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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征文*小说』恨有多重

作者: 风飞沙 时间: 2012-08-22 阅读: 5891次 点赞: 82个 评分: 3.0分

饶红换好出门的衣裳,跟着CD里卢西的《赤道与北极》唱着“loveyouandloveme……”然后从她的爱马仕皮包里掏出新买的苹果手机,将CD的音量调到最低

饶红换好出门的衣裳,跟着CD里卢西的《赤道与北极》唱着“loveyouandloveme……”然后从她的爱马仕皮包里掏出新买的苹果手机,将CD的音量调到最低,拨通了武良的电话:“老公,今天李四请我们吃饭,我先走路去学校接儿子,你下班后开车来接我们。”也不等武良回话,饶红就把电话挂了。她继续哼着歌曲,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武良是公安局的领导,而自己则是武良的领导。
   无需等武良回话,饶红相信武良会对自己言听计从。出人预料的是,武良回电话了:“你别忙出门,我马上回来!”饶红不明白武良何以如此反常,只好乖乖地在家等他。CD里的歌曲继续唱着,饶红却忽然感觉那声音犹如闹市里汇合着的各种不同的杂音。她啪一下把CD关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时而将左腿翘在右腿上面,时而又将右腿翘在左腿上面,等着武良回来。
   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听着防盗门的锁芯转动,饶红把两只脚都放到了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武良关好门,换了一双塑料拖鞋,自己先到了一杯水喝,斜眼看着饶红:“即便要去赴宴,值得穿这么隆重吗?”饶红伸出双手,露出绯红的指甲:“我哪里浓重了?我又没有戴上满手的戒指。就挂了一条项链,还是李四送的……”
   武良原本肥肥的脸庞鼓得像发糕一样,他灯泡一样的眼睛瞪着饶红:“你若是满手的戒指,别人就算不说你宝气,也会说你俗气。你最好把那项链取下来,我已经把李四的电话号码拉到黑名单了,上面显示给我拨了好几个电话。他联系不上我就联系你了,真是无孔不入!最近上面盯得那么紧,他偏偏在这时候要我帮忙把他的小弟放出来。这怎么可能?是他的人情重要,还是我头上这顶乌纱帽重要?你趁早把你的手机给关了,免得李四又来找你。”
   饶红嘟着她的樱桃小嘴“哦”了一声,权衡利弊,顺从地把自己的手机给关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葡萄般的眼睛转了转,用食指在粉红的腮边揉了揉:“明天七夕情人节,你打算送我什么礼物?”武良掰开她的手指,用厚厚的嘴唇在她脸上盖了一个印:“送你一个吻,外加陪你一整天,就算是仙女也得王母娘娘批准才可以的哟!”饶红打开盘腿,轻轻一脚向武良蹬去:“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武良抱着她的脚嘿嘿嘿地笑着滚到沙发的另一头,压住了横躺在沙发上的爱马仕皮包。
   武良从屁股下面拿出皮包打量了一会:“这包是你买的?”饶红不以为然地:“今天早晨李四让快递公司送来的。还有……就是这包里还装满了钱……”武良用嘴角吹了几口气:“你这女人,怎么这么贪财?平常收点小财也就罢了,这么名贵的包你也敢收?李四的小弟这次犯的可是大案,人人的眼睛都是贼亮的,谁还敢动?你一旦把这包背出去,我敢保证马上就有反贪局的来调查我了。”经他这么一说,饶红也有点心慌了:“那怎么办?我给他把包退回去?”武良摇了摇头:“李四的东西你也退得回去?一会我送你到我们的另外一套房子去住,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比较少,以后你手机用另一张卡……”见武良说得如此慎重,饶红不由害怕起来:“那儿子呢?糟了,儿子放学的时间早过了。”武良看了看时间:“我们先去接儿子,下一步怎么做,容我仔细想想。”
   学校的路上,隐隐约约只看见几个贪玩的学生。饶红透过车窗,找不出儿子的身影。武良将车停到校门口,走进实验小学教学楼一年级的教室,大门已经紧锁。两人心里不由惊慌,儿子会到哪里去了?他们同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却都不敢说出来。只希望儿子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他外婆家、同学家、游乐场……
   当所有可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武良与饶红才沉沉地说出来:“我们还是去赴宴吧!”
   刚进入酒店,空调里的冷风迎面而来,却无法吹凉饶红那颗着火的心。他们疾步走进预定的包间,李四等人早已就座。看见他俩出现,李四拍了拍双手:“武局和夫人终于肯赏脸了,你们的手机我都快打爆了,可就是打不通。”武良讪讪地笑:“今天下午开会,要求通通关机……”李四用拇指抚摸着他浅浅的胡子,嘿嘿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小弟的案子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原来是武局的安排啊?”武良额头冒汗:“不,不是我,你小弟的案子,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李四冷笑一声:“从长计议?怎么议?恐怕现在已经不再是你武局能够掌控得了的吧!”饶红冲上去抓住李四的衣服:“你还我儿子!”李四掰开她的手,用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还你儿子?我什么时候借你儿子了?”他环顾周围的人:“你们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哈,我今天一直在这里,哪儿也没去。”饶红的眼角滚出泪来,她嘴唇哆嗦:“是你……一定是你……”李四将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武局,你夫人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可以告她诽谤罪,在座的都是证人。念及你们此时的心情,我不跟你们计较。但是,作为公安局长,如果连自己儿子失踪这么小小的案子都破不了,却要在这里诬赖人的话,会让市民惶恐,也会让我等寒心!”
   回到公安局,武良立即调动警力,分批布局。监控李四的电话以及行踪,把儿子的照片传真到各个派出所,让每个路段的交警仔细盘查每一辆出入的车辆……
   尽管武良做了周密的部署,可饶红的心却像放在水里的木瓢,怎么也按不下去。每一个电话的铃声,都像快要崩断的琴弦,她神经质地拿起,又小心翼翼地放下。
   明天就是七夕,这个浪漫而又传奇的日子,它流传的是相聚、是爱恋、是喜悦……你看那天上的月亮,它在缥缈的云层中穿来穿去,似害羞、似躲藏、似捉弄……这样夜观天象的不眠夜,对于饶红来说也许是第一次。可对于同城的苏里夫妇来说,却是无数次。苏里叹了口气关上窗:“老太婆,睡吧,咱们二老现在没有一儿半女,自己再不将息自己,身体弄垮了谁来照顾?”
   刚眯了一会,老太婆就从床上爬起来:“老头子,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吗?快到五点了,咱们去公园游泳吧,清晨的河水干净。”苏里无奈,只好跟着起来。准备好游泳的东西,两人朝公园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街灯拉长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孤单。走进公园,那些花花草草上面的露珠就像美人在伤怀,孩童在哭泣。躲着的蛐蛐与蝉鸣如同悲戚的琴师,如泣如诉,辗转哀鸣。
   苏里看看老太婆:“老婆子,我咋觉得今天有点不对劲呢?是不是我们起得太早了?”老太婆本来心里发麻,可转念一想就这么一把老骨头,自己早就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拉着苏里:“怕什么,就要到河边了。咱们一穷二白,就这一身老肉,谁会稀罕?”
   他们走到河边,刚要脱衣服下水,听见小山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四哥托人转达了他的意思,叫咱们尽快把事情处理干净。”另一个人低语:“怎么处理,把他杀了?”开始说话的那人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笨?杀了他还得清理现场,过不了多久到公园里活动的人就来了,哪里还有时间?把他扔到河里,这比什么都干净。”苏里夫妇赶紧在河边的柳树下藏好,老太婆轻轻掐了一下苏里的手心,两人会意,一会一定要将人救起。他们屏住呼吸,看着两个男人拖着一个小男孩往河边走去。一个男人将贴在小男孩嘴上的透明胶撕开:“小鬼,你要敢叫,我定让你死无全尸。不过这大清早的,神仙都不会起这么早,你叫也无用。”他们没想到要害的居然是个孩子,二人义愤填膺,苏里顺手摸到一根木棍,准备冲上去打那两个男人。
   小男孩无力地挣扎着:“我爸爸是公安局长武良,他会一枪打死你们!”一个男人冷笑起来:“你要不说你是武良的儿子,我还担心抓错了人呢!都怪你投错了胎,谁让你父母贪了那么多又不给别人办事?该死的东西,下河去吧!”老两口听了此后,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两个男人的奸笑让他们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他们才如梦初醒。
   河里咕咚一声溅起水花,苏里想要跳进河里救人,老太婆拉住了他:“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她害死了我们的儿子,又弄死了我们的孙子,你还要去救他吗?咱们也让她尝尝断子绝孙的痛苦!”苏里想起这些年来老两口的凄凉,不由老泪纵横,他把心一横:“不救就不救,反正也不是我们害死的,都怪他爹妈,可恶事做绝了!”
   二人眼睁睁看着小男孩在水里忽上忽下,却始终没有跳进河里救人。这时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走来,一个穿警服的男子高呼:“在那里,快,赶紧救人!”小男孩被拖到岸上的时候,武良与饶红已赶到了。他们用尽各种方法,都未能让小男孩苏醒过来。一名警察将苏里夫妇带到武良面前:“局长,他们二人是目击证人。”饶红看着他们:“你们,居然是你们?你们游泳技术那么好……怎么忍心看着他呛水而亡?”
   苏里夫妇藐视地看着饶红:“我们就看见了,怎么着?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们?也不好好想想自己以往所做的事!饶红抱着儿子声泪俱下:“不用你们提醒,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七年前,饶红在一家医院上班。那时的她只有二十岁,就在那些男青年还在梦幻着与她接近的时候,她突然宣布了与在派出所上班的苏强的婚事。同苏强一起去见他父母的时候,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可听苏强说必须在下个月完成婚礼,苏妈妈把儿子拉到一边:“怎么这么急啊?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准备得出来?”苏强乐呵呵地对母亲说:“一切从简嘛,就算我能等,可您的孙子等不了啊!”苏妈妈的脸就像六月里的太阳花:“多久了?”苏强低语:“一个多月了!饶红好面子,担心肚子大了不好意思,所以我们确定尽快结婚。”
   这对苏家来说是天大的喜事,能娶这么美丽的媳妇,还可以尽快抱孙子。老两口不遗余力,把所有的存款给了他们,让他们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办婚礼。
   七夕那天,苏强与饶红纷纷向单位请了一天假,准备去拍婚纱照以及买结婚用的东西。刚走到街上,苏强接到了所长武良的电话,说所里遇到了棘手的案子,要求马上回去。两人都觉得这个电话未免太煞风景,可职责所在,又不得不去。苏强抚摸着饶红的秀发,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我先回去看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案子,我就抽时间出来。”饶红靠在苏强的胸前:“我等你!”苏强牵着饶红一起过斑马线,对面的绿灯不停地挤着眼睛,仿佛在笑这对两情缱绻的人儿。
   恰在此时,一辆商务车像患了疯牛病怒吼冲来,仓惶逃窜的人们冲散了苏强与饶红。苏强所站的位置本来安全了,一回头看见饶红被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对面的疯牛朝着饶红咆哮而来。苏强跑过去,敏捷地推开饶红,再想要抽身,疯牛的头却将他顶了起来。街道上一片哗然,看着地上的血迹,饶红一下子晕了过去……
   苏家二老白发人刚送走发黑发人,就来到饶红家,他们拿出一张银行卡交给饶红:“这是肇事车主赔给苏强的三十八万块钱,我们把它全给你。我们对你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将来你要嫁人要做什么,我们……都不拦你!你年纪小,带孩子困难,我们什么都可以帮忙……”饶红只哭不语,她妈妈把银行卡收了起来,对苏家二老信誓旦旦:“你们也不要过于伤心,回去好生息着吧。”苏里夫妇看着饶红妈收下了钱,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他们收起悲伤,离开了绕家。
   待苏家二老走后,饶红妈指着饶红的头:“我真想不通怎么生了你这么笨的女儿?我看你的样子还不想要这笔钱是不?我告诉你,你别想着一个大姑娘替别人生孩子,这一生下来还是个没爹的孤儿。今天我收下这钱,权当赔你的青春损失费。”饶红啜泣:“苏强他,可是为了救我而死的!”饶红妈怒目圆瞪:“你未婚先孕已经丢尽了绕家的脸,现在还想未婚生子?说什么我也不许你要这个孩子!”
   母女俩正争执中,武良来了,他脱下他的警帽,深深朝饶红鞠躬:“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悲痛万分。苏强是我的兄弟,却英年早逝,请你一定要留下他的血脉,”饶红妈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与你何干?”武良不怒反笑:“伯母您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想……做孩子的父亲!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的诚意!”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病历:“这是我前年与歹徒搏斗时受伤的病历,就因为那次负伤,所以失去了做父亲的权利。这些年一直不敢结婚,就是这个缘故。我担心别人因为我的缺陷抛弃我……”
   饶红妈拉着武良:“可怜的孩子,快别说了,饶红能遇到你,也是她的福气!”武良欢喜地走了,饶红又与她妈争执起来:“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将我打发给别人?”饶红妈桌子一拍:“我告诉你,你这个样子别说带着个拖油瓶,就凭你未婚先孕,也没人愿娶你。武良人不错,又是所长,还愿意养这个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生下这个孩子,我告诉你,平白无故生下这个孩子,我死也不同意。”
   原本与苏强的婚期,改成了与武良的。苏家二老万万想不到,儿子尸骨未寒,饶红就另嫁他人。他们到饶家说理,饶红妈将他们挡在门外:“我们饶家与你们苏家再无瓜葛,请你们不要纠缠不休。”苏家二老气得发抖,当初收钱的是她,现在却说没有瓜葛。苏强妈哭了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们还有一个孙子呢,怎么会没有瓜葛?”饶红妈双手叉腰:“孙子?你别往我们闺女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家女儿可是清清白白的。”苏强妈揪住饶红妈的头发:“你说什么?你收钱的时候可没有说你女儿清清白白,你们把我孙子怎么了?”
   饶红妈好不容易挣脱,她气喘吁吁地:“谁让你儿子短命,活该你抱不了孙子。那些钱,只能算给我女儿的青春损失费、打胎营养费……”苏强妈摇摇欲坠,苏里赶紧将她扶住:“老太婆,咱们走,不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那些钱咱们不要了,反正儿子孙子都不在了,咱们还拿钱来做什么?”
   他们离开了,脑子里却想着本该在自己家里的新房,却变成了武良的。这如何叫人甘心啊?老两口合谋后,买了一副棺材请人抬到了武良的家门口,二老在那里哭喊着:“儿啦,你死得好冤啊……”看着街头与参加婚礼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武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几次想冲出去,都被几个同事拦住了。他在屋里来回踱步,饶红看得眼冒金星。她没想到苏强父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这将让她与武良今后无法立足,更抬不起头来做人。她走出去,叫人将棺材抬走。苏家二老不依,指着她打骂。饶红忍着泪:“今天的事情,看在苏强的面上,我不与你们计较。从今往后,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为了弥补对武良的亏欠,饶红把苏家二老给她的钱帮武良捐了官。因为武良曾立过功,又有了这笔钱打点,恰巧以前的公安局长调离,他就顺理成章地接了局长的位置。
   儿子的身子越来越僵硬,饶红从回忆中醒来。七夕,不是说情说爱的日子吗?怎么成了生离死别的日子?七年前的七夕看着苏强离去,七年后的今天又看着儿子离去。她抱着儿子嚎啕大哭,在场的人无不唏嘘。苏家二老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幸灾乐祸,看着这种场面,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苏里愧疚地看着饶红:“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饶红昂起头逼视苏里:“我节哀!难道你就不该节哀吗?恨有多重?居然让你们泯灭了最起码的同情跟怜悯?你们无视的不仅仅是我的儿子,还是你们的孙子!”
   苏强妈冲上来掀开饶红,夺过孩子,看着孩子的脸,犹如苏强儿时的那张脸。她嘴唇发紫,用颤抖的手指着饶红:“你这个天杀的女人,是你害死了我的孙子!”饶红发疯一样的笑了起来:“是啊,是我害死了我儿子,若不是我那么贪财,若不是妈妈想多给你攒点钱……”苏里凑过来,也看了看孩子,他浑身痉挛,嘴里喃喃地念着:“他是我孙子,他是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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