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送信

送信

作者: 周佳磊 时间: 2012-08-26 阅读: 73次 点赞: 44个 评分: 1.0分

第一章  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的很快,就在我刚上村级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正好是公元1975年盛夏季节快要放暑假的时节。  当长满毛茸茸的黑褐色青苔的老土墙上

第一章
   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的很快,就在我刚上村级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正好是公元1975年盛夏季节快要放暑假的时节。
   当长满毛茸茸的黑褐色青苔的老土墙上那只单腿翘立、昂首挺胸的大红公鸡再一次发出长长而又嘹亮的啼叫时,我背着奶奶用各种颜色的碎布头做成的书包,正悠然地走在鹅暖石铺就的、泛着淡青色的村巷中。脚下坚硬的碎石路面依然湿漉漉的,两边墙隅处草丛的嫩绿叶子上依然滚动着在黎明下闪烁的露珠。空气也因为昨夜的一场夏雨而清新凉爽了许多。旷野处花儿的芳香被晨风送进村巷里,散发出淡淡的、令人陶醉的清香,不由人美美地多吸上几口。高大粗壮如巨伞般的百年古槐那千枝万叶在雨水洗刷后显得更加清新墨绿,它们织网般遮盖了头顶高远湛蓝的天空,在晨风中犹如千万只手在拍着阵阵海涛般的掌声。
   整个村子仍沉睡在宁静的黎明中,除了远近高低的鸡啼狗吠声外,再无一点其他声音。我走出村口,眼前顿时豁然明朗了许多,寂静的原野上一切的景物都还在沉睡中。远处的大山层林,近处的村舍、田地,眼前的小路、凉亭………都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纱一样的薄雾,呈现出朦胧而神秘的氛围。由三间灰瓦房组合成“凹”字形的村办小学校正正面立在一箭之遥的一块草坪台上。老师的房子已是灯火灿然。校门口红砖墙边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下好好像站了冷老师和一个个头很高的人。他们正向我这边引颈张望着。大概是看到我出现在村巷口了吧,他们挥舞着手臂示意我赶快过去。
   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果然是冷老师,另一个背对着我好像在全神贯注地欣赏那百年古槐的残余雄姿。冷老师从树荫下走了出来,她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微微颤抖地按在我的肩膀上极其亲切地笑道:“新平同学,你今天可来得真早!几年了,这是来得最早的一次啊。”
   我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随即红到了脖子根,心儿甜蜜的如同喝了蜂蜜般,巴不得老师再表扬上一句。
   “呦!迟到大王,冷老师才表扬了你一句就赶快低头做谦虚状,多虚伪呀。”槐树那边传来了梅子那脆生生、娇滴滴的嘲弄声。
   真讨厌!原来是这个一天到晚就只会巴结老师争宠的小妖精。一大早碰上她真是邪门到家了。
   我朝那边狠狠地瞪了一眼,没言语。
   “新平同学!”冷老师轻轻抚摸着我的光葫芦头柔声道:“现有一件非常紧急的送信任务要你和每天第一个到校的韩梅同学一起去完成。你愿意吗?”
   只要是不坐在教室算那头晕脑胀的算术,背诵那干巴巴令人打瞌睡的语文,就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偷鸡摸狗捉蝎子也极为乐意,何况是这轻松没负担,能赏风景吃野味的送信差事呢。我赶紧道:“我愿意。”
   “那好。”冷老师立刻抽回放在我头上的手道:“咱村五年级考上公社初中同学的成绩单、村贫下中农代表填写的每个人的鉴定表、村支部的推荐信连同我给公社中学校长的亲笔信都装在一个塑料袋子里----里面还有我给你们油炸的韭菜盒子---外带一大壶冰糖水。按上级要求必须于今天中午十二点前送到中学校长手里,若误了时辰就视为我们学校五年级所有的学生自动放弃了升学。事情重大,你知道吗?这可马虎不得的。”
   看着老师那很焦急、很认真的样子,我点着头表示明白,内心却觉得她叫我和这个十三四岁的韩梅一块送信,若叫铁蛋、牛娃他们知道了,准嘲讽我娶了个“地主婆姨”了。要是他们再喊叫我两个“小两口子亲沟子,夜夜睡觉尿被子”的顺口溜,那我咋上学嘛。
   “送信好,可就是…….”我嗫喏着。
   “可是啥里嘛!”冷老师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我心里的小九九了,高声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你还没有开始送信就准备着胡捣蛋吗?你路上如果不团结韩梅同学,再给我列眉瞪眼、嘴撅脸吊胡日鬼,看我不收拾你才怪。”
   “那咋不早些送去,非弄到现在这个时辰。”我不满意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等冷老师开口,不知道啥时候蹿到我跟前的韩梅一甩长长的黑辫子,打机关枪似地开了口:“你知道个啥?就会和老师顶嘴,德顺爷不是昨个送了么。谁知道他半道上把东西弄丢了,回来路上又绊了个大跟头,三延两误,昨个半夜老师才知道,老师又闹肚子疼,抄弄了一夜才写好,这会还没顾上擦把汗呢。”
   “你是孙悟空,就你能的啥都知道,你知道孔老二是那国哪时代的人?”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冷老师,你看他………”梅子委屈地指着我,转向老师讨公道。
   “别吵了。”冷老师说着,长长的身子卷缩成大虾米状,额头鼻梁、脸腮脖颈全是黄豆大的汗水珠子,看那样子又是疼到了极点。哎!老师的病和她的年龄一样长,咋都治不好。一个胃病就这么顽固不化,真格日鬼咋咧。
   “要不我先送你到村医疗室,然后再…….”梅子见状跨前一步扶住老师。
   冷老师掏出粗布做成的手帕擦去汗珠,笑道:“梅子你真好,谢谢你了。我这是老毛病,几粒药就对付着过去了。”说罢,她走到树荫下,坐在树旁的青石凳上,头无力靠在树身上,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可真会显殷勤,怪不得老师啥时见了啥时夸。我极为不屑地斜睨了一眼梅子,歪着光脑袋放眼望晨空。
   “新平,还瓷愣着干啥。”冷老师虚脱道:“还不快取东西上路,等我送到你手里吗?”
   梅子抢前一步道:“我年龄大,我去取。”
   “你不要去,让他取。我不信能劳损了他的肋骨不成?”冷老师制止了梅子,又看了我一眼。
   我抡胳膊扬腿地进到院子里,刚走进老师的房子,冷老师的宝贝小女恰好醒来。她蹬开小被子,一双胖嘟嘟的小手揉着一对圆鼓鼓的惺忪睡眼,大声哭道:“妈妈,我要妈妈……呜!……呜!”
   我还未来得及走近用篱笆做成的大床前。二年级的杨燕、吕莉闻声从隔壁教室跑过来,母鸡般飞落在小家伙的面前,手里拿着几块水果糖,哄道:“小乖乖,别哭啊,快看这是哈?来!姐姐给你剥糖皮吃甜甜。哈哈!笑了,甜吗?真甜,是么?”
   我背好挎包、水壶,刚要出门,杨燕抽空拧过来身子对着我道:“富农小黑仔,谁批准你进老师的房子了?”
   “小豆芽。”我头也不回地出到门外。“你个多管闲事的小豆芽,是老师让我进来的,你管的着吗?小乌鸦、黑鳖盖子。”
   不等小豆芽回骂,我已经走到了院中央,就见张大驴的二小子铁锤---铁蛋的弟弟摇头晃脑、挺着大肚子走过来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冷不防一把伸手夺下他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他的第七个链子枪(自行车链子做成的玩具)和火柴盒,说声“明早本司令还你。”就大步流星往外走。
   张铁锤这小东西不是玩链子枪被老师没收,就是用火柴头伤人的脸,再不就是玩刀子扔石头,天生的土匪胚子样。
   “张司令,你可真硬抢啊,我可从没打过你一枪啊!你真是个狗屁司令。”
   我假装扑过去要捶打他,那小家伙赶紧挺了个猪肚子,夹起尾巴溜进二年级教室,门紧跟着“咣”一声震天响,被关上了。
   我走出了学校大门,张老师叮咛道:“全校就你两个年龄最大,懂事最多,万不敢在路上斗嘴拌气。三十里路远着哩。要早走早回。”
   老师整理一下我的衣角道:“万一今天回不来,中学校长自会安排你们吃住。最迟明早你们要赶回来,听见没?”
   “听见啦!”我两齐声回答。
   “还有,梅子你年龄最大,路上要像照顾小弟弟一样去照看新平,管着他点,别只顾自己走,你听-------听-----听到了吗?”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老师的话头,她脸红脖子粗的好一阵子才算平定下来。
   韩梅及其热情的举动又令我作呕。她坚持要送冷老师到村医疗室治疗。
   冷老师推开韩梅的手站起来大声道:“快点走,趁凉快走,待会我会给你们家长讲清楚这件事情的。”
   我们只好道别老师,一前一后地三转两拐上了村大路。
   回首望村,掩映在满目流碧泻绿中的村子已从梦中苏醒,绿海上空,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飘散,鸟儿在绿海中飞来飞去,啼声婉转亮丽;绿海深处的男女老幼的欢歌笑语声、猪马牛羊的叫声、打钟声、车铃声都编成一组交响曲,随着晨风的吹送飘飞到寂静的旷野。充满绿色的乡村世界又活勃勃泛涌出一种火热的生命气息。故乡又开始了她新的一天沸腾的生活。再远远望着病中的老师。她正站在一个矮矮的土坎上,频频向我们挥手,示意我们快点赶路。不知啥时候,在她的身后站满了为我们送行的小伙伴们。
   浓浓的夜色如舞台上的黑幔悄然褪向了天际的角落,初出的曙光淡淡地洒向田野、村舍、山峦…….也照亮了我们脚下坎坷而又漫长的路。
   第二章
   当我们爬上岭上坡顶时,已是旭日东升,万里明媚的时候。湛蓝的天空中几片浮云徒然镶上了金边。远处的山峦和树林比近景更清晰地凸显于天际之下。
   我两牢记老师语重心长的叮咛,不多说一句话,专心一意地走路。
   “咣……咣……咣”清脆的学校钟声悠悠地送到了我们的耳畔,显得那么悠远而又满含韵味。钟声牵引得我们不由回头望了几望,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许多。
   大概是上早读了吧!同学们一定念得正津津有味时,铁蛋又肯定象大叫驴一样,震得满教室的男娃女娃们停下念书并手捂耳朵直骂他是大叫驴托生出来的。嘿……嘿…….嘿这大叫驴咋嗓门子这么大,真格是大叫驴变的,嘿嘿!
   “嗨……嗨……..嗨…….”我想着,不由得独自低着头裂开大嘴巴笑出声来。
   梅子正低头红脸,风风火火地专心走路,冷不防我这么一大笑,吓得脱口骂道:“你神经病了,真个二杆子。”
   我牢记老师不准路上拌嘴生气的教导,瞪了她一眼没言语。
   梅子用手拢了拢额前如墨的秀发,自言自语道:“哎!这一天的课文又念不成了,真格倒霉透了。”见我开始看她,又学做电影里的女明星那种万般无奈的神情,把秀美明亮的桃花眼紧紧一闭,头猛往后一仰,香肩一收缩,双手一外滩。“真格真格倒霉透了。”照例这么来上一句,实在做得极潇洒,说得极土气。
   “喂!丫头片,你恓惶啥?其实你学不学,还不是那么一回事,那书早就从你鼻孔里念进去了,要不男娃女娃怎么都叫你“运烂蛋”来?”我咧开大嘴嘲笑,双眼睥睨、双手抱臂、斜腰歪肩,一副十足的地痞样。
   “洋土蛋!你能球个啥!自吹是城里娃,啥都会,还说城里人会吃金屙银的,尽给别人胡乱编,真个不知道害臊,还专门大谈台子上人家穿紧身衣的汉子和光大腿的女人搂搂抱抱,在亮瓦瓦的灯泡底下转圈圈哩。你说你羞呀不羞。”梅子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
   “那是舞蹈动作,你土鳖知道个啥?”我伸着脖子大声嚷,那样子真像斗鸡场上的斗鸡。
   “那你洋了个啥,洋气了上半身,土了个下半身。大冬天,头戴黄呢子瓜皮汉奸帽,穿了条能塞进两条腿的大裆裤子,脚靸一双破棉窝窝,你个“洋土蛋”又是咋荣获的。”她毫不示弱地紧紧咬住我不松口。
   “你个运烂蛋。”我怪叫着,“你是专门生下来就运烂鸡蛋骗人钱的运烂蛋,你全家都是烂臭蛋。”
   梅子一双秀眸里溢出一对晶莹的泪珠,她母狮子般扑过来,一跳三尺三,芊芊素手直戳到我鼻梁上,半天才骂道:“你是洋土蛋,你爸是洋石蛋。”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边骂边跑,穿过了杨树林,越过了清河滩,跑过了梨瓦坪村,直跑到西山岔路口的塬坡上,已是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心跳的象战鼓擂,腿软得象柿子捏,不约而同地软瘫在路边的草坪里,自动停止了这无聊无益的舌战,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我头晕目眩地仰面八叉躺了一会,心中不免为刚才的斗嘴而后悔,叫她运烂蛋人家受得了吗?爷奶常说,骂人莫揭短,打人莫打脸。老师也明确地说了不要路上斗嘴斗气,这才走了一半路,两个人就你蹬蹄子他跳槽,只图自个儿嘴快活,哪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想到这,我赶紧侧头看她那边动静。
   梅子如同死了一般蜷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瓜子脸蛋上就像涂抹了猪血一样红。
   她可是气晕了吧。我叹了口气,从身上取下水壶走过去放到她头边,嗫喏道:“梅子姐,咱……咱……咱……再也不要骂咧,我向你投降了。你喝些水,歇歇脚,咱就赶路吧!”
   她汗水淋漓地翻过身子不理睬我。
   讨了个没趣,我只得又转过身子躺在原处,望着天空一对“人”字形大雁正向东南方飞去,满脑子禁不住回想起这丫头片的趣事来。
   要说起这个韩梅来,天生可是个美人胚子。桃花眼、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身材高俏苗条,皮肤白嫩细腻。这么个天生丽质般的天仙娇娃在学习上却是墙上挂门帘-----没门,咋都不开窍,算数做题是加减乘除大混战,乱了章法;造句写文是反革命句子、笑话句子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直吓得语文课代表半天缓不过起来,过后赶紧给老师打小报告说她是“老子反动女捣蛋,把全校学生的思想乱了个稀烂,建议老师晚点大批判,人人上台都发言,把地主兔崽子揭露个底朝天。老师半天没言传,最后叫她快滚蛋。气得课代表傻了眼,出了校门口就喊梅子运烂蛋。因而她荣获了这个称号。先是同教室的男生在喊叫,继而是全校学生起劲地喊,一时间乱哄哄的。气得她哭成了熊猫眼,黑了眼圈跑回家给老子告状。不料那牛一样的陕北大汉仰天长叹一声道:“娃儿呀,咱一个外户人家背井离乡从定边跑到这搭是图了个啥,还不是为混口饭吃不饿死人,求得个安宁日子嘛。你争胜个啥呢?你爷这地主帽子让我带了几十年,到今日个也一满满的摘不掉哩。随它生根开花结果陪我一块进棺材算球咧。你怕啥?上边红头文件说了,这帽子是传男不传女,我双脚一蹬入了土。你不照样活你的人,他们能把你个女娃子咋个球了。”最后不知道咋弄的叫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叫我们带头起哄的每人站到大半夜,再写检查三四遍,错别字罚写了十一遍,每天上课站半天,才算过了喊外号的关。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喊叫她的外号了。再说了,她和我本来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爷是旧社会的老地主,刚解放就会见了地下的阎王爷,她父亲接班继续带。我爷也是个老富农,已经活到苟延残喘、啥事不管的年份上。我和她内涵外延没多大区别。谁知道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门心思还想根黑苗红,拼命巴结贫下中农的“红苗苗”,有意疏远我们这些地富反坏右的黑崽子。可作业本上层出不穷的笑话一天胜似一天,人家“红苗苗”怀疑她是存心不良的卧底侦探,并不买她的帐,我们也骂她是“叛徒”、“内奸”、“工贼”,结果她到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然而她却越来越清高自诩,从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引起我们几个铁哥们的公愤,大家一致举手同意谁能够制服了她谁就当司令。前几天,我猴急的想形成气候,就因为芝麻大的扫地事情-----她爷爷画胡子----我组长专管她躲奸溜滑的,结果大战不到三个回合便两败俱伤。我一身污水,她衣衫破裂,披头散发,我这儿笨狗想扎狼狗势的架子还没有给哥儿们摆好,她那儿哭哭啼啼地给老师已经告了状,自然是我台子上点头哈腰做检查,还要捏着她白嫩嫩、软绵绵的小手做团结友谊不计前嫌的样子,内心却正一百遍地骂她一会儿这样死一会儿那样死。可后来呢,实际上她活得越发如初夏盛开的野玫瑰,既艳丽迷人又浑身是刺,再加上她无时不在巴结讨好老师,倒成了全校遵纪守法的典范,弄得我们几个也没有办法。如今天赐良机,在这远离学校的野山荒岭里,只有再来治理这丫头片浑身上下充满的傲气和妖精气,她才不会盛气凌人看我再两眼翻白眼仁。

顶一下
(44)
%
1.0
评分
踩一下
(19)
%
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