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随想

一
　　 最近有位同事送给我一套旧版人民币，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用的那一套，最大面值10元（俗称“大团结”），最小面值才一分。这让我想起过去读大学的一段时光。
　　 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时，我国就使用这套人民币。据说美国客人曾问周恩来总理:“你们中国总共有多少钱？”那时国家贫穷，周总理不好意思实说，便偷换了概念:“我国货币加起来总共有十八块八角八分。”尼氏听完不禁为周总理的幽默与智慧所折服，直竖大拇指。
　　 到我进入大学读书时，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了，党中央拨乱反正，把工作的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全国经济状况大为好转。大学第一年，父亲每月给我十元，加上政府提供的十九块八角的助学金，加起来倒也有近三十元钱。每到重要假日，只要我预先提出来，父亲还会在书信里夹着十块、八块的，给我寄过来。虽然那时家里经济状况不好，但父亲从来不在零花钱上难为我。当时父亲每月工资才五十出点头，除了给我的、他自己买菜票的，还有他理发、洗澡必须的开支，还有家里正常的开销，他就所剩无几了。大学二年级时，为了给我买一只辽宁产的“红旗牌”手表，父亲几乎背了三年的债。
　　 我理解父亲的难处，平时不乱花一分钱，除了吃饭、买书等必要的开支外，就是与同学一起看电影。记得有一次看由任冶湘主演的《乡情》，我就与一位要好的同学一连看了六遍，连晚饭都没吃。对剧中的田翠翠简直喜欢得要命，剧情似乎就如同我亲身经历的。现在想起来，这算是我读大学经历的最奢侈的一件事了。
　　 这些年我们有些电影，由于严重脱离生活，打动不了观众，只能靠炒作增加票房收入。有时我花了大价钱，还搭上时间，看完电影出来便大呼上当。若按过去的电影标准，今天的电影市场已经堕落。过去电影创作是编剧第一，导演第二，演员第三，其它第四，而今天的电影编剧肯定不是第一第二，导演和演员轮流坐庄，编剧不混到第四就阿弥陀佛了。一百多年电影发展史表明，许多杰作都无法与编剧分开，而今天的电影大多忽视了编剧的力量。没有一个好的剧本，如何能拍得一部好电影？更有演员在拍摄现场随意改动剧本，还自以为有水平，可见狂妄自大到了什么程度！
　　 我在大学时代，除了看电影，花钱最多的就是买邮票了，四年下来倒也集了厚厚的几大本。记得1980年春节前，我与几位同学在南京新街口闲逛，路过邮局，习惯性走了进去。当时第一套生肖猴票刚发行，我就把父亲给我购置冬装的钱挪用，买了一整版猴票。由于印刷量偏小（总计才500万枚），这套邮票升值很快，到我参加工作那一年已经由原价8分涨至两块钱一枚了。
　　 我记得曾把一整版猴票夹在一大开本的书里，后来却再也找不到了。再后来结婚、生子，搬了三次家。每一次搬家，不管什么书，我都统统搬走，期待有朝一日，猴票能重见天日。
　　 直到猴票涨到三十块钱一枚时，我实在等不及了，便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四方连。目前一整版猴票市价少说也值120万元人民币。俗话说，财是财，命是命，是你的躲不掉，不是你的只管让它跑。若是我现在拥有整版猴票，也就如同这张方连一样，躺在邮册里，不也就是更大的一张花纸头吗？
　　 人生如同一部剧情跌宕起伏电影，有高潮，有低谷，编剧正是自己。看淡一些，放下一些，可少却许多烦恼。撞上大运，或遇见贵人，仕途一步登天，或买了彩票，获得大奖，都要保留平常心；遇到再憋屈的事儿，心中默念：天塌下下来，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只要作如此想，即可豁然开朗。
　　
　　 二
　　 天亮不久，窗外几只鸟儿叽叽喳喳不停，其中有两只似在回应什么，鸣叫声一阵高过一阵，经久不息。
　　 枕边的轻梦已经散去，索性坐起来仔细地听。虽然我听不懂它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从声音的频率、音量，我敢断定它们抒发的是快乐，是欣喜。江南的秋天真是一个神奇的季节，生机勃勃，硕果累累。看到一片丰收景象，我却心生颓废：生命都是有终点的，其结局实在不容乐观。人生就如同坐在一辆通往远方的列车上，叫人再无法回头。无论你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还是一文不名的乞丐；无论你是身处庙堂的君主，还是居于江湖的草民，热情的，颓废的；成功的，失败的；快乐的，忧伤的，生命无时不刻不在耗散，大家都有临终的那一天。这或许是阶级社会里最公平的一件事儿。
　　 无论你的心气儿有多高，不管你征服自然的本领有多大，生命还是渺小的。在浩瀚的宇宙，地球尚且是一粒微尘，个体生命又能算什么？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得像一支风中的芦苇。“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在历史的长河，生命就如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
　　 打开窗户，晨风里富含臭氧离子，吹在脸上，分外清新。仰望天空，万里无云，那蔚蓝的背后究竟还有什么样的神奇？你可以遐想，但你不得不承认宇宙是荒芜的，而且荒芜得惨不忍睹。在人的脑海里，太阳，星星，月亮，无不让人想象，使人联想。天空看去很美好很迷人，其实都是人的一厢情愿。与之类似，生命的可悲也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令人揪心。
　　 人们习惯用想象来美化生命，比如说生命很壮丽、很辉煌，其实都是人的一厢情愿。还是明朝秀才祝枝山在一员外小儿“满月”喜宴上说得对:“这孩子肯定要死的。”祝秀才虽然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却道出了生命的实质。
　　 古往今来亿万生命都已逝去，他们再没有回来，也没留下什么痕迹。即使那些名垂青史的人物最终也都成了一个符号，在地球这块巨大的石头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慢慢地都被岁月侵蚀，变得越来越模糊。因此，根本用不着去美化生命，应当照它的原样来看待它，美化与否，都于事无补的。
　　 然而，在客观看待生命的同时，要懂得感恩。感恩大自然的赋予，感恩父母的养育，感恩师长的教诲，感恩朋友的帮助，感恩同事的合作，是他们成就你快意的人生。人要认认真真地活，快快乐乐地活，几十年之后就静静地消失在浩瀚的宇宙之中，消失得无踪无影。不要企图留下什么，一切都是过眼烟云，除了活过，最终我们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