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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倔

作者: 顾文显 时间: 2016-10-22 阅读: 59次 点赞: 392个 评分: 4.0分

  黄豆一换种,成色刷地变了,比往年同样地里的豆秧少说高出一节子,并且花密荚长粒多籽满,瞅着就让你身上的肉直突突。发了!豆叶儿刚掉净,豆荚儿就忙不迭的在地


   黄豆一换种,成色刷地变了,比往年同样地里的豆秧少说高出一节子,并且花密荚长粒多籽满,瞅着就让你身上的肉直突突。发了!豆叶儿刚掉净,豆荚儿就忙不迭的在地里啪啪地爆,那豆粒儿拣大的拣实成的往地垅沟子里蹦,黄澄澄的刺眼扎心!太阳一竿子高,豆地就不敢进人了,一伸手,嘎巴嘎巴,豆粒乱蹦,空豆荚儿立即扭成卷儿,种田人的心也跟着裂成七瓣八瓣,叭嗒叭嗒地淌血!
   抢,秋皮沟二十来户,能拿动镰刀能咬动面条子的都涌到地里,夜里赶露水割豆,豆棵放倒,炸裂得也就差了,简直他妈的就是从老天爷嘴里夺籽粒!
   三倔仰在小窝子那片豆地头,龇牙咧嘴地望着天上的星儿。他想卷棵烟,又懒得动,脊梁骨像一串算盘珠,弄不好,也会散了架,可地垅沟子滚,老喽,四十来岁就他妈的老喽。三倔摸摸镰刀,镰把儿让汗水湿得粘乎乎的,这么摸黑造了一宿,他约摸一亩多。豆子是放倒了,太黑,干不干净,他也说不准,天明了看。
   山下有稀搭拉的鸡叫,当年雏儿,叫得疴碜。三倔侧身望了一眼,那院里灯火通明,都在伺候灵床上的死鬼。人是顶贱的贱骨头,活着,没人理,那口气一咽,倒他妈的来本事了,全村人都得围着他头前脚下地伺候。小山沟子,二十户人家,哪家有婚丧嫁娶,谁不到场帮忙,那还叫人?往后你家有事,没人靠前。比方说娶媳妇你能旅行结婚,可死了老的,也好自个儿扛出去?三倔似乎闻到了一股烧纸味儿,柳叶儿这时候跪在灵前,往死鬼头上的瓦盆里烧纸?闺女太小,八岁,知道个啥?他仿佛看见那家门前斜杵着一根木杆,挂着岁头纸。岁头纸稀稀落落,有数的,死者一岁一张,四十三岁,再多能厚实到哪里去!自打姓刘的出事那天,有些邻居便冲他三倔说:“报应,报应呵。”去他妈的报应,报应来报应去还不是报应我三倔啦。
   三倔站起来,抻了抻腰,腰太疼,以至于他不敢尽情地抻。哈下腰,嚓嚓嚓,这回他割得更快,前几年他就是割豆的好手。他打算快点,造一气,太阳出来,他便在林子里睡一觉。然后,绕道回家,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儿割豆子,要不,这张脸往哪儿掖呀。想这些干什么,割豆割豆。
   杏儿对他说:“老三,你别太上火,上火顶什么用呢,身子骨多少钱也买不到呀!”
   胡乱拽一只“山菇娘”塞进嘴里,没熟透,巴苦巴苦。三倔“呸”了一口:“刘宪保,叫你死得便宜了!”
   秋皮沟能动弹的人都得到宪保家帮忙,这是规矩,唯有三倔子可以不去,这谁都体谅。不去帮忙,三倔子才能腾出身子来这儿割豆。
   宪保昨天傍黑咽的气。临死前有人来告诉三倔:“宪保叫你去一趟,他觉着有点不好。”“不去。他好不好关我屁事!”一句话把来人倔了回去。待会儿备不住还来几个说客,懒得跟他们磨嘴皮子,他寻思寻思,便夹着镰刀上了山。这功夫,天已放黑,他听到宪保家鬼哭狼嚎地叫,知道宪保当真蹬腿了。他懊悔得死来活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也就转悠到这片豆地里来啦。
   在早,他和宪保好成一个,好得俩人合穿一条裤子还吵吵肥。宪保当队长,他当打头的也就是组长,哥们的事不存在谁领导谁,在队里天天混一块儿,下雨阴天动不动还要弄一块儿喝几盅。没菜肴,大咸菜疙瘩再加上唠叨不够的话照样下酒,老婆们恨的牙根发痒:“你们俩伙一块过去吧。”他们不理,酒盖上脸,便大声豪气吵着换老婆。宪保媳妇叫柳叶儿,他媳妇叫杏儿,俩女人也是抱着脖子搂着腰,清的荤的,没有不唠的嗑儿。谁家要使唤个什么家什儿,只管到对方家里拿了就是,倘若家什找不到了,保准在对方家。有一天,宪保说:“妈的,咱干脆共产共妻算啦。”
   天已大亮。三倔抬头一瞅,上云彩了。这天气不错,阴天,日头就出不来,日头出不来,他就可以割一上午,豆荚儿不扎手哇,那么,割完这块地容易,就省着大老远地再跑一趟。干粮有,水也足,就这么的。
   杏儿脸红红的:“哎,老三,有件事……”
   “什么事?”
   “告诉你,你光发火,不吱声,我心里又堵得慌……”
   “你他妈不说就算了,要说,快着点儿,我顶烦你讲话像新媳妇放屁——零挤。”
   杏儿就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他。
   大屯子里有小煤窑,分了田,空闲多起来,秋皮沟人就偷偷砍木头卖给煤窑做坑木。那东西来钱快,卖来卖去红了眼也大了胆,干脆砍一车。三倔赶车往外运,不知怎地漏了风,让林业站的人堵住了,抓到乡里关了起来。
   杏儿听到消息大哭:“老三那脾气,给头叫驴不换,到那里头,还不往死里打呀?宪保你认识人多,快帮他一把。”
   宪保也就没推辞,匆忙扒拉了两口饭,领着杏儿便走。三十里山路,奔到乡里,天黑黑地啦。宪保去小卖店里买了些吃喝的,去林业站长家。宪保当队长那阵子常跟站长打交道,熟。俩人喝到半宿,又扔下一沓钱。站长就说:“操,你这是跟谁。”钱却没推回来,口里答应:“咋不早说,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三天后,让他回去。”
   杏儿心疼那么多钱,但是更不能让人家宪保给垫上不是。出了站长家,就说要还他。宪保骂道:“操,什么狗屁钱,对付贪官污吏好使,怎么冲我来这个!”
   杏儿那一阵子确实很感激宪保。
   俩人摸黑往回走。
   宪保半路上酒力发作,东歪西斜,绊倒好几次。杏儿十分心疼,这不都是为了三倔。便伸手一次次搀起。这一次,慌乱中一搀,不知怎么就让他碰着了杏儿的胸,宪保突然连抓带搂,把杏儿压倒在地。杏儿想挣,让他捏弄得软丢丢没点儿力气,吓他说要喊人,宪保说深更半夜绝对没人儿,稀哩糊涂就让他占了便宜。
   事后,宪保后怕,一个劲地道歉,甚至跪了下来,只要她答应别告诉三倔。可是杏儿终于憋不住,还是跟三倔说了。
   三倔听完这事,气得眼角流出血来。他恨宪保,宁穿朋友衣不占朋友妻,你他妈什么畜生。他恨杏儿,凭什么先让他应承下来听完不发火,而他三倔说了要算数的。该死的娘们儿,吃了苍蝇叫我悄悄咽进肚里,这人往后怎么做!
   居高临下,仔细瞅便看清了山下的事。宪保家院子白花花一口棺材,连夜打成的。这儿离县城远,不需火化,厚薄总得有那么个匣匣装了,人这东西,说完蛋也快。咳!
   杏儿哭了:“老三,你打我一顿吧,打个腿断胳膊折我也认了,这样省得气出个好歹来。”三倔不接腔。杏儿又哭:“你说过你不上火,说了不算。你打我两下,老三,下半辈子我当亲爹一样伺候你行不行?打呀你!”
   三倔不打,也绝不吭声。半个月,一个月。该干活了,吭哧吭哧,劲头大得吓人。端上饭来,就吃,倒下头,就睡。
   杏儿终于熬不住,咕咚咚灌下半瓶卤水。三倔发现时,舌头都硬了。杏儿后悔啦:“老三,我错了。可是我舍不得死呀,和你没过够。我还想伺候你……你以后汤呀水呀的哪个管你呀。老三,你救救我吧……”七手八脚,邻居们帮忙,剁下鸭子头,脖腔堵进杏儿嗓子里灌鸭子血,可是到底没顶用。杏儿咽气前说:“老三,下辈子我还你的情……”
   埋葬了杏儿,三倔跪在坟前不肯起来:“杏儿,有神有灵的话,你等着看,我不给你报这个仇,就不是我爹做的!”
   偏偏宪保这当口为了秋皮沟的一片林权,代表这二十来户人家的利益去县城里打官司,好几天了,杏儿出事他不晓得,三倔要找他理论却也远处寻去。三倔恨恨道,脱得了初一,你逃不掉十五,我等。谁也没料到几天后捎回信儿来,道是这小子往回来时搭乘一辆拖拉机,车翻到崖下,他脑袋正磕在一块石头尖尖上,住进了医院。
   有你回来的那天,三倔想。
   宪保到底回来了,回来的三保成了一个废人,躺在炕上,只会说话,不能动弹,人也一天天枯下去。
   “许是报应?”便又有知情人讨好三倔。
   三倔不言语,他有他的招法。半瓶子烧酒呛进肺管子,跳障子进到宪保那狗日的院里。那狗跟他熟着哩,亲得要命,迎上来前蹭后舔。他摸摸狗头,又想起屋里躺着的那狗日的,披张人皮,还不如这畜生懂人味儿。他要冲进屋里,当着那狗日的面把他老婆收拾了,叫他知道当王八是个啥滋味。事后,再看着柳叶儿嘤嘤地哭,一如杏儿当初……再往后,他情愿蹲“笆篱子”去,眉头不带皱的。
   柳叶儿当真就在屋子里嘤嘤地哭,她不知道三倔子正在院里发狠呢,她哭什么呢,哭自家命苦,还是知道了杏儿的死因?
   操!三倔子一肚子恶念刷地化了。操!人家柳叶儿有什么过,掉井里还往里扔石头,那不赶上宪保那狗日的了吗。狗日的,我就冲你来,老天爷有眼,会叫你站起来,我等。
   三倔就这么一等三年,也没盼到宪保站起来,一眨眼狗日的又蹬腿他娘的去啦,三倔有气没地方出,这人活得够够的!那夜里为什么不闯进去,杏儿呀。
   昨天狗日的死鬼央求人找我去干什么?是道歉?这样大的事道个歉能他妈的算完拉倒?那是要把柳叶儿托给我?呸呸,人又不是物件,怎么好送来送去。割豆割豆。
   哭声连天。三倔子看到山下宪保狗日的院子里人群乱糟糟的,紧接着,踹倒了障子,一口白亮亮的棺材被人们抬着飞奔起来。这要是换个主儿,三倔子肯定抬前边的领杠。如今不行,他不可能靠前。有人倒下了,是柳叶儿晕了还是她那小女儿?操他妈谁爱倒谁倒。白茬儿棺材,那些人干什么吃的,弄点墨汁抹吧抹吧也比白茬强呀。管他妈的,割豆割豆。三倔骂了自己一声“贱皮子”,又低头忙手里的活儿。
   嚓嚓嚓嚓嚓。
   又开始“叭”“叭”地爆豆,不出日头,时间长了,豆棵子干了,也炸。这时候日头又烤化了所有的云彩,把豆荚儿晒得扎手生疼。三倔跪在地垅沟子里,用双膝前爬,这样可以不必猫腰。腰疼得已经不敢弯曲,他更不敢停下,还剩那么几垅地,早抢一镰,就少糟塌几颗豆粒儿。这条破裤子,和泥起粪干什么都穿,碎了拉倒,可打春到秋莳弄这点豆容易么。三倔从来不打怵吃苦,庄稼人不吃苦那还叫个庄稼人?不过,累成现在这样,在他还是头一遭。镰把也打滑,他的手累僵了,攥不住这攥了多少年的镰把啦。抬棺材没法比,挖墓坑没法比。嘁,割豆割豆。
   三倔趔趔趄趄走下山来,捎的干粮没吃,他咽不下去。顺着一条盘山放牛小道,他不知不觉竟然晃悠到了杏儿的坟地,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杏儿!”他说:“我对你不住。”又站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对不住你,杏儿。”
   在离杏儿坟地五十步远近,他望见一堆新土,三倔提着镰刀奔过去。热烘烘的纸灰,被微风一阵阵扬起,怪凄惨的。坟堆上倚着抬棺材的杠子,夜里,柳叶儿会领着女儿来给这死鬼烧火“暖炕”?他此时分外恨黄土下埋着的这死鬼,你他妈一死百了,闪下我活活受罪!
   他打算往刘宪保坟台上撒泡尿出出气,但是掏出来后他又塞回去。操,他骂自己,那是干什么,小人见识。
   腰依旧吱儿吱儿地疼,三倔用镰刀敲着坟台,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刘宪保,你狗日的好生听着。”
   停了停,想好了词,他又说:“你听仔细了,小窝子那片豆子,我替柳叶儿放倒的,我他妈可怜她一埯一埯地种上不易,跟你丁点儿关系没有!”
   日头火辣辣地烤人。他妈的日头爷!三倔想起他自家的豆子,一镰还没动呢,这一下晌又得爆他娘的多少豆荚儿!他现在特别凶,遇见谁他都想骂人家。
   他想起自己那没娘的儿子,才8岁,小大人儿似的,从不哭闹。今早他睡醒后会自己找口吃的?碗橱里有几条小干巴鱼,会不会叫猫给叼去吃啦?
   得赶紧回去瞅一眼儿子。眯一觉,晚上还得割豆。辛苦了大半年,他豆子一棵还没割呢。人这玩意儿,死了也罢,活着,就得吃饭呀。
   越着急,三倔两腿越迈不灵活。也是,人肚里没食儿,哪成,夜里还得割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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