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没有颜如玉

每年高考前夕，学校与有考生的家庭都弥漫一股焦虑的味道。考生与老师的关系，考生与家长的关系，都像绷得紧紧的琴弦，一碰即断。高考，不仅考学生，而且考家长、考老师，考验他们的智慧，考验他们的耐心。有的家长比考生还紧张，见到孩子都不敢问模考成绩，生怕触动他们敏感的神经。这个时候不能在孩子瘦削的肩上再增加任何负担了，一根稻草也会压死骆驼，何况疲惫不堪的孩子？
　　 有人说，高考是中国目前最好的选拔人才机制，也是最公平的。窃以为，持这种观点有懒政的嫌疑。政府，特别是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应该探索更有效，更公正的选拔人才方法。先不说一些特等大城市的考生所占教育资源与农村不能同日而语，单就从有利于孩子成长来看，这种高考制度也问题多多。高中阶段，学生正是世界观形成之时，又处于身体发育阶段，但是他们既得不到人文熏陶，又不能休息好。他们为了考得高分，各自为战，互为对手。一旦学习完全不是因为兴趣，而是作为敲门砖，其效果就大打折扣了。许多孩子进入大学，立即松懈，如花的年华在茫然中蹉跎。
　　 经过二十多年的迅猛发展，目前我国已经有上千所大学，而真正可以称做“大学”的又少之又少。可谓“教授遍地跑，学者寥寥；博士到处是，其实不都是”。高中生考上了所谓名校，也不是真的上了天堂；成绩差一点，进入低一档学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到了大学你会发现，再差劲的大学，你一样可以努力，再牛气的大学，你也能见到堕落。业务能力、知识水平并不决定一切。在冷兵器时代，项羽的“业务能力”算强吧？“力拔山兮气盖世”，到头来还是败于刘邦。智商固然重要，情商更重要。不要以为上了名校就有什么了不起，十年、二十年后才能见分晓。学到真本领，灵活掌握知识才是最重要的呢。
　　 笔者最后悔的事，年轻时只知应付考试，而没有真正读懂，读通自己喜欢的书籍，以至于每到写文章时，总感到文化底子很薄，话说不到深处，大多数情况下属自言自语，很少能给人以启迪，更不要说振聋发聩了。我也曾想对《四书》《五经》以及朱程理学作些钻研，但总是静不下心来。这只能说明自己很浮躁，其中有做人的浮躁，也有对学问的一知半解。
　　 读书，我是从连环画开始读起的，那里面全都是阶级和阶级斗争。我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的名字已记不清楚了，也不记得作者是谁，只记得说的是一位聪慧的女佣自强不息，最终学业有成并获得少东家的爱情的故事。上初中，我开始偷偷地读《红楼梦》，那是家里的一本线装书，竖排繁体，读起来很吃力，囫囵吞枣，只觉得好奇，并没有沉溺在温柔乡里。高中时，我有幸读到的第一部外国长篇小说，就是著名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保尔与冬尼娅的关系，我很不解，也很为他们难过，对我来说，这部小说的缺陷美就在于此。读大学，学校的图书很多，中外名著应有尽有，有一阵子我如饥似渴。对历史，我也没有作过任何研究，所具备的历史知识仅仅是从蔡东藩的历朝演义中得来的。正如蔡先生所说，他的作品七分是史，三分为诌，什么唐乌龟啦，宋鼻涕啦，虽概括的很形象，但也只是他的一家之言。
　　 最近在网上恶补了一下《论语》，细细回想，还真有些体会。以今天的人的目光看，孔子就像是一个和蔼可爱的母亲，经常一本正经地说一些大实话，有时候甚至想到啥就说啥，特像妈妈唠叨自己的孩子，给人一种亲切感。孔子有三千弟子，据说贤者也就七十出点头。他整天把自己喜欢的那几个学生挂在嘴上，一会儿说这个能干，一会儿又说那位有才，像是伯乐在评马。老先生有时候也鬼鬼祟祟的，在“子见南子”那一段，他出来以后马上就大呼小叫，硬是说自己没有“犯色”。我要是生在春秋时代，就一定到他那儿去念书，那里的气氛很宽松，就像小朋友在幼儿园，自由自在。至于老先生的见解也没有多少特别让人佩服的地方，充其量只能说很一般。他特别强调“礼”，所谓“克己复礼”，在“批林批孔”运动中几乎被批臭了。礼，对于幼稚的人也许并不可缺少，而对于有文化的成年人就成了一种负担。拜孔老先生为师，主要是他老人家那里很自由，虽然学不到太多的知识，却可以享受到那里宽松的气氛。
　　 人们总将孔孟联在一起，从思想体系上来说，这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他们都是儒学的鼻祖。但我不喜欢孟子，他太偏执，太缺乏绅士风度，有点像小学老师，有点儿小家子气。孟老先生评价墨子“无君无父，是禽兽也”，这全然已不是一个绅士的作为，倒像是村夫在骂娘了。看过《孟子》的人可能都有体会，他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有些问题。他采用的一个基本的方法是缜密推理，在逻辑学上虽然没错，但如果什么事情都推己及人就大谬了。推己及不了人，就说人家是小人，是禽兽。像小学老师经常对我说：“你这孩子呀，从小看到老，将来不会有任何出息。”我要是生在春秋，即使我妈妈用擀面杖夯我，我也不愿意做他的学生，见了他的面，头一低，溜了。我不喜欢孟子，缘由小学老师对我的挖苦，他们太会推己及人了，从来也不给我鼓励，使我仅有的一点自信心也就湮灭了。我是不会有出息了，难道他们就没有一丁点儿的责任？
　　 到了宋代，朱程两位老夫子对儒学进行了“创造”，这里之所以要加上引号，是因为他们对儒学的阐释更加僵化，也更为死板，尤其对女性更不公平。孔子就从来没有说过寡妇不能再嫁，也不要求妇女守节，更不谈贞操。据传，孔子本人就是一个私生子，由七十岁的老父与十八岁的生母在山丘上野合的结晶，如果他对女性提出太多的要求，岂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一代伟大的思想家那就犯傻啦。孟子从小丧父，他对拥有继父，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憧憬，也深知为了他能够好好学习，母亲三迁的不易，应该不会反对寡妇再嫁。到朱程理学，一切都变味了，孔子的学术自由与孟子的缜密推理全然不见，只剩下教条和束缚女性的枷锁，要求妇女恪守“三从四德”。就像我们在中学所接受的教育，完全是满堂灌，容不得人思考，只有接受的份。你要是写一篇论述文，老师马上就会对你说，先提出论点，再收集论据，然后再挖空心思进行逻辑论证，完全是程式化的东西！如果我们的中学教育不改变现状，还是采用朱程理学那一套，很难培养出人才。要是我生在宋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朱程两位夫子那里读书。
　　 我在大学学习的是理科，对朱子的思想早就有过接触，对他的“格物”论述看的尤为认真。朱子认为用阴阳五行就可以格尽天下万物。虽然阴阳五行可以包罗万象，甚至上了韩国的国旗，香菱学诗也曾同宝钗请教过，但用此来表征物质实在有些简单。众所周知，物质是由化学元素组成的，当代科学已发现一百一十三种元素，远远不止阴阳五行。朱子看到一口浅井，就能见到一团阴气冉冉升起，袅袅缭绕。井底乃为阴，冒出阴气不足为怪，奇怪的是，他老人家还应该看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自己！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实验呀，可是老夫子却忽略了，这只能说明我们的国学太注重理性，而轻视实验。看看我们的大学教育，也许国学沉淀太厚，培养了多少像我这样高分低能的学生，只会思考，创造力全无。
　　 翻开中华三千七百年无间断的文明史，我们出了许许多多的思想家、哲学家，就是没有一位优秀的自然科学家。如果你要与我抬杠，我们不是出了一个李时珍吗？是的，我承认他的确是一位优秀的医药家，可是他的职业迫使他不得不进行一些实验，并且在当时，他的社会地位也不见得有多高。空谈误国，我们的教育还是要从实践做起。法拉第，一个小小的学徒工，给他一块磁铁和一匝线圈，他就能摆弄出电流来，个中原因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思考。
　　 现在是崇尚自我、强调竞争的年代，自私自利泛滥，使得有些孩子成为考试的巨人，品格的侏儒，进入社会彼此则成红了眼睛奔向成功的对手。升官、发财已成这个社会成功的代名词。然而，阶层的固化导致普通人上升通道日趋狭窄。社会每一个成员均为各自利益孤军奋战。当生命的意义绑上权力与金钱的战车，整个社会竞争如同一场牌局成为零和博弈。
　　 不管你用奴颜赌好感，还是用顺从赌青睐；无论你用美貌赌婚姻，还是用青春赌明天，生命不能成为一团欲望之火，燃烧贪婪、自私。欲望得不到满足便痛苦；欲望一旦满足就无聊，难道美好的人生就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摇摆？一个伟大的民族，若都为利益各自为战，就如同一座座孤岛，无法连城一块大陆。少一些功利，多一点友爱，这个社会的每一个孤岛就有连城一块大陆的机会，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
　　 面对当前拜金主义盛行、自私自利泛滥的严峻形势，教育问题、高考制度固然值得反思，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每位成员也需要反思自己。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社会每一位成员的行为都会对其他成员产生影响。任何社会现象的产生与这个社会的每一个成员都有一定关系。教育出了问题，高考存在缺陷，我们大家都有责任。
　　 书中没有颜如玉。学习，原本是一件快乐的事儿，一旦上了功利主义的贼船，则乐趣全无。高考，原本是为了选拔人才而设计的，一旦与升官发财挂上钩，便成了扼杀青年创新创意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