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
作者: 戎洌
时间: 201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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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她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重复的梦境里,万劫不复。 梦中有深深浅浅,大片大片的梅花,开得肆意,张扬。 鄢城的梅花一向开得很晚,薄雪过后,才吐出
摘要: 她又坐到镜中她常坐的地方。
很多年以后,她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重复的梦境里,万劫不复。
梦中有深深浅浅,大片大片的梅花,开得肆意,张扬。
鄢城的梅花一向开得很晚,薄雪过后,才吐出几个淡粉色的花苞,隐隐幽香淡然飘入氤氲的清茶中,芬芳里裹挟了一丝凉薄,馥郁里掩藏了三分冷意。
葭萱素手平铺,一瓣落梅悄然跌入她的掌中。纯白的花瓣,羞涩地蜷缩起来,葭萱执手把玩,直到看清花瓣里细碎纤巧的脉络,却笑而不语。
婢女秋绸执起白釉小壶,为梅树下安坐着的二人添了满杯。
“二表妹可真是爱极了梅花。”宋涟轻呷一口茶水,淡淡道。
“涟表哥若是喜欢,不如日后常来梅园坐坐,喝茶赏梅倒也是个雅趣。”葭萱黛眉轻蹙,面上不动声色,但手心却已涔出些许冷汗。
“二表妹,鄢城的梅花怕是难开到下一个腊月了。”话到此处,宋涟起身告辞,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深深浅浅的梅林中,恍惚之间,令葭萱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少的时节。
明明是一样的景色,就连人也是一样,但年少时少年信誓旦旦的话语却早已成为过眼云烟,葭萱觉得还是那时的表哥离自己最近,总是将一束梅花戴在她的头上,浅浅笑道:“二表妹,等你长大后,我娶你可好?”
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生疏客套?葭萱已经记不清了——
是十岁那年,她闯入表哥的书房打碎了五瓣梅的紫砂壶,表哥对她厉声呵责开始,还是十三岁的时候,她听说伯父有意将林家大小姐许配给表哥之时?
每年新年时匆匆的见面,葭萱觉得自己都快要将表哥的音容笑貌遗忘。表哥十三岁带兵打仗,如今已有四余年,少年将军的美誉使无数名门闺秀对他芳心暗许,而过了新年,葭萱也将迎来二八年华,但无论多少次暗示表哥,葭萱从未得到过回应。
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成为别人的妻。葭萱看着那瓣凋零的梅花,轻轻叹息。
踏入家门,葭萱便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母亲,碧姨,潇姐儿,还有一干她不认识的人。
“葭萱来啦?快来坐,过了新年,你可也满二八了?”碧姨拉过葭萱,率先开口。
“可不是嘛,小姐出落成大姑娘,潇姐儿都快认不出来了。”潇姐儿是葭萱的远房表姐,家世不如葭萱,但为人精明能干,十二岁嫁给年过半百的孙员外续弦,虽是正房夫人,但葭萱在心里总替潇姐儿感到不值。
“葭萱呐,来姨这儿,别看姨面生,你小时候,姨还抱过你哩!”一个唇角有粒黑痣的女人朝葭萱伸出手来,“刘大人的长子今年中了探花,不如……”
“刘大人的长子品学虽好,但天生跛足,哪比得上九王爷半分?”
“这鄢城还有谁不晓得九王妃金城郡主的厉害呐?”
“陈公子家财万贯,学富五车,葭萱若是跟了他也好哩。”
……
几个妇人在屋内争得不可开交,葭萱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娘,我……我还不想嫁。”
“葭萱啊,你都十六了,李小姐比你还小一岁,年初就嫁了。娘知道你喜欢宋家那小子,唉!葭萱,你这孩子别跑啊!”
葭萱一刻也不想再听下去,顾不得什么小姐颜面,夺门而出。女儿家都是泼出去的水,自己虽是金枝玉叶的小姐,早晚却也是要嫁给哪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表哥的态度仍然捉摸不透,再拖个几个月,或许自己早就委身他人了……葭萱痛苦地想着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铜镜映出葭萱此刻的模样,涂抹过螺子黛的双眸眼波流转,那双眼睛似是深幽的漩涡,含着星星点点的泪珠,涌动着妩媚的波澜,偶有潋滟的水波从眼角荡漾到眉梢,一动一静,在他人眼里,无不都是风情。
葭萱还记得,幼年时宋涟总是喜欢盯着自己的眸子猛瞧,痴痴的表情让她不由噗嗤一笑,“二表妹,你的眼睛真好看呐。”
真好看呐……
葭萱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心里像是灌了蜜水一般甜美。
镜中的人面颊温暖,羞惭,腮边荡出了两个小小的梨涡。
元宵的灯火并未因为战乱而掉色,鄢城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月光如烟如纱转朱阁,低绮户,映得地面铺了一层银霜。葭萱掌着一盏梅花灯等待着宋涟的出现,过了今夜,或许葭萱就很难再见宋涟。
石桥上的人来来往往,无非都是为了寻求一段美好的姻缘。
不知今夜,表哥能否明白我的心意?葭萱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握紧了手中的梅花灯,月色清晰的夜晚,空气里,似乎都还隐藏着初春的料峭冷意。
“小姐,宋公子,今晚怕是不会来了。”
“你胡说,表哥说过他今晚会来的。”
“可是,小姐,已经很晚了,人都散了大半了。”
“不要再说了,表哥他……他答应过我的……”
每说一句话,葭萱都觉得开口艰涩无比,仿佛咽下了黄莲,糖心低落,唯苦作言。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冷梅的香气在夜晚里飘来,清晰无比。葭萱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强压下心中所有道不明的苦涩情绪。
泪水模糊地葭萱的妆容,将她的眉眼剔落的更加水灵。在过客眼中,这样的美人实属难见,怕是天上仙子下凡尘,都不过如此罢了。
远处身着华服的男人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回味着空气里残留的梅香。
有的时候,葭萱觉得命运太难参透。
比如,元宵那晚葭萱从父亲口中得知战事紧急,表哥连夜带病出城。
再比如,一个月后,太监登门宣读皇帝要纳白葭萱为妃子的圣旨时。
恍恍惚惚被人搀扶着入了花轿上,葭萱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要去成亲,而是要进入一个永无天日的牢笼里蹉跎过一生年华。
花影迷离,探出的是高高低低的鸱吻,翠脊暗涌,描金的铜炉里吐出了缕缕龙涎香,汲取了觞爵中残存的温酒,在月晕黄的绣花屏上勾勒出如诗如画的薄影。美人一袭大红华裳,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外笼着翠色的青花罩衫,映衬在铜镜里的,却是一张惨白木然的脸。
别离,纳妃,成亲,册封,这一件件事情来得太快,葭萱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准备。上个月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过了一个月,她就成了身份尊贵的梅妃。
梅妃……
多好听的名号,如此诗意,如此美丽。她犹记新婚那夜,皇帝在她耳边呢喃,“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梅香,梅妃,很称你。”
关于皇帝的传闻总是很多,有人说皇帝励精图治,继位后战叛军,拒匈奴;也有人说皇帝接手的已是个烂摊子,先帝荒废掉的江山令皇帝焦头烂额,早就放弃了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终日沉迷在犬马声色之中。
就连葭萱自己,也觉得无法摸透皇帝的性格。有时她觉得皇帝生性多情,佳丽三千,坐拥美人无数,有时觉得皇帝偏爱凉薄,上一刻对你含情脉脉,下一刻就拂手离去。
但无论如何,宫闱里的日子是寂寞的,空虚的,不能和之前在府里那样随心所欲,一言一行都必须规规矩矩,不能损伤皇家颜面。唯一能够带给葭萱慰藉的恐怕就是后花园里的那几株梅树,虽然没有梅园里那么繁多,但在宫人们精心的培育下长势却也不差。
每日傍晚来后花园里赏梅成了葭萱必做的事情,除了这件事让葭萱觉得有意义外,其他的事情葭萱都觉得与自己无关。她不和其他妃子那样趋炎附势,她不争宠,不邀功,淡淡的性子却得到了皇帝的赞赏。
皇帝常常将她喻为梅花,说她淡泊,赞她端庄。
而她,似乎生长成了一个乖巧听话的人偶。
她发现自己愈发愈没有心了,或许,从她十里红妆出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如同死灰。
她在梅树下抚琴,品茶,有的时候觉得一切恍然如梦,时光仍是停留在她与表哥相遇的那一刻。
身着长衫的少年面容清俊,如玉一般的肌肤在薄雪的映衬下愈加苍白,像是白瓷一般,美好到一触就碎。少年眉眼弯弯,笑容浅浅,说出的话却是那样残忍:“二表妹,你怎么不等我了?”
葭萱蓦地惊醒,远处除了梅树什么都没有,哪里还有表哥的身影?倒是皇帝,有的时候会踏着小径从梅树中走来,微笑着拥抱她。
葭萱很久没有再听到表哥的消息,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前方战事不利。她时常梅林间,折一束梅枝拈一朵梅花,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心头宝梅妃生性淡雅,爱梅成癖。
从鄢城到广陵,无非是将盛世烟火夷为三分明月。
建平十三年,叛军终是攻打到了鄢城,她随着皇帝一路匆匆南下。
葭萱坐在花轿里颠簸,时常想起旧年梅园里表哥说过的话:“二表妹,鄢城的梅花怕是难开到下一个腊月了。”
川河烟渺,山尽水迢。
数月以后,她卧榻在广陵的宫殿。
广陵不比鄢城繁华,却秀气玲珑。竹林茅舍,小桥流水,是江南画师细笔描摹勾勒出来的,杨柳依依,晓风残月,是洒脱文人蘸墨寥寥挥洒而成的,人在江南,如行在画中,一举一动都足收录成为人间丽句。
江南很美,美得温柔,美得唐突。
但是太美丽的江南没有梅花,没有大片大片,深深浅浅的梅花。
“娘娘若是喜欢,老奴今日便派人从别处移栽梅花。”宫人跪在后花园里,连声音都开始发颤。
“切莫。”葭萱摇了摇头,凝视着远方淡淡说道。
梅花移栽,怕是伤了花的尊严,花的花魂,没有梅花,还有桃花,琼花,杏花……江南的花儿姹紫嫣红,区区少了梅花又何足挂齿?
罢了罢了。
雨后的广陵像是一块青色的围棋盘,撑伞的人群渐渐稠密,像是一把随意挥洒的棋子,街巷纵横交错,恰似那密密麻麻的网格。葭萱站在屋檐下,凝视着天边翠绿色的细密雨脚,心乱如麻。
“娘娘,现今城里的人都说叛军已经南下,宋将军他生死未卜。”
“娘娘,宋将军他……似是,叛变了。”
“娘娘……”
葭萱不想再听到有关于宋涟的消息,曾经少年得意的将军,一度音讯全无的男人,如今成为了满朝文武猜忌的对象,天下百姓诟骂的叛臣。
倒是皇帝仍然一脸云淡风轻:“后宫妃子本是不得干政,但朕只是想让你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
“你的表哥,宋涟。”
宋涟这二字砸在葭萱心上,犹如天崩地裂,究竟是他叛变,还是帝王安排的一场迷局?葭萱感到迷惘,无从猜测,既为表哥担心,却又隐隐期待见面。
江南的天空,像是工匠精心窑烧的青花瓷一样,泛着淡淡浅浅的蓝光,清脆明亮。葭萱走进宫殿里脚步不觉一抖,隔着青色的帘子,她已经看见了宋涟的身影。
宋涟一袭玄色长衫落地,黑色的长发肆意地绾起,棱角分明的脸却消瘦了不少。
“二……梅妃娘娘。”宋涟起身行礼。
“你我之间,无需这样生分吧。”好一个梅妃娘娘,葭萱觉得心里一片冰凉,仅仅一个无关紧的称谓便让她觉得自己与宋涟之间咫尺天涯。
“娘娘说的是。”
“不见也有两年了,前方战事吃紧,将军也是辛苦了。”
“不敢。”
“将军此番回来,可是战事有了回旋?”
“叛军狼子野心,筹谋已久,若是想收复失地,怕是要十年不止。”
“十年……真久。”
言语间尽是一些客套之话,葭萱抬起头看着宋涟的脸,瘦削的脸颊中一双墨色的眸子异常夺目,里面翻卷着葭萱看不穿的波诡云谲,还有,那么一丝不只是为谁惋惜的忧伤。
“涟表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梅花了。”
“涟表哥,这杯梅花酿,你尝尝,可还有当初的味道?”
……
孔雀胆的绿色阴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宋涟张大了嘴巴,喉咙却难以发出音节。他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有告诉他的二表妹,比如十三岁那年他在父亲的书房前跪了三天三夜回绝了与林小姐的婚事,比如他一直都没有忘记年少时许下的迎娶葭萱的诺言,再比如,他早已知道皇帝中了敌人的离间计此番回来定是凶多吉少,但无论他有多少的话,他都只是浅浅一笑,将千言万语都揉进那浅淡的微笑中,一如年少时那样的温柔。葭萱的身影在他眼前已经变得很模糊,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年少置身于梅园之中……
“二表妹,只可惜,不能……再陪你……看梅花了。”
葭萱从大殿里出来,天空沉寂下来,浓云翻涌。
自那日起,梅妃便患上了梦魇之症,太医们都说这是梅妃娘娘的心病。
若是白日,梅妃娘娘总是呆呆遥望着远方,到了夜晚,却会总会陷入冗长的梦境,冷汗直流,迟迟不醒。
直到一日,一位不懂规矩的秀女折了一束桃花戴在头上经过,婢女们才发现梅妃娘娘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抹水色。
婢女把那束桃花递给梅妃娘娘,梅妃娘娘的眼角已经沁出了几滴泪水。
“二表妹,等你长大后,我娶你可好?”
错了错了,原来那只是一束桃花,却不是腊梅。
婢女们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只要不经意的一瞥,谁都可以轻易发现,一行行清泪从梅妃娘娘干涸的眼眶里流出,滴落在桌案上,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她又坐到镜中她常坐的地方。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