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韵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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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青翠葱笼的筻竹丛间,款款地闪动着韵的倩影。那影子,从童年开始。 韵走后,她的影子,刻进郑重心里。郑重就像是那丛竹子,在自己的影子里摇曳韵的回
青翠葱笼的筻竹丛间,款款地闪动着韵的倩影。那影子,从童年开始。
韵走后,她的影子,刻进郑重心里。郑重就像是那丛竹子,在自己的影子里摇曳韵的回忆。回忆绕啊绕,影子摇啊摇。郑重摇出了家乡,犹如追逐早已离开的韵。他更像是一片浮萍,漂在水中,流浪……流浪。
流浪不会结果,也不会开花。只会在江湖中浮着,仿佛瘦长的修竹被风雨淋湿了,拖泥带水。郑重在外面飘泊了七年,很有几分萎靡地回到家乡。
从车站出来,走在崭新的大街上,放眼望去,就这七年之间,家乡已是面貌全非。原先古老的街道,矮矮的犹如贴着地面退到了角落,外围被拆除了许多。近年新建的高楼,占地面积至少是老城区的一倍以上,正成为新的中心,它们四层五层乃至六层七层,一长排一长排的排列起来,形成很大一片的大街,头尾盘回,纵横交叉,在以前的原野中傲然耸立,十分显赫。好几条从远处过来的公路跟大街串联起来,合作着横行霸道,气势嚣张,夹带着满满的喧闹与嘈杂,铺天盖地似的。
郑重陌生极了,觉得自己实在是很枯涩很苍白。自从家乡没有了韵,他就已经枯涩。他心中的生动,是十多年前。一条丁字形的老街,依着护城河外岸,街角的屋后,有几丛竹子。竹子很青很青,那一丛一丛的丛,老人们称之为筻。竹子的名字就是筻竹,它很能生发。护城河外岸只要有了一小筻(丛),过了几年,就会发展成一长片。
一种褐色甲虫,在阳光下金亮金亮的,叫作钻竹蜂,它飞舞于筻竹丛中,发出像电影里直升飞机在飞的声音。钻竹蜂的幼虫,蠕动在竹管里,白白的,极嫩,往火里一烤,吃起来极香并很好吃。钻竹蜂也可以烤了吃,但没有它的幼虫那么好吃。因此,钻竹虫是一种很大的诱惑,吸引着人们去寻找。只要一杆竹子上有块拇指大小的黑斑,那里面八成就有钻竹虫。
韵喜欢跟着郑重一起绕着竹丛跑来跑去寻找钻竹虫,追逐着甲翅扑腾的钻竹蜂。筻竹丛中,回荡着俩人清脆的欢声笑语。
郑重和韵除了找钻竹蜂虫,还经常跟郑重的爷爷在一起。爷爷坐在椅子上,两个小孩子坐在爷爷膝前,捉住爷爷的手,听爷爷讲故事。爷爷就慢条斯理地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天,有个秀才看见一位渔姑手提篮子上街卖鱼,便缠住渔姑,之乎者也的胡扯一通。渔姑就说:听说你是秀才,满腹经纶,我给你出个对子,你对对看,怎么样?她随即就看着篮子里的鱼,便说出了上对:鳅短蟮长鲢阔口。秀才冥思苦想了老半天,急得抓耳挠腮,面红耳赤,却对不出下对。渔姑讽刺说:闹了半天,原来你这秀才是个草包。秀才臊得满脸通红,问渔姑:你能对出下对吗?渔姑指着篮子说:这下对我篮子里就有,龟圆鳖扁蟹无头。秀才听了,连忙向渔姑赔礼道歉。
郑重和韵不明白这故事是说啥,俩人只是喜欢一起坐在爷爷身边,听爷爷说话的声音。只要爷爷开始说话,郑重和韵就会喜悦地相视而笑。
爷爷会讲的故事,都是二个方面的,一是对对子,一是算命。算命的故事一般都是一个小孩子被算命的算出是状元命,他的父母尽可能地宠着儿子,儿子干脆不读书,长期吃喝玩乐,最后,状元命成了个要饭的。这些故事,街上的许多老人都很熟悉,并有好几个也会讲,但韵和郑重认为爷爷讲得最好。
爷爷每天都是中午和傍晚,在屋后的竹丛边坐着。他不喜欢屋前,那是街道,有点吵。屋后可看竹丛和护城河,又很安静,风景又好。他会左手牵着郑重、右手牵着韵,沿着护城河外岸走一走,边走边指着隔着河的城市,说:那岸边原先造着好几里长的城墙,围了一圈,可惜,全部拆掉,已经三十多年了。
郑重和韵就问爷爷:为什么要拆掉城墙呢?是啊,为什么要拆呢?
爷爷说:因为,旧朝代完了,新皇帝要把旧的全部破除,就拆掉了。那个皇帝坐了将近三十年的天下,天下血一般的通红通红,谁也不知流了多少人的血,连竹子也被砍掉。那皇帝说竹子嘴尖皮厚腹中空,竹子就被当作“反革命”的东西了,护城河两岸的筻竹,全部砍光。不过,竹子只要还有点根,就会长出来,发展成一大片。
爷爷指着城市另一头一座孤起的山,说那是寺后山,又叫明因山,山前有个明因寺。在古代,府府有天宁,县县有明因,凡是一个地方立了县,造了县城,造了衙门,就会造城隍庙、文昌阁、文庙、武庙和一个道人堂、一个和尚堂,和尚堂的名字就是明因寺。以前,明因寺后山的毛竹很大很大,大得前后好几个县都没有竹子能比得过。从那山上挑大的毛竹砍下来,一截竹筒带着竹节锯成七寸左右的长度,竹节向下的放在桌上,勺水进去,拿毛巾来,就可以当脸盆用了。锯成一二尺长,安上个木柄,那个竹筒就是小水桶。
爷爷感叹地说:可惜,明因山的大毛竹,也全被当作“反革命”给砍光了。毛竹跟筻竹不一样,毛竹不易发,更不容易长成那么大。所以,你看,现在那山上就没有多少毛竹了。
说到了毛竹,郑重就会记起,他爷爷在年青时,是个县里最有名的竹匠,非但会做人们常用的竹器,还会做竹衣,编竹夫人。竹衣,就是用最细的竹尖,细得只有圆珠笔心的塑料管那么大小,一节节截成一寸左右,用线串成网格状的无袖小褂子,盛夏时贴肉穿在里面,外面套上长衫,就不会很热了。因为,长衫被竹衣隔开,那个间隔的空隙会透风。所以,民国时的蒋介石长年穿长衫,大热天的也穿得住。据爷爷说,民国时就是城里的绅士们,基本上都是大热天也穿长衫的。
竹夫人,是用磨光了的篾条编成一个网格状的圆圆的长篓子,晚上睡觉时抱着它,两手两臂不会贴到身上,再加上网状篓子透风,睡起来就凉快了。因为它是抱着睡的,所以,就像老婆(夫人),是竹子做的夫人。
郑重在六岁时就见过爷爷的竹衣、竹夫人,他要拿出去给韵看,爷爷不允许他这么做,说拿出去会弄脏了甚至会弄破了。他就把韵叫进爷爷屋里来看,韵很喜欢竹衣,但爷爷的竹衣她穿起来就像道人的长袍,太大了。
爷爷小心翼翼的将竹衣、竹夫人收起来,放回到床上,搬出椅子到竹丛前坐下,给郑重和韵讲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对对子的。爷爷说着说着,就笑了,说:其实啊,这些对对子的故事,都是说着玩的,是秀才读书人编的,我是从一些和尚那里听来的,和尚是从一些秀才那里听来的。每个行业里的人们,都会自己说自己的不好,读书人也一样,这边人们在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边读书人说自古儒冠多误身。说自己不好,是一种谦虚。做人,是要谦虚的,只有谦虚才会真正的能够得到好命。状元命的自认以后命里注定是状元,这就不谦虚了,所以,就得不到状元了。
在郑重的心目中,他的爷爷,是世上最最明理,最最慈祥的。爷爷还会念经、抄经,晚年生活主要是抄写佛经赠送给一些寺庙或信佛之人结缘。他早年曾经是明因寺的熟客,明因寺每隔一年,要做一批竹盆竹桶,就请他去。因为,他做一个竹脸盆,只需一锯下去就行了,既省工,又能尽最大程度节约材料。而手上功夫不到家的,会锯歪了、弯了、口子崩了、锯痕不齐。并且,和尚们还会叫他做一些竹衣、竹夫人、心板(臂搁)等等。
心板,就是臂搁。和尚们在夏天盘腿坐着,两手不贴身才会凉快些。竹子是个清凉物,和尚们就用一片竹板放在两腿上,两手搁在竹板上。爷爷以前也有心板,他以为这东西没啥。却因为这东西别的人们基本不用,都是和尚在用,寺院被作为四旧遭破时,和尚们用的东西也受到牵连,被当作反动的。所以,爷爷的心板在文革时被抄去烧了。好在,那件竹衣穿在身上,竹夫人正晾着衣服,算是没挨抄。
郑重八岁那年,爷爷做了二块心板,给了郑重和韵,教俩人夜里睡觉时抱着心板。两个小孩子简直乐翻天了。后来,爷爷去世的第二年,韵带着心板跟着她的父母搬家走了,走得像是空气般的蒸发了,郑重出去找韵,他也带着心板,找了七年,怎么也没找到韵。因为找不到,他只好回家了。
郑重到达家门,在迈进门槛的一刹那,两腿忽然无力,差点被门槛绊倒,立即用手扶住门框。他发现,当初离家至今一无所变的门槛以及门框,是很坚硬的,坚硬得经历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相形之下,他是软弱的,软弱地改变了容貌、模样与神情。毕竟,门槛是木头做的,门框是石头做的,它们都是无情之物。
他虽然带着他的情,出去飘泊,但就像是水里的浪,于浮沉起伏中无情。回顾那些浮沉,也就是无情之水涌在忘川般的潮流中!而水里的浪,哪能会有石头那么经久不变的。当然,当然,从今往后,他郑重必须对着坚硬的门框,忘记以往的流浪,也忘记找不回了的情。已经只能是这样的了!因为,他已经回到家乡了!家乡不是他乡。
他乡,是陌生的,飘忽的,浮移的。家乡,尽管七年之变,变得翻了天似的,但这种变所产生的陌生,只是表面的。与他乡相比之下,家乡是一种舒适安逸的沉沦,会让人在有了根的依赖中陷入惰性的随便。这种惰性,郑重早就有所觉察。然而,人在他乡,周遭的陌生全是压力,它是逼人的,甚至很是严厉地不容许丝毫的懈怠,那就等于是残酷。
郑重走进屋里,径直去打开后门。只见屋后的筻竹丛全没了,护城河也没了,那河及岸的区域已经成为栉比的五层楼。五层楼很近地压在他家屋后的十米外,他愣了。愣了好几分钟,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却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筻竹丛和护城河已被涅槃,那块区域嬗变化生成为别的东西了!就像钻竹虫变成蜂,也像蛹变成蝴蝶,飞走了那些往事。
几十米外的一间五层楼门口走来了郑重的父亲和哥哥,父亲对郑重说: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一大早我和你哥就在新屋等着。
哥哥回头指着一栋五层楼的其中二间,说:老爸去年造了这二间新房,老屋等着和这一整条丁字街就都要拆掉了。
二间五层楼的新房,郑重和哥哥郑稳一人一间。因为郑稳半年后要结婚办酒,所以,父亲在去年造了新房。也因此,郑重回家。有些事情,都是需要引子和铺垫的。
郑稳的相貌很一般,比郑重差得多了,找对象颇是不顺利,再加上还住着老街里的老屋。虽然地方上的人们都知道郑家不是没钱造新房,但新房还没造,那就很能落人口实被人嫌。郑父咬咬牙,一口气造了二间。于是,新房为引子,引来郑稳的亲事并很快地定下了。郑父要郑稳打电话给郑重,语气严肃地要郑重回家,必需赶在郑稳结婚之前回来,回来了就别再出去了,在家里搞点事做,赶紧找门亲事,从此安稳地成家立业。
都老大不小了,也该把心放平一些!做人不是做鸟,好高骛远是不切实际的。这是郑稳打电话时,郑父把电话筒拿过去对郑重说的。把郑重说得无言以答。
唉,没办法的,做人就得这样,要脚踏实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奔三十的人了婚姻大事已经火烧眉毛,这些就是眼前必需去踏的实地。第二天,陈兵过来看望郑重,跟郑重说:小重,咱们其实都不想被老一辈拎着走,但是,现实生活逼着咱们去服从。
郑重、陈兵是同年的,俩人从小一起长大。陈兵上半年订了婚,跟郑稳一样的也要在下半年结婚,新房已经装修完毕。陈兵请郑重去参观新房。
郑重进了陈家装修得很鲜明也很俗丽的新房,见客厅里新买的一套“家庭影院”还未调试好,就蹲过去调试,弄了半个下午,弄得环绕声的效果好得十二分,陈兵说第一次听到“家庭影院”的环绕声居然是这么震撼和美妙。郑重说他是音乐发烧友,听的唱片都是发烧友的正版,是很讲究音响效果的,所以他会调试“家庭影院”。
接着,陈兵好好管待晚饭,喝了几瓶啤酒。然后,俩人去洗头、跳舞、唱歌。
发廊和舞厅都在老城墙挖掉变成环城路的附近的街道里,离郑家较近,离陈家稍微远了一些。洗头是在发廊,俩人躺在理发椅中,把头靠在两个女孩子的胸脯上,垫了块毛巾,接受头部按摩。这是南方的中小城市正流行着的洗头方式,洗头妹就是因为这种洗头方式,在人们的眼里被看当作是与三陪小姐同一类型的。
跳舞、唱歌是去舞厅。进了舞厅,在小包厢里,恰好是男女换位,变成是两个湖南来的舞女歪斜地横着身子躺在他俩怀中把头靠在他俩的胸膛上。陈兵直言不讳地跟郑重说,在他怀里的小苗是他的情人,早就已经上手,并且那种关系已经维持了一年多。他指着郑重怀中的小瑶,希望郑重一星期内把小瑶搞定。郑重看了看小瑶,冲陈兵笑了笑。陈兵看得出,郑重笑得很无所谓,便说:又不是讨来做老婆的,想开些吧,别再想着小韵了,我前年听人说,小韵已经嫁人,并且生了个儿子。
你是听谁说的?她在哪儿嫁人了?嫁给谁呢?
你还想着她干什么呢?我只是听别人打我耳边经过的这么一说,也没问仔细,那人说得也比较含糊,好像,他只不过是去了邻县,遇上亲戚的一个朋友的儿子的老婆就是小韵,所以他回来跟人这么说。好了,小重,咱们不谈小韵了。女人都是要嫁给男人的,男人都是要找女人的。找不着了的就得彻底放下,天涯何处无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