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作者: 田承友
时间: 2016-11-06
阅读: 2394次
点赞: 188个
评分: 3.0分
一 村领导换届选举结束了。上一任村长许春江以一票之差的微弱优势,击败了家族势力强大的竞争对手卫冕成功。这是他连续第三次蝉联村长一职,可谓是有惊无险地上演
摘要:农村领导班子换届选举黑幕重重,这篇小说选取了其中的一个小故事,只是揭开了其冰山的一角。
一
村领导换届选举结束了。上一任村长许春江以一票之差的微弱优势,击败了家族势力强大的竞争对手卫冕成功。这是他连续第三次蝉联村长一职,可谓是有惊无险地上演了一把村领导换届选举的帽子戏法。
上任后不久,村民老张就找到了他,但不是来贺喜的,“许村长,你承诺我的那件事该是兑现的时候了吧?”
“我承诺你什么了?”许春江一脸狐疑,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老张是村里的贫困户,为人耿直、正义、不善言谈。虽是村里的老户,但不是那种没事喜欢东家走西家窜,扯闲片儿唠诨嗑的人。至于找村长,对他来说,一年中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村长开门见山地要承诺,肯定有他的缘由。
“当初你拉选票时,不是承诺了我家的两票投给你,你上任后就帮助我办理低保的吗?”老张看出了许春江不自然的表情。他心里清楚,对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故意提高了嗓门,“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刚刚走马上任就把几天前自己亲口许诺的事儿给忘啦?”
许村长挠了挠头,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哦,是有这事儿。不过你看,前段时间又是弄材料又是拉选票的,整天搞得昏天黑地焦头烂额的,真的是给忘了。”
果真给忘了吗?这只不过是个借口。他怎么会忘呢。他是谁?他可是已经干了两届村委会主任,这一届又连任了的大名鼎鼎的许春江——许大村长啊。这次村领导换届选举,对手是一个在村里家族非常庞大,并且沾有一点儿黑社会性质的人物。为了打败对手继续坐稳这个位子,他这个江湖老手可谓是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机。在拉选票时他对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许下过什么承诺,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是铭记在心的。何况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的记性可不会差到如此的地步。
“老张啊,你要相信我。我许春江承诺的事儿,一定要兑现。”许村长友善地拍了拍老张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目前低保的指标还没有批下来。具体什么时间批下来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这种事情不是着急想办就能办的,你还是回去耐心地等消息吧。”
老张是个厚道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尽管他从未曾和这个人打过交道,但他还是深信许村长不会骗他的。人家毕竟是村领导,一村之长,不可能说话不算数的。
这次村领导换届选举,老张家里有两张有效的选票。本来是决定弃权的,因为他觉得参与这次竞选的两个候选人都不配当村长。许春江,他认为这个人私心太重。就拿办低保这件事来说吧,全村有十多户贫困家庭,他却在几年前的第一批就把自己的父母给报上去了。但是他的父母并不贫困。而另外那个候选人他压根儿就没有看上眼。在他的眼里,那就是一个乳臭未干、没有教养、没有素质的地痞小混混。这样的人怎么去领导全村呢。
投票的前几天,许春江的老婆来到了老张家。话未出口眼圈先红了,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她说,她们家老徐再连任一届工龄就够十年了,这样退下来国家就给开资了。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快六十的人了也不可能去和一个年轻人争这个位子。接着她又谈到了自己的家庭。她说,虽然她们早已经和老人分家了,但是仍要负担二老的生活费、医药费。又说自己如何体弱多病,孩子在外打工多么的不容易。说到动情处,泪水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最后临出门时再三央求老张两口子:“大哥、大嫂,求你们把票投给我们家老许吧。我们全家会感谢你们一辈子的。”
第二天,许春江又亲自来了一趟。这一趟他向老张两口子许下诺言:“大哥、大嫂,你们家贫困是全村人有目共睹的。但是每年低保的名额实在有限,僧多肉少啊!不过我向你们保证,这次你们把票投给我,我如果连任的话,上任后就为你们办理低保。”
许春江使用的是连环计。他先是让他的老婆来演一场悲情戏,戏演的虽然非常成功,但并没有打动老张两口子。而许春江也没有气馁。自己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什么样的风浪又没闯过。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悲情牌不管用,自己就得亲自登场了。他了解老张的个性,软的不吃,硬的不怕,那就来一个人性化的方式好了。许春江在许下承诺后,临出老张家的大门时,丢下一句话,“你们家的条件够申请低保。即使你们家的票不投给我,我如果当选的话也会优先考虑你们家的。另外,在你看来,我们两个候选人谁更适合来担任这一职位呢?”
正是许春江的这句包含着某种寓意又蕴藏着几许色彩的话,以及第二天发生的另一件事情,彻底让老张改变了弃权的想法,而毫不犹豫地把两张选票投给了许春江。
许春江说的那句话,看是随口而出,但却如同一枚石子丢进了老张平静的心海。他思绪不定、彻夜未眠。第二天,在他心情还未平复的时候,另一村长候选人派来了两个染着黄头发,手臂上纹着猛禽图案的年轻人了来到了他家。两个人进屋后什么也没说就扔到炕上几张钞票,说:“明天就正式投票了,我们老大让送来五百元钱。啥意思,你应该知道。”
“滚出去!小兔崽子。”老张的火一下就被点燃了。他抓起炕上的几张钞票,推开门就给仍了出去,“啥意思?我不明白。几个臭钱就能收买我的良心吗?”
傍晚,老张果断地给许春江发去了一条短信:我决定把两张选票投给你了。希望你一心一意地干工作,也希望你能够遵守诺言。
二
打发走老张后,许春江陷入了沉思。其实低保的指标早已经下来了,不过名额只有两个。可是他在拉选票的时候却承诺给五户村民办理低保。现在这五户都来找他,一时间把他给弄蒙圈了。眼下这低保指标似乎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该给谁不该给谁,真让他犯了难。
对于这一次村领导换届选举,许春江可是做足了准备工作。因为竞争对手的家族非常庞大,光直系亲属就占了全村人口的近三分之一。和这样一个家族票数明显占优的,又沾有点儿黑社会性质的人物竞争,不采取一些策略和手段,恐怕胜算的概率很难预料。
他先是把全村三百余户村民进行编码分类。第一类是对手的家族,他编码为“无”,意思是无需去考虑这类的选票;第二类是自己的家族和朋友,他编码为“有”,不言而喻,就是这一类的选票绝对可以放心,肯定会投给自己;第三类编码为“中”,这一类选票不确定,可能投给自己,也有可能投给对手,也有可能选择弃权。怎么能利用好这一类选票,把绝对权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中,是打好这场战役的关键所在。
经过认真的分析和研究,他又将编码为“中”的选票再分为三类。一类必须得靠钱去解决;二类则需要他老婆出头露面去演一场苦情戏;第三类,不接受钱物的,先由他老婆去做工作,不行的话就需要自己亲自出马,临场应变,使尽浑身解数去争取。村民老张就属于这一类。
成功总是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姜还是老的辣,毕竟是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未雨绸缪让他占得先机。在这场强强对话中,许春江笑到了最后。尽管只比对手多了一票。
不管怎样,第一场最重要的战役是打胜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止。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走一步算一步吧。对付这些普通的老百姓,总比和竞选对手去竞争村长要轻松简单得多。
其实这几天不只老张一人来找他,他承诺过的其他四户也频繁地来找他讨说法。经过几天的思考,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两个低保指标给村里的两个特殊的家庭。一个是家里有两个残疾人的特困户;另一个是全村人谁也不敢招惹,谁招惹他他就敢直接动刀子的村霸。至于他承诺的包括老张在内的其他三户,他决定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尽最大的力量去说服他们。
首先,他苦口婆心地劝服了两户。无非是今年指标短缺,让他们再等一年。还好,这两户也真的给面子,没说什么就痛快地答应了。接下来,他就要硬着头皮,去攻破老张这块他认为最难啃的骨头了。
老张是个文化人。虽然通情达理,但性格倔强,有些事情他认准了理,就是十头老牛也拉不回头。年轻的时候,老张是村里小学校的一名民办教师,后来因为老婆有病,又要供养一对儿女上学,微薄的工资根本维持不了巨大的开销,他便忍痛辞职回家搞起了副业。他先后养过猪,养过鸡,承包土地种水稻,但都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折腾了二十多年,现在家里依旧是没有摆脱贫困。尽管如此,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却从来没有张口向村里提出过任何要求。他觉得,自己身体硬朗,只要肯吃苦、肯出力,总比村里那些身体有残疾的人的日子要好过一些。如果这次不是许春江亲口许诺给他办理低保,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找村领导提这个要求的。
“老张大哥,今天有事找你商量一下。”在五个他承诺给办理低保的村民家庭,许春江最后一个来到老张家。尽管他心里极不情愿来见老张,但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自己承诺的事情终究是要给人家一个说法。
“是不是低保的指标下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啦。”老张有点儿兴奋,他觉得许春江应该是来给他送喜讯来了。
“没有,还没有。”许春江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不过老张大哥,我还是要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儿。现在低保的指标是一年比一年少,你看看等个一年两年的再给你办可以吗?”
许春江的话刚一落下,老张的脸也立刻变了颜色,“许村长,事儿可没有这么办的啊。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怎么说话呢?”许春江有些激动,“我是答应给你办低保了,可我也没说死今年就给你办啊。”
“是,你没说。但是你说上任后就给我办,我认为就是今年。”老张也激动了,声音变得急促,“我家的两张选票本来是打算弃权的,经过再三考虑才投给了你。现在你当选了,说出来的话就不算数啦?”
许春江缓和了一下语气,说:“至于你家那两张选票是弃权了还是投给了谁,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今天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过个一年两年再给你办理行不行?”
“小人!无耻!”老张跳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一字一顿,“姓许的,当时我给你发的短信还在这里。我可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算了不做,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人。我现在就告诉你,关于这件事儿你我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年不给办绝对不行。”
“老张大哥,你不要激动。”许春江想缓和一下气氛,拿出来一个文件,说:“我打听到,你儿子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参加工作开工资了,那按相关规定你是不符合申报低保条件的。”
老张一听火冒三丈,“要这么说的话我问问你,你是村领导,国家也给你开资,你为什么先给你爹妈办理了低保?”
许春江没有料到老张会说这样的话,这明显是在揭他的老底儿。他有点儿受不了了,脱口而出:“我们的谈话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明白地告诉你,你的要求我今年办不到,你不服的话就去告我吧。”
老张也不示弱,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就不相信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在你这儿讨不到说法,我就找能讨到说法的地方去。”
三
时间像村边小河里的水,在村民们平凡的日子中慢慢流过。转眼间,村民房前屋后老杨树上的叶子就泛黄了。秋风拂过,小村里的几条街道一片金黄。
从上次激烈的争吵到现在已经过去有半年的时间了,这期间老张并未有所行动。他毕竟是有文化的人。他在静静地等待,他期望突然有一天,许春江会把申报低保的相关材料亲自送到他手里,并诚恳地说一声“对不起”。
许春江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低头的人。这么多年的工作中,他什么事儿没经历过,什么人又没遇见过。他觉得,老张虽然很倔,但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到上面去告他的状。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老张的话放在心上。他早已按照自己的计划和决定把两个低保指标分发给了他要给的人。不过,他还是加了一层防备。他叮嘱这两户,办理低保的事儿跟村里的任何人都不能说,尤其是低保证和银行卡,千万不能让外人看见。许春江有他的小算盘,他想先瞒住老张,等来年乡里派发低保指标时想办法多弄一个,把剩下的这三户他承诺过给办理低保的村民一起给办了,这最让他头疼和烦心的事儿也就彻底解决了。
事情可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纸永远也包不住火。许春江上任后为村里两户村民办理了低保的事儿还是不经意间被老张发现了。
那天,老张去村里的食杂店买豆油,在村中央的十字路口处,碰见了村里的两个小青年开着电瓶车,车上有很多瓶装的豆油和袋装的大米、白面。老张感到好奇,就问:“你们这是干什么呢?倒腾粮油啊?”
一个小青年手里攥着个本子,在老张面前晃了一下,说:“给低保户和贫困户送救济物资呢。”
“我家生活也挺困难的,是不是也有我家一份呢?”老张半是打趣儿半是认真地问。
小青年把手里的本子扔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想得美吧老张头,你自己看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吗?”
老张打开本子一看,脸顿时就变了颜色。以往村里谁是低保户,谁是贫困户,他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现在他在这个本子的低保户一项中,明显地看到了今年又新增加了两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