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

摘要：悲怆万物终逝，嗤笑吾亦如此。 暗色的斑分布在老人狭长的黄脸上，些微密集。鼻梁两边扩散到脸颊的皱纹拉长了斑的形状，拉深了颜色。这副皮相，已被长久的岁月侵蚀与破坏，并且再也不会恢复往昔的细腻、弹性和青春的颜色。不会再影响任何一种表情在脸上引起的任何一种面部的褶皱、不会由于不公正的对待而痛苦、不会由于恶意的欺骗而愤怒、不会在嘲笑遭受苦难的人中寻找慰藉和平衡、不会寻求懦弱的解脱。
　　 老人眼眶处相互交错的细微眼纹,围困住了浑浊的眼睛与眼中遥远的不屈光彩。她曾清明的眼睛虽然具有伤感的情愫，但一定也出现过美好的生活和光景、儿孙们的音容和笑貌，还可能存在过梦想成真的具象，也一定出现过摆在面前的琐碎家务、相互争吵的扭曲怒脸，甚至还有自己镜中的痛苦哭脸和丈夫事业挫败后一蹶不振的颓丧脸，一定看到了近在咫尺却又把握不住，时而崩毁、时而显现的希望，也必然会错过自己或许幸福的遗容。
　　 一双紧贴着脸的小耳朵上，分布着一些纤细的网状血管。血管的周围是紫红色的皮肤和划分成菱形的凸起纹脉。弧形的耳轮和复杂的表象可能在为聆听世上种类繁多的声音和感受千变万化的语义做准备，为“听”的被动做准备。为知晓物体的破裂、自然的咆哮和危险的警告；知晓悲伤的哭泣、愤怒的争吵和快乐的欢笑；知晓无意间偷听到的卑鄙诬陷；知晓事后拆穿的虚伪谎言；知晓某人发自真心的夸赞和第三者诋毁某人的诡辩；知晓难懂的弦外之音和对他人真心话的揣测；知晓暗恋对象的情话告白于另一个可爱女孩。知晓谁与谁的哀鸣？谁与谁的真心？谁与谁真心的改变？究竟是冷静的旁观者，还是掉进了哪一出由谁和谁的何种、何场游戏中？何等结局？
　　 老人鼻子的颜色相比脸上其他地方的肤色来得更浅，也更有光泽。油亮的鼻翼慢慢抽动着，嗅入一点遥远又熟悉的味道，也许有丈夫年轻时的气味对比着年老时的气味、给孩子哺乳的奶香味、新家具的木味，衣物上的汉臭味和清洗后柔顺剂的香味。闻到了令人厌恶的烟酒味、钞票的油墨味，甚至痛哭流涕时的眼泪味、诸多不幸和痛苦的味道；闻到了饭菜香、甜腻的气味、洋葱的辣气味，甚至欢笑的气味、诸多幸福和快乐的味道；闻到了故乡久别的泥土味、父亲煮面的香味。嗅出了雨味和海味的不同、麦子与稻谷的不同、光与尘埃的不同、家与旅店的不同还有我、你与他的不同。
　　 老人微张开欲言又止的嘴，没有吐露对生活的评论。没有吐露曾在何种情况下骂过何人、没有吐露曾对何人的何种品行或能力的何种称赞、没有吐露曾欺骗何人的何种谎言、没有吐露曾泄露的何人的何种秘密、没有吐露曾搬弄的何种是非的何种猜测、没有吐露曾对知己倾诉的何种心声、没有吐露曾对爱过的何人说出的何种情话、没有吐露曾对生活的何种烦恼、没有吐露曾对遍尝的“酸甜苦辣”的何种人生感悟。没有吐露曾满怀期盼的自己千篇一律的平凡一生，究竟是幸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