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蝶儿满天飞

　　 初中二年是不知深浅的年龄。那阵子疯了似的攒糖纸。
　　 攒糖纸，先把糖果的包装纸放在水盆里浸泡一下。在盆底小心抚平后，用毛巾的两端吸去糖纸上的水分，夹在厚书中。第二天，糖纸就平平整整了。
　　 当然，没有包装过的糖纸属上乘。糖纸分为纸制的和玻璃纸制的。按贵贱分有北京的、上海的、南京的、哈尔滨、齐齐哈尔的……具有代表性是上海的大白兔。大众化点的有齐齐哈尔的松鼠糖纸。最贵的是在厂址下面加点号码的。十张齐齐哈尔的糖纸才可换来一张带号的。
　　 我那时攒糖纸已到了痴迷的程度。邻居家来了北京客人，我就盼着他家倒垃圾。终于等到了，当我把掺在煤灰里的几张糖纸捧回家时，被姐姐骂了一顿。
　　 我以为我是糖纸大王。后来知道陈丽才是糖纸大王。
　　 陈丽在我班中属于傻了巴叽没心眼子的那种人。为人大方，她的东西只要你说喜欢，随时可以拿走，就一样学习太次。陈丽的发型新潮，穿戴也新潮。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群里人（老师就这么叫）流行喇叭裤，陈丽就有一条。
　　 我记得那是条米色裤子，把陈丽尚未发育完全的屁股绷得滚圆。小腿上面精瘦，下面呈喇叭形。学校强调学生不许穿，陈丽不信邪。结果第二天上间操时被教导处主任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处女拽上台。老处女亲自动手剪开陈丽的裤管。那时操场千余人鸦雀无声，只听嘎嘎两声，老处女撕开陈丽的裤子，雪白的小腿袒露出来，陈丽女英雄般昂首怒视前方。
　　 后来陈丽脸不红不白地说，我当时仿佛看见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刘胡兰面对大胡子匪徒……
　　 在以后的日子，陈丽穿着又肥又长的黄军裤上学。陈丽的父亲是采购员，经常到外地去出差。我们每个女生都有她送的糖纸，我的那张是罕见的上海大白兔玻璃纸的，男生也有她送的外地香烟盒。每到下课时，总有许多人围着她换糖纸，弄得她拉铃了才往厕所跑。
　　 自从喇叭裤事件后，陈丽在校内校外就出名了。经常有外校男生上课下课时在校门口冲着楼上喊她的名字，她也乐此不疲地楼上楼下跑着，有时故意在我们面前炫耀着。
　　 一日下午，下课后，我们正在换糖纸，班主任老师冲进来说，陈丽，外面又有野孩子喊你，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陈丽不吱声，死死地抱着夹糖纸的书。班主任一把夺过去：你不学习不上进，整天勾三搭四，我让你美……班主任边说边向外抖搂着糖纸。
　　 我们冲到窗前，看见五光十色的糖纸漫天飞舞着。这时，阳光刚好射在西窗上，玻璃纸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金光。那会儿的风不大不小，飞舞的糖纸缓缓而落，仿佛是远方忽然飞来一群多彩的蝴蝶，翩翩起舞……
　　 陈丽恶神般冲着班主任的脸就是一巴掌，没等班主任醒过神来，陈丽拖着书包下楼了，而且一去永不回。
　　 后来，上学放学时常看见陈丽骑着二六飞鸽自行车冲我们做鬼脸。她在车具厂接她妈的班工作了，碰见男生，她很野气地把车横在人家面前，一只脚踮在地上，一条腿跨在车上，连拍带打，口若悬河地吹着，一副很社会的样子。
　　 如今这个陈丽早都下岗了，在工人文化宫广场满天飞“蝴蝶”哪。卖风筝了！陈丽的嗓门儿还是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