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村六组

下午的时候，我去邮局去了信件，跨上那辆老旧的铃木。
　　 我的工作很简单，早上七点到邮局，把县城分发下来的邮件和报刊清点一下，稍微的分一下类，带上表格，骑上那辆早该报废的铃木，把手头的邮件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然后也不用去邮局，直接回到住所，随便的弄点吃的，就算是把午饭对付过去了。
　　 下午也是一样，两点去邮局取邮件，早早的分发到各家去，然后就回邮局核对一下今天的工日。
　　 不得不说，现在的邮递员——也就是邮差，跟以前的是完全两个概念了。以前的邮差，算得上是国家人口，是吃公粮的，还有每年两套整齐划拉的制服，穿在身上，那叫一个神气。
　　 现在的我，是在电线杆上的那种招临时工的小广告上招来的。没有制服，没有配车——以前的邮差，至少也给配一辆自行车做代步工具的。不算邮局正式员工，一个月几百块的工钱，还不够我那辆破铃木吃油的钱。
　　 晚上，是我最喜欢的时间。
　　 每天晚上下了班，我习惯泡在那个大木盆里，一泡就是个把钟头，很多时候，都能够在木桶里小憩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近全黑。
　　 打开灯，拿毛巾胡乱的擦一下身子，也不穿衣服，只套一件沙滩裤，打开电脑，有五六个留言，一一看过，回复。
　　 一个叫月明的女孩正在呼我，我回复说我在了，她才停止了对我的轰炸。
　　 有时候确实挺羡慕她的，18岁，正在上大学，是最美好的年纪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而且，她也有精力挥霍。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大把的时间，只是，被我用来流浪了而已。
　　 月明要我给她讲故事，基本上每天都要我讲。
　　 她问我：今天讲什么故事啊？
　　 我说：讲个真实的故事吧。
　　 她欢呼。
　　 我说：你想像一下，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他是一个邮差。
　　 她说：恩恩，我想象好了，你可以开始讲了。
　　
　　 这个中年的男子，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是把邮件分发到信封上的地址上去，有那么一天......
　　
　　 月明说：这个中年的老男人，叫什么名字啊？
　　 我无奈的笑了笑，说：就叫石头吧。
　　 月明说：大叔，你起名字很没创意耶，你继续讲吧。
　　
　　 有那么一天，石头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信上的地址，他从来没去过。
　　
　　 月明又插话：嘻嘻，不会是海角七号吧？
　　 我无奈的说：不是不是。
　　
　　 信上的地址，省份市县都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就是那个村子的名字不对：官村六组。
　　 官村六组是一片空地，早在十年前就被政府规划，全组村民拆迁，把地空出来，做了农场。
　　 出于好奇，石头还是决定去一趟官村六组。
　　 破旧的铃木摩托，行驶在乡间的小道上，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正是五月的天气，油菜花已经开始凋落，让春天也显得有了那么一丝的颓然。
　　 整个村子，没有一户人家，一眼望去，大片大片的庄稼，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额地方，尽头处好像是一整片的树林，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山头。
　　 看来，这封信是没办法送到了。
　　 石头把信拿出来看了看：
　　 发件人一栏什么也没写，只有收件栏上写着官村六组 陈若然（收）
　　 好名字，就是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很中性化的一个名字。
　　 石头想了想，把信往后备箱里一扔，摸出一根烟点上。
　　 石头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石头开始怀念自己的家乡。
　　 石头不是本地人，他的家乡是一个山城，家里也有庄稼地，不过不像平原这边，他们那边的庄稼地全是在山头上，一节一节的，很是壮观，
　　 石头是16岁那一年出来的。是被他家老爷子打出家门的。
　　 至于是因为什么事情，石头已经忘记了。
　　 他只是记得他后来偷偷的跑回去远远的看过老爷子一次。
　　 老爷子那时候在村头跟人吹牛皮侃大山，手舞足蹈的，兴奋得不行。
　　 石头远远的看着老爷子，心里觉得这一趟回来得不值，花了一年的积蓄买了张车票，回来看到老爷子活得开开心心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家出走而有什么沮丧的表情。
　　 石头觉得老爷子太绝情了。
　　 石头狠狠的吐了口痰，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一走，再没回过头。
　　 天渐渐的阴沉了下来。夕阳躲到了村子尽头的树林子里。
　　 石头踩响铃木，背着夕阳，往回开去。夕阳把石头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路上渐渐的有了鸟叫，有了虫鸣，像是在欢送这个夜归的路人。
　　
　　 月明说：你真酸，听你讲看这么久，还是没听明白到底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急不急，这是铺垫嘛，信的事情，下面就要讲到了。
　　 月明说：铺垫，我还床垫呢，我说大叔，你真的老了，讲个故事都开始唠叨起来了。
　　 我怕没有回答她的挖苦，继续的讲了下去。
　　
　　 石头很快的就把去官村六组的事情，还有躺在后备箱里的那封信给忘记了。
　　 直到一个月后，石头在分信得时候，又发现了一封寄到官村六组的信，同样是没有署名，寄给陈若然的。
　　 石头回想了一下那天下午，他决定再去一次官村六组，去那远处的树林看看。
　　 上个月去官村六组的时候，小麦还抽着青，好像正要灌浆的样子。
　　 这次再去，小麦已经开始转黄，湿湿的黄，同样是一个下午。
　　 石头直接奔着树林去了。
　　 到了那里，石头才发现，原来远处看到的那片树林，走近的时候，只是长在河畔的两排大叶杨。
　　 看来官村六组是真的没有人住了。
　　 石头把铃木熄了火，一个人沿着树林走着。
　　 原野的树木，长得没有山里的树木那么粗壮。高高瘦瘦的，想两排牙签戳在地上。
　　 石头一边走一边回想自己小时候爬树的经历。
　　 小的时候，喜欢在山背面的那片树林里掏鸟窝。
　　 有那么一次，石头爬上一棵树，眼看着鸟窝就在头顶的枝桠上了。石头把手伸上去一抓，脸色猛然一变，手用力一甩，一条蛇酒这么飞了出去。
　　 石头也跟着摔到了地上。
　　 后来，石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
　　 石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老爷子就在床前数落了石头一个星期。
　　 要不是继母装好人，拉住老爷子，指不定石头还得挨老爷子一顿老拳......
　　
　　 月明说：大叔，你不会真的老了吧？说了这么久，还是没说到那封信。
　　 我说：好吧好吧，如你所愿。
　　
　　 石头在树林里走着，走到快到尽头的河浜时，他看到了他要找的手收信人了。
　　 在河浜的那片空地上，竖着三个墓碑。
　　 最靠近驶入的那块碑上，赫然的写着：“先考 陈若然”
　　 石头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由自主的从挎包里抽出那封信，再次的确认了一下收件人：陈若然。
　　 三个字，像幽灵一样的在石头眼前跳动。
　　 石头把信一扔，飞快的往回跑。
　　 石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到住所的了。
　　 第二天石头没有去邮局，石头病倒了。
　　 三天后，石头去邮局辞职了。
　　
　　 月明：死大叔，臭大叔，你这是报复，太欺负人了，大半夜的讲鬼故事。
　　 我笑说：没讲鬼故事呢，只是巧合吧，应该。
　　 月明说：好吧好吧，我暂且信你一下，你继续讲吧。
　　
　　 后来石头在临近的乡镇住下了，还是做邮差。很快的，石头就把官村六组的事情给忘记了。
　　 这一做，又是一年。
　　 石头的铃木，在又陪伴了石头一年后，总算是彻底的咽气哑火了。
　　 石头作价100块钱把铃木当废铁卖给了修摩托车的人朋友。然后花了3000块钱，又买了一辆铃木。
　　 第二天，石头正在车管所给新车挂牌照的时候，接到了修摩托车的那位朋友的电话，说是石头有东西落在他那里了，让他去取一下。
　　 石头下午开着新买的铃木，到了朋友那里，朋友摸出一封信递给石头：落在你后备箱里的，一封信。
　　 石头接过来看了一下，是那封没有署名的，寄到官村六组给陈若然的信。第二封被石头扔在官村六组了，这是第一封。
　　 石头一下子恍惚了。
　　 修摩托车的朋友问......
　　
　　 月明嚷嚷道：哎哎哎，别老修摩托车的修摩托车的叫啊，你给他也安个名字先。
　　 我说：好吧，修摩托车的那位朋友叫小刚。
　　
　　 小刚问石头：是寄到官村六组的？怎么寄到我们这边的邮局来了啊？
　　 石头捏着信，苦笑道：我都忘了这茬了，结果又被你翻出来了。
　　 石头跟小刚讲了一下那两封信的故事......
　　
　　 月明说：大叔，我突然想起来了，你不就叫陈若然么？
　　 我说：是啊是啊。
　　 月明说：大叔，你真变态。
　　 我说：......
　　 月明说：一个破故事，你居然还给自己安排一个跑龙套的角色，你跑龙套就跑龙套吧，那么多角色不演，非要演个死人......唉，大叔，你变态了......
　　 我：......
　　
　　 小刚听了石头讲完故事，摸出两根烟，扔给石头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小刚说：石头，人家说不定是不知道官村六组拆迁的事，也不知道那人已经死了。说不定寄信的人很久没跟那人联系了也不说定的。要不，我们把信拆开看看？
　　 石头摇头，说不看。
　　 小刚说：怕啥，两个大男人，青天白日的，还怕有鬼啊。
　　 说着就把信拆开了。
　　
　　 我说：月明，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大概的说一下信的内容，第二，我把信的原内容说给你听，你选哪一个？
　　 月明：大叔，你还是说完整的吧，讲故事也是要有职业道德的，不能半途而废的。
　　
　　 小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石头终究还是把头凑了过来，一起看了起来：
　　 爸爸：
　　 我离开家已经20年了，一直没有回去看你。其实，我早就想回去，我早就不恨你了，甚至，连当初是为什么而和你翻了脸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在外面结婚了，前年的事情，我有了个儿子，那小子跟我小时候一样，调皮得不行，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现在相信这句话了。
　　 当年你在妈妈去世后娶了二妈，我一直恨你和二妈，现在想来，那时候我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真的是伤了二妈的心了。不知道二妈有没有恨过我，如果有，我向二妈道歉了。
　　 爸爸，其实很早就想写信给你了，只是怕你不肯原谅我，我又是个犟脾气。直到前天囡囡又劝我，说儿子不能没有爷爷，我才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的。
　　 囡囡是你儿媳妇，她待人可好了。
　　 爸爸，你肯原谅我么？要是可以，我想带囡囡和儿子回去看您......
　　
　　 信的反面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月明说：切，这男人真婆妈，想回来就回来呗，还写什么信。
　　 我说：男人是很奇怪的动物的，有什么真情实意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亲口说得出来的。他能这样的写这封信，已经说明他是真的后悔了，想他的父亲了。
　　 月明：好吧，小女子可不懂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花花肠子，你就继续讲故事吧，那个石头后来打电话给那个蠢男人了吧？
　　 石头回去后，按照信后面的电话打了过去。男子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话都说不清楚了，只听到碎碎叨叨的说什么：子欲养而亲不在......说：自己太犟了，要是能早些时间回头就好了。
　　 月明说：男人哩，脸皮子和嘴皮子一样儿，硬的要死，还有那颗心，简直就是石头做的，死心眼。
　　 我说：丫头，你这是骂他还是骂我啊......
　　 月明：都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石头在第二天把新买的铃木寄存在了小刚那里。
　　 石头说：兄弟，借给你骑个把月。我回老家看老爷子去。
　　 三个月后，石头回到了小镇，石头把老爷子也接过来住下了。老爷子住了三个月，又回去了。
　　 后来，石头一直生活在这个小镇，石头也经常的会往老家跑了。
　　 石头后来去官村六组看过一次，陈若然的坟被翻新了，碑也新刻了。
　　 石头去上过几次坟。
　　
　　 我说：月明，故事讲完啦。
　　 月明：大叔，明天继续吧，丫头困了，要睡觉了。
　　 我说：恩，晚安。
　　 月明：安。这个故事，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