生活的艰难，也有母亲伤心的回忆。父亲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七岁丧母，为不使他受到委屈，祖父未再婚娶。他们父子虽然家不像一个家，室不成为一个室，但舐犊情深，相依为命，倒也其乐融融。那时候兵荒马乱，祖父又乐善好施，喜结朋友，亲朋故旧若有困难，借他十块八块大洋，从不去催讨，实在还不起也就算了。时间一长，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偌大的家业就这样慢慢地衰败了。“吉人自有天相。”全国解放后，划定成分，我家倒成了富裕中农，虽不受重用，但也一直是被团结的对象。祖父的三个姐姐可就惨了，出嫁时，门当户对；出嫁后，家道兴旺，好的在旧政府财政部做官，差的也在扬州城里置业。全国解放，土地改革，她们全都成了“大地主”。小时候，每每谈及此，祖父总对我谆谆教导：“人间任何事，世间任何物，是你的躲不了，不是你的只管让它跑。”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又蕴藏人生哲理：为人，做事，既要处变不惊，也应豁达平和。每当有人评价张三有缺点，李四也不足，他总是笑笑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别人的缺点不也是一种特点吗？”我很感谢祖父，是他一直在“贤”我。
　　 父亲既是孝子，也能“孝”子。三年自然灾害，人祸天灾。扬州城外，人日悲啼，鬼晚唱歌。祖父从小就娇生惯养，两房合他这一子，姐弟中又是最小的，无人不疼，个个宝贝，一到自然灾害，他哪能吃糠咽菜？父亲每天只得以黄花草充饥，胡萝卜裹腹，省下二两米，给祖父熬一碗稀饭，以尽孝心。自然灾害的第二年，家里实在揭不了锅，父亲拆掉堂屋的天花板，卸下厢房的大立拄，一步一挪，颤巍巍地挑到小镇上。换回来的五斤六两米，给祖父充饥解饿。挨到我出生的那一年，远处一看，父亲倒是发胖了，近处一瞧，脸色铁青，原来是全身浮肿！母亲摘下耳环，褪下手镯，翻出箱底的银锁一起变卖。苍天有眼，好人平安，父亲得救了！
　　 到我记事时，最困难的日子虽然已经过去了，但生活还是很艰难，饥饿的幽灵时时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逢年过节，家里杀鸡宰鸭，鸡头鸭爪就成了父亲的专利，而鸡腿鸭翅总会出现在祖父和我的碗里。每当我问他：“爸爸，鸡头鸭爪真的那么好吃吗？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他总是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摸一下我的脑袋，微微一笑：“那当然啦，不是说，一唱雄鸡天下白吗？人多吃鸡头对喉咙有好处；古诗说，红掌拨青波，人多吃鸭爪鹅爪就不会怕水了。”舅舅来家作客，我对舅舅抱怨：“爸爸尽挑好的吃！”舅舅笑而不语。后来，我的儿子在他的小学作文《我的爸爸》里写道：“长得很瘦小，喜欢吃胖肉；香烟抽太多，吃饭不长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平常时，吃饭前还能看到父亲忙前又忙后，等到妈妈把饭端上桌，所谓“饭”，也就是青菜咸稀饭再加一些胡萝干，父亲却会突然不见，一直等到祖父和我兄妹二人都吃完，他才出现。我和妹妹那管那么多，狼吞虎咽一气，也不管锅里还剩多少，一直吃到肚皮撑得像皮球。日出而作，日落还在作，父亲很辛苦，从事体力劳动的他，又是多么需要能量啊。
　　 父亲的文化程度不高，仅仅高小毕业，但读书并不少。《三国演义》中的人名记得比我还要多，《水浒传》的回目几乎全能背得出，对《红楼梦》，他的理解也独到，说起《儒林外史》完全是一副调侃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是领会的。父亲对这四部古典名著分别用“忠、义、情、迂”四个字来概括，虽有失偏颇，但也不是就没有道理。儿时候最感到幸福的事，莫过于冬日晚上，钻进热乎乎的被窝，躺在父亲的身上，听他说《薛仁贵征东》与《薛丁山征西》的大唐故事。我正被故事里的英雄人物所吸引，听着听着，父亲突然就不说了。我捏捏父亲的鼻子，还在一个劲地问：“还有呢，以后呢？”父亲由于白天的辛劳已经睡着了。上学后，父亲对我的要求并不高。小学时，要我多认字，说话要流利，写字不潦草，从不要求我的作文写得如何好。读中学，希望我学习要认真，生活应有好习惯。上大学，要我读书明事理，能与他人友好相处就行了。回想离开家乡的那一刻，看到父亲的侧影，望着他微微驼起的后背，心头一热，眼泪直打转，心里想，父亲，你为我操劳了大半辈子，以后该我把你孝顺你了！
　　 孝子贤孙，人伦天理。大学毕业工作数年后，我已到了谈婚论娶的年龄，父亲见我整天悠笃笃，既不慌又不忙，似乎成竹在胸，时常摇头叹息，一脸苦笑。父亲为我创造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不管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但对我的感情世界，束手无策。在他的眼里，我能读得出怜惜的忧虑和关爱的无奈。他所特有的诙谐不见了，经常若有所思。我不笨，也不蠢，更不忍，于是经人介绍就认识了我妻子。我和妻子没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倒像是做成了一桩买卖。我要为父亲寻找儿媳，她要为父亲带回女婿。妻子虽然不是我的初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相处久了，彼此也能相互尊重，相互关爱。谁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道德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不仅与利益双方攸关，还牵涉到身边的每一个人。为了爱情而联姻固然神圣，为了某一特定目的结婚也不见得就一定可耻。你可以讴歌前者，那是人类一切精神文化的源泉，但你不要谴责后者，只要是以道德为基础，付出了爱情的代价，得到的是亲情的升华。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我结婚数年后，父亲每每看到妻子扁瘪的肚子，眉头紧锁，很为我们担忧。父亲不知道，我和妻子要沟通，相互要适应，哪能不慎重？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他要成为孝子，也要我是贤孙。三年后，儿子呱呱坠地，小家伙一生下来就会哭。儿子在慢慢长大，越来越需要调教，我和妻子往往不能采用统一的政策。有一次为此夫妻反目，差点要离婚。我与妻子尽管在管教孩子的方法上有争论，但爱护儿子的心情是一致的。每当板子打在儿子屁股上，犹如打在我的身上，其实就像贾宝玉被打得皮开肉绽一样，妻子如同抱住扳子的王夫人，而摆出贾政架子，执行家法的我也不是不伤心。事实上，一般人直接孝顺长辈很难做得到，二十四孝中的怀橘，扇枕，负米，打虎，哭竹生笋，卧冰求鱼能有几人？为了长辈做这些事不免面有难色，而为了孩子都万死不辞。疼爱孩子就是报答亲恩，即所谓“以慈作孝”，“孝”子者，孝子也。
　　 然而，我们在“孝”子时，应该注意分寸，疼爱过了头就蜕变成溺爱。记得有一年我在加拿大温哥华见到一位金发碧眼的母亲，带着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我与她们“哈罗”了一下，一起走进一座大厦的大厅。电梯正好在，一位绅士在电梯里向小女孩招手，小女孩跑得急，一不小心，重重地摔了一跤。我本能地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再看看那位年轻的母亲似乎无动于衷，一点感激的表情也没有。我感到很奇怪，西方人最喜欢说“善可思（thanks）”，这位女士不会说？出了电梯门，小女孩又跌倒了，看到我“该出手时”又要出手，那位女士有些着急了，连忙说：“Mary,standupyourself!”然后对我笑了笑。当时我就明白了，西方人“孝”子是要他们独立，是给他们自由。我们在给孩子方便的同时却使他们失去了自由，对孩子的心情简直就成了宗教，儿子就是如来佛，女儿就是观世音，只有顶礼崇拜的份，根本不会为自己作一些思考。
　　 我们要做孝子，但不能“孝”子；我们要“贤”孙，就应该是贤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