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冬十四日
作者: 沙洲李
时间: 2016-11-22
阅读: 8964次
点赞: 43个
评分: 1.0分
十月初一·渡己 晚霞蔽日,剑痴黄公子沿山路拾级而上。 禅院中,黄公子问伫立堂前的智丈禅师:为侠者,当如何立世? “渡人渡己!” “渡人
十月初一·渡己
晚霞蔽日,剑痴黄公子沿山路拾级而上。
禅院中,黄公子问伫立堂前的智丈禅师:为侠者,当如何立世?
“渡人渡己!”
“渡人渡己,那与佛有何异?”
黄公子凄然一笑:一剑生死间,我已渡人无数,却血沾双手,如何能渡己?
智丈禅师闭目不语,轻捻佛珠。少顷,缓缓启齿:“先执利锐,后捧佛经。”
黄乃悟,拜于智丈门下,取法号明达。
此后,江湖少一剑痴,多一佛剑。
十月初二·血铸
长风泻秋池,青云压厚枝。
一骑从林中飞出,与数名悍匪交战,混做一团。马上后生长枪如龙,舞得密不透风。歹人不得取胜,皆负伤。忽闻穿林打叶声,后生中箭,昏跌于马下。
匪徒呸了一声,又聚集起来,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一对妇孺面前。
“看到了么,不知道还有谁来救你们?”
一道人影在林间穿梭,身法轻盈如蜻蜓点水。悄无声息间,歹徒纷纷倒地。
收手后,药王黄接骨替后生处理了伤势,背起了背篓,一声叹息空谷回响:以身入侠道,以血铸侠道!可叹矣!
十月初三·剑匣
谭中水望着跪在堂下的孙纵说:
“你火候未到,却已拦不住。还有什么想说的?”
“师父,请赐我配剑!”
师父问孙纵,不过五两银子便可在铁匠铺打一把,何须问我讨要。
孙纵叩首:
以此明志,不辱师门。以后行侠仗义,杀富济贫!
谭中水眉头轻皱,取出一剑匣,没有宝剑只有剑鞘。木质古朴,气息森严。
“一辈子摸过剑,才活的明白,宝剑出鞘,就要有拔剑的觉悟。”
孙纵轻抚剑匣,拜别。
火候到了,自然有剑。而宝剑常归于匣,才会保持锋利。
十月初四·风雨
京中有人嗜好侍弄奇花异草,名唤吴齐园。
天将落霜,园中竟有百株已过花期的牡丹赵粉,争奇斗艳。
昨夜天气骤冷,风吹雨落。吴府中,风吹屋檐瓦,一片急雨中刀光迸发。
有人看见黑色的人影攒动,细小又纤弱的红色人影躺在地上,大雨滂沱里,吴府燃起熊熊烈火。
歹人还是仇家?吴齐园容不得细想,看了眼园中赵粉,皆折腰落地,一片肃杀。
他垂头跑了一整夜,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明已至城外,寒风凛冽。
吴齐园胸中存着一口闷气,忽见野处点点雏凤迎风挺拔,豁然开朗:
一夜风雨,始知大化。
十月初五·磨枪
王振威坐在镖局院里,裸着上身,肩背处尚缠着布带。他用布细细地摩挲了枪身。呵出的粗气漫上了苍白的脸。
他打来了一盆冷水洗刷枪头,在粗砺的磨刀石上来回挫着枪锋,寒芒刺骨。
老镖头王兆兴听到了磨刀石上的叹息。
“这么晚了,还在磨枪?”
“爹,前几日出门,我遇上了一伙强贼,和一对妇孺。”
“然后呢?”
“我没能救下来。”
王振威没敢抬头。
老镖头笑笑,
“你的伤还没好,早点歇息吧。”
可我的枪还不够快!
十月初六·一念
孙纵站在了战火犁过的土地,朔风吹裂了燕赵。
起义军逼近河北,硝烟四起,民不聊生。身上的财物被难民哄抢一空。已无分文的孙纵,怅然拾起心头事,悠悠好似一缕麻。
给逝者超度完,智丈见孙纵愤怒难平,便拉他走了。
来到一条还算太平的街,智丈推开门,是一家旧酒店。点了烧鹅,叉烧,自顾自大嚼起来。
孙纵忘却烦恼笑了起来:
大师怎的也破戒。
当下也尝了两口,味道竟十分美味正宗。
“这酒店掌柜原是当年鼎鼎大名的御厨平识味!”
“却怎么来此不毛之地?”
“人在宫中想家的紧啊。”
孙纵默然,智丈又喝起了酒,慢慢道:
佛陀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啊。
十月初七·牢犯
黔衣粗布的汉子们,正围着火堆烤火。远处,平地胡烟起,向月锁孤城。
起义军打到牢城营,将发配的囚犯都放了出来,给衣给粮,不久打到城下。
烤火的汉子们有说有笑:
“这义军可比贪官污吏强!有多少坐了冤狱的弟兄们终于得以释放。”
“哎,这沧州城易守难攻,明日一战义军肯定死伤惨重啊。”
忽然间一骑驰来:
“将军军令!明日尔等大营集合!”
众人愕然。
人群中,张戚连想到家中两年未见的未婚妻,抱剑苦笑。
十月初八·赴嫁
眉月的晚上,漆黑的道上看得见塞外的沉星几点。
有位姑娘骑马疾驰,戴珠冠,大红的嫁衣,手握紧了缰绳和宝剑。
高崖上跳出一人,逼停了单骑。
“劫道!”
段青青拔剑横在胸口。
来人枪棍棒斧,九环大刀,一样没有。只提溜着一个酒壶,晃晃摇摇。
“酒瘾来了不好意思,借姑娘一两银子花花。”关玉楼对姑娘的装束来了兴趣:
“大晚上的,姑娘单身来此,大红的嫁衣,逃婚吧。”
“我没银子!我要去见我的师兄,也是我的未婚夫张郎,两年前被军队抓去修边事,现在婚期已到,我定要和师兄完婚,生死不离!”
关玉楼心头一动:“姑娘,你快去罢!”
段青青抓下头上珠冠扔给关玉楼,月光下,如瀑的三千青丝慢慢远去。
十月初九·剑谱
山脚下,水车小屋静。
沈先生铺开宣纸,如椽大笔挥舞着,水墨并进,钱塘大潮。
狂诗绝剑黄明达,观沈先生墨宝,乃悟诗中剑,多次登门拜谢,相谈甚欢。
传到江湖上,便说沈先生乃是剑术大家,诗中更是暗藏玄机。
自此,求字之人络绎不绝。
“谢先生剑谱!”
堂内早已等着一糙汉,欣喜地接过字,留下几锭银子。
老先生哭笑不得:
当年在京城,卖字画度日,无人问津。如今却被踏破门槛。
山湖里开始结冰了,很薄,如同读书人的心。
十月初十·招数
城东又有人比武了。
一位是锦衣玉带的俏公子,使得的是一把游龙似的镶玉宝剑,画苍神剑汪翠山是也。
那边粗汉衣着简陋,使得是一把虎头刀,随便花上几两银子就能在街上铁匠铺打上一把。
汪翠山剑招频出,潇洒飘逸,从“堂前飞燕”使到“花雨金钱”,剑招像是开了花一样。
粗汉接连退避,看似窘迫,却也未伤到分毫。
众人接连为汪翠山叫好,更有女子芳心暗许。
眼见粗汉退无可退,不料他猫腰躲过剑锋,抬腿一脚踢掉汪翠山手中宝剑,身已欺近,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反握在左手,正架在汪翠山脖子上。
“承让!”
“兄台客气了,这招如此干脆,肯定有个潇洒的名字吧,还望赐教。”
粗汉挠了挠头:
叫……叫黄狗撒尿!
十月十一·江舟
云卷云舒,苍凉的月,一阵晚风吹得江面烟消云散。
鸠山七剑摆起剑阵,将一叶孤舟围住。
“好大的阵仗,真是高看李某了!”
沙洲李从船篷里出来,“自我功成,已经十余年,剑谱早就不在了。”
七剑中,为首一人喝到:
不交出剑谱,那就亮剑吧!
练剑是个苦活,到头来总会死在河边、府邸、山顶,或是一个雨夜。
沙洲李抄起竹篙,行舟中将七人一一击落。
顺流而下时,船头炉火烧的旺旺的。
江湖从不缺波澜壮阔,只差一叶扁舟,还有一壶烫好的闲酒。
十月十二·问罪
藏剑山庄老庄主死了,死于归云剑派的剑法。
少庄主鲁无弃带领百人围上归云山,兴师问罪。
此时归云山清静寂寥,只剩老剑士谭中水。
鲁无弃血气方刚,又仇恨难平拔剑便与谭中水战到一块。
谭中水人老剑厉,堪堪一百招,鲁无弃早已汗流浃背,已是抵挡艰难。
百招过后,鲁无弃察觉谭中水已招尽,竟重复起剑招。他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开始能够抵挡起来。
谭中水一招“纪叟抱壶”被挡忽然大喝一声:
“这剑我向前两寸,刺你腋下当如何?”
鲁无弃大惊之下连连后退,谭中水却越发凌厉,先前的剑招中又暗含不少杀机。
鲁无弃并没有因此受伤,谭中水每招出必先声提醒。
两百招后,鲁无弃早已精疲力竭。谭中水摆摆手:“归云剑派早就只剩我一人了,给老头我一个清静吧。这些事我不想再管。”
鲁无弃看似败兴而归,实则得到了满意的答卷。
十月十三·孤军
焦土与残缺的城垣陈,死尸零散的妆点这寂静景象。
岳庆成了一个心里空得只剩回声的人。晃晃手里快见底的壶,摸向手边的刀。
大军全军覆灭,唯余岳庆一人。距上次战斗已有一月多,整座城慢慢地充满尸臭。
他像往常一样巡视,找水找食物,安抚士兵—尽管是死去的士兵。做完所有事情,就坐在城楼上等着。
想自尽,又不能放弃。因为他是大宋的将军!
岳庆承受着全部的寂寞等待着,是一支孤独守军。
他找到了一壶酒,驱走苦闷。当酒一滴不剩的时候,马蹄声动地而来。
岳庆站在城楼,举起刀,意气风发。他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因为他早已经没有了恐惧,他听到了身后往常铠甲窸窣的声音。
十月十四·问讯
亭内,珍珑的棋局。
吴府十三口灭门案极其惨烈,杀手刀法狠毒,杀势凌厉。
吴府也是京中功夫好手,竟被人一夜灭门。总捕头占腊声奔走求询无果,终来问一代宗师邬南星。
“什么样的刀才能做到一击就身首异处?”占腊声怎么样也想不明白尸体的伤痕。
“杀手的刀很平常,为了杀人方便。这么高的武功可是不常见。”
“那会是谁呢?”
邬南星想了想,在棋盘上落子,“可能是关西破煞风,也有可能是河北龙跃刀。”
占腊声笑着落子回应:“难道不会是你门下韩文么?”
邬南星摇了摇头:
这小子很吝啬,长得不俊,更没有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