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回顾
作者: 山那边
时间: 201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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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吃饭慢慢减了饭量,就可以判断你已步入老年,战国末年,赵王打听老将廉颇身体,就探问“尚能饭否?”。人老了以后,为了身体的健康着想,首先要管住嘴,多吃青菜少吃
摘要:民以食为天,人的一生中记忆深刻的一个重要部分,就是对饮食的感受,虽说是“食色性也”,我认为其重要性应该在性爱之上,因为它贯穿了我们的一生。
从吃饭慢慢减了饭量,就可以判断你已步入老年,战国末年,赵王打听老将廉颇身体,就探问“尚能饭否?”。人老了以后,为了身体的健康着想,首先要管住嘴,多吃青菜少吃油腻,可是不争气的,是你的牙齿,为了身体健康,需要多吃苹果,可是啃苹果时候,牙齿不给力,要用水果刀把果子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的往嘴里送……再不会像当年,咔哧一口,半拉苹果不见了。
——提到了苹果,就从苹果说起吧。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到苹果,我肯定在两岁前没吃过,因为家里买不起还是因为当地不出产我不清楚,我却记得从幼儿园早上醒来,会有半个苹果等着你吃,但是你先要喝下满满一勺药,不知道是什么药,管什么用,只知道不好喝,为了吃苹果,孩子们都顺顺当当的喝了。当苹果递到你的手里,你还不会立刻就吃它,看那苹果外皮的颜色,红的鲜艳,切开的苹果散发出浓浓的香味,随着你迫不及待的一大口,你吃了果子也吃进了香味儿,你就会牢牢记住,苹果是好食品。后来看童话书,就理解了白雪公主为什么会上当,吃了恶毒的老巫婆有毒的苹果。再后来又从圣经故事里,读到了亚当和夏娃受了蛇的诱惑,吃了智慧树上的禁果……从而开始认识世界和人类自身,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我们每人一部苹果手机,这款被啃了一口的苹果手机,风靡全球,成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的伴侣,从短信到视屏到微信,这部小小的苹果绑架了我们的业余时光。
我出生在贫瘠的山区,在坚硬的岩石中间,庄稼作物艰难的生长,即便有果树,也舍不得自己使用,要拿去换钱,人们首先要解决生存,食品的稀缺,决定了稀奇古怪的民俗形成:比如妇女怀孕,只给喝稀的和清水一样的米汤,说是坐月子的规矩。孩子泻肚子,就不给吃饭,肚子里没有食品自然就不拉稀了,既没有钱看病也不给吃的,有些抗不过去的孩子就此死去。当我会吃东西时候,过生日给我一个鸡蛋,我吃了那东西,立刻就学会了说“蛋蛋”,大人不会再给我鸡蛋,但是确给了我小名,就叫我“蛋蛋”。
人生重要的就是吃,小孩子生下来就会专注地盯着别人的嘴,小手一旦抓住食品,你要取下来是很费劲的。我关注过几个月大的小孩子,他们逮住了什么首先往嘴里塞。在人生的记忆里,记得最清楚的也包括饮食,就连食品的味道,也深深的镌刻在记忆的深处,所以人们常说故乡的味道、家里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小时候的食品,和今天的不一样,比如茄子和番茄,都有一种怪味儿,我很不喜欢吃,伴随着作物的改良和进化,如今的许多食品和几十年前大不同,有一次我和两个小朋友在一起玩儿,没有听见吃饭的铃声,等阿姨找到了我们,就把我们带回饭堂罚站,让我们看其他的小朋友吃饭。他们吃的是大米饭和烧茄子菜,我心里想,这正是我不喜欢的,不吃就不吃。等大家都吃过了离开饭堂,我们三个小家伙到厨房去吃饭,在那里一个中年微微发胖的厨师看着我们,点着头,似乎在说,哈,你们几个小调皮。他的手不停地在灶台上动,过了一会儿,我们三人的桌上摆出了炸藕合,在两片莲菜中间,填充着米饭粒和肉沫,用油炸,似乎还有焦糖,甜甜的。我们不吭气,带着暗暗的惊喜、飞快的吃着。许多年后我都记着这个因祸得福的小片段,直到如今我才有些许的领会。首先,那个厨师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看见我们几个人都处罚动了恻隐之心。其次,他借着机会练练手。我猜想他一定是大饭店里有资质的厨师,当年叫做“把式”。随着社会动荡,他来到我们这个幼儿园当厨师,平时经常做普通的饭食,不需要什么手艺,刚好利用这偶然的机会,复习一下以前的手艺。
按说,在幼儿园里面吃的饭菜要比家里好,当时国家实行供给制,家里没有多少钱,家长凭着工资卡买粮食,白面是细粮,比较贵,于是大家都要小米和玉米,这样就节省些。我们早饭吃小米粥和玉米面贴饼子,然后出门看大街上的早点摊儿,人们喝豆浆吃油条,我们馋的不行,家长轻易不给孩子买好吃的,他们的理念就是吃好的会变得又懒又馋,孩子就要穷养贱养。有一年我得了一场大病,身体受了亏,父亲带我上街上的饭店吃了一次饭馆儿。我记得要了一盘对虾,是五千元——相当于今天的五毛钱。饭店里的堂倌将一个六七寸的盘子端了来,我看见上面两只红通通的大虾,面对面摆成一个圆形、似乎在互相打躬作揖。这时候,胖胖的饭店老板走过来,恭恭敬敬的向我们点头哈腰打招呼,亲自动手为我们摘取对虾的外壳,最后鲜嫩的肉段整齐地码在盘子中间。那鲜虾的滋味我永远记得,吃饭时的景况也深深的留在脑海中。
吃对虾的经历也仅此一例,建国初,它也是很贵的食品,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以后,东海地区捕捞的所有对虾都不再内销,运往国外换取外汇和钢材,祖国正处于大建设的年代。
我们的少年时期,几乎家家户户都是一样的饭食,随着祖国建设的需要,我们到了大西北,家长们在荒地上建设工厂,我们这些家属们也过着十分简朴的生活。少年不知愁滋味,在少年时代,似乎从来不在乎寒酸的日常生活,首先知道做饭要买水,在这个城市里,院子里有井,打出的水是苦水,不能吃,只能用来洗菜、洗衣服。只有一眼“甜水井”的水可以做饭,有送水的马车拉着大水桶沿街叫卖,一桶一分钱。买来一桶水,大铁锅里倒半桶,然后是包谷面糊糊,里面拍几张苞米面团子,我们最感兴趣的新事物就是拉风箱,啪嗒啪嗒的,来回拉动产生气流,炉膛里的火苗就窜得老高,一会儿,饭就熟了。
当年街面上的儿童俚语有:
包谷面糊糊打搅团,
你妈嫁了个瓜老汉(傻男人),
一张嘴、豁豁牙,
一摸脑袋、光光萨(头的发音),
一摸口袋、没有嘎(钱的别称)。
西北地区的街面上,各种特色小吃非常诱人,豆腐脑、胡辣汤,辣子锅盔、酸汤水饺、胡辣汤、烩麻食、凉皮、甑糕、江米糕、小笼包子、羊肉泡,凉皮、凉粉,肉夹馍,腊牛、羊肉,葫芦头泡馍、笼笼肉夹馍,粉汤羊血、荞面饸饹,汤包水煎包以及各种面食……价格便宜,但是我们兜里没钱只有看的份儿。住久了,对这里的地方小吃产生了眷恋,在外地住久了就特别惦念西北的凉皮,肉夹馍等。
按说,这个时期国家已经实行了工资制,家里好歹有了钱票子,无奈生活节俭已是积习难改,本性难移。刚才说的半桶水做饭,是我们住在城里的三户人家,合在一起做饭,省钱、省煤、省花销。到了吃饭时候,我们几家的小孩子一起吃,每个人吃自己的饭、看别人的碗,数着个,生怕比别人少吃了包谷面团子。
家长拿到了工资,一开始不知道怎么花钱,门口来了个卖茶鸡蛋的,老爹狠心让每人买一个,四个鸡蛋才花了两毛钱,他一算,一块钱可以买二十个,太便宜了,于是他宣布,今后每人每天一个鸡蛋。过后,终于没舍得花这个钱,我们的“从此每天有鸡蛋吃的日子”破灭了。
只是到了过生日那天,我老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然后用针穿透鸡蛋壳戳了许多的小洞,往上面抹了些细盐,我说为什么要戳那么多小洞洞,老妈说“戳了小洞洞,吃了就会多长心眼儿”,快上课了,我立刻往学校奔去。不一会儿,我又回家了,老妈问“怎么又回来了?”“刚才走得急、忘带书包了”说完,脑袋上立即挨了两记,“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白吃了我的鸡蛋”我妈说。
在我父亲工作的机关里,人们吃职工食堂,据说有等级标准,具体怎么划分的标准我不清楚。反正我在里面吃过几次,食堂的伙食真不差,就说那小馒头,一两一个、富强粉的,非常好吃、不用就着菜,两口就下去了。肉菜有小炒、蒸碗,当然也有素菜,还有汤。
机关附近,就是市政府的机关大院,这附近有一家有名的饭店“葫芦头泡馍馆”,也许这种食品有壮阳功效,儿童不宜,所以在城里居住时,大人没有带我们吃过。到了许多年后,我才回到这里品尝了一下滋味。
地方报纸上有一篇小典故,说是当年东北军入陕,水土不服,闹病,杨虎城请他们吃葫芦头,很有效果,这当然是故事,文革时期,我进城活动,专门到这家去品尝,那时候这一片儿还是童年时候的老样子,只是物故人非。
在城市里住了两年后,我们的工厂和福利区在城市的远郊建好,我们就离开了市中心的筹建机关所在地,搬到了城外郊区。我们住上楼房了,可是当时厨房里没有自来水,厕所虽然有便池,可是水管和下水管道不完备,没法使用,于是我们只好吃公共食堂,然后到广场另一头用草席片子围成的公用厕所去方便,食堂和厕所东西相距不到百米,香风臭气你来我往。
吃食堂大约半年,楼房的一应设备完善,各家各户都开始在自己家里做饭,人们还保留了一些住北京四合院的风气,就是一旦做了好吃的,给隔壁邻居端一碗。
上初中时候,单位的学校为了解决学校老师打饭问题,决定在学校建立一个小食堂,省得老师们放学后跑到几里地以外的厂区食堂吃冷饭。一位老厨师调来后觉得在学校里比在工厂大灶环境好,变着花样施展他的技艺,让我们花不多的钱吃各种各样很丰盛的菜式,又好吃又便宜的菜是鸡蛋羹,黄鸡蛋和绿色的韭菜叶交织在一起,又嫩又可口。五毛钱一碗的樱桃扣肉是高档菜,偶尔买一回,是一整块肉翻扣在碗里,肉是去了皮的,用刀把肥肉切割成棱形,用樱桃红色点染,真是又甜又软又香,这种樱桃扣肉,当年一个普通厨师都会做,而今你在网上也搜不到这种正宗肉食的图片,说明老式的烹饪方法渐渐远去。只是很可惜,随后进入大跃进年代,城市也实行了人民公社制,我们就归入福利区的家属食堂,学校食堂停办。在初中时代,我正在长身体,却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经历饥饿岁月。我很不愿意回顾这段时期,但我倒希望今天的人们都经历一下饥饿,因为我十分见不得奢靡浪费、暴殄天物的当今饮食风气。
我文革时期在北京串联,在农垦部的大字报中,看到批判陈漫远副部长的大字报,揭露困难时期他在广西工作时饿死人的内容,在这之前,任何人告诉我饿死人的事儿,我都要直接驳斥这种“反动言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些年真实情况,认识到许多地方是“天灾加人祸”。
1960年中期,放学路上见到了一队河南灾民,看到那些孩子,我给了他们一个大馒头,这是我的早餐,我忘了吃而已,并没什么感觉。饥饿的到来很快,一个月后,我在饥肠辘辘时候就会想,自己怎么把那么大一个馒头给了别人呢。
每天中午到家属食堂打饭,要拿一个脸盆,困难时期的食堂一点也体现不了社会主义“一大二公”的优越性,馒头是杂粮裹着菜的团子,颜色黑灰,拿在手中发粘。所谓的汤面条就是一脸盆的稀汤,里面飘动着几根所谓的面条,当时吃完饭个个滚瓜肚圆,到了下午两节课后肚子咕噜咕噜乱叫。
当年的饥饿诱发了一些人的私心,有一位在食堂工作的阿姨,在揉面时偷偷在裤兜里放了一个面团,没想到厨房的热气加上体温,没一会儿这团面就发酵了,另一位阿姨发现这个阿姨的裤子上流出了白花花的泡沫,不只是怎么回事儿,吓得惊叫了起来,这样,事情就败露了。另一个人就比较高明,她把内裤口子扎紧,从裤腰里把面粉倒进去,但是加强了提防的人们还是发现了“萝卜腿”的内幕。
那时的学生,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在饥饿的环境中,立即学会了采摘野菜,有一天,我用采摘的野菜煮汤,味道十分鲜美,我问老妈怎么今天摘的野菜这么好吃,刚下班回家的老妈说“这不是野菜,是菠菜”。幸亏没有被农民发现,不然就麻烦了,但是我绝不是有意识地偷窃,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菠菜。我学会识别野菜,却根本就不知道韭菜和麦苗,大葱和蒜苗的区别。但是不久,我就开始在荒地上开荒种红薯、种茄子了,我们还打开下水道井盖,专门掏里面的粪便施肥,不但体会和学习了农业知识,也体会了农民的地界纠纷和争夺下水道粪水的“肥水之争”。
有一天中午,楼下有人急速跑过,后面有人大喊捉贼,我看到某副厂长家的大儿子在飞跑,后面追来的农民大喊“抓贼、偷玉米”什么的,后来保卫科还派人来调查,只有我见了,搁到以前我就如实说了,可是生活告诉我谁都不容易,何况那小子去年刚考上北京“军测大”,我就说看见一个小伙子跑过去了,但没看清是谁,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偷倒不算什么,那年月大街上抢饼子、抢馒头都屡见不鲜,抢到手的流浪饥民饿的都跑不动了,干脆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往手中的饼子上吐吐沫,被抢的一看没指望了,也只好一脸失落的表情却不再追了。
在那个年代里,工厂里的工人们并不能因为吃不饱就不干活,因为多快好省的“大跃进”精神和六二年紧张的“美蒋反攻大陆”形势敦促着国防工厂的生产进度。
工厂里面临着饥饿和生产的矛盾,专门成立了“副业科”,想办法搞菜蔬和粮食以及各种物资,进行部门间的物资交换,当时对农村人民公社进行帮助,解决一些技术和机械问题,换回来一些回报,大食堂里就有了玉米、红薯、南瓜、粉条等食品,虽说是“瓜菜代”,但瓜菜也不是那么好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