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远在你离开

摘要：奶奶，我回来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在。 她离开之后，我一度以为自己是足够坚强的，哪怕呆在她最后躺了整整三个月的房间里很多天，我也依然没有落泪。
　　 是的，我很坚强，像我一度向她自诩的那样。
　　 曾对此深信不疑。没有办法放任自己去想她，就好像自己的心破了很大一个洞，剩下大段大段的空白，那种空白的钝痛就像一种病，治不好，戒不掉。只能每天做很多很多的事，直到累到麻痹。
　　 第一篇日记，写在小学六年级。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还记得，那时候她喝中药，枯黄苦涩的药汁我是偷偷尝过的，苦到了心里去。我在日记里祈祷她快点好起来，继续陪我，做什么都行。写日记的习惯断断续续，可是每次回老家陪她们时我就会写，每天都写。大到口角争执，小到鸡毛蒜皮，我都一一记录。对很多的人来说，已经过去的日子就像已经被撕去的日历，不过代表了一个数字，没有办法深想，没有多余的精力记得，没有具体的印象，没有意义。我想也许将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办法再提起笔写日记。因为之前的每一次日记都关于她。每次写日记我都会忍不住想她。
　　 一直很想写她，随便什么，可是想她会让我痛到提不起笔。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面临过失去。就在某一天，你最爱的那个亲人，那个长辈，她离开。去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你一定听过，却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追上去。张开的双手再怎么用力，也什么都留不住。
　　 我今年二十一岁，按照她的生命长度，接近三分之一的生命都是她陪着我度过的。她走之后，曾经拉着我一起去采的野菊都是满坡满坡的枯萎，焦黄的枝茎寂寞地躺在山坡上，随着冬天的大雪落下了又探头，憔悴了又枯萎。
　　 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怎么可以，我都还没来得急转身，她就匆匆离去。命运给了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机会，却并未承诺会让我们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最喜欢的是跟她一起晒被子。冬日的午后，她搬了两张椅子出来，再抱着大大的被子出来，动作熟练地架在铁丝上，细心地就着阳光抖去落在被子上的灰尘。
　　 我就坐在她指定的位置，傻呵呵看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想要去帮忙，她一扭身，看我一眼：“你坐着，等下奶奶就来了，别过来，这边风大，你在那里晒晒太阳。”我就坐在凳子上乖乖地答话，直到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笑呵呵就向我走了过来。
　　 常常，房顶上的积雪还没有化掉，我们祖孙两个就依偎着坐在檐下，闭上眼，只觉得睫毛上跳跃的都是棉花絮子的绵软。耳边就传来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落在距离脚边不远的地方，溅起水花，折射着晶莹剔透的光。偷偷睁眼，看到她正微微偏了脑袋睡得香甜，索性往她怀里蹭了蹭，感觉到她的怀抱了之后，闭上眼嘟嘟囔囔：“奶奶你听，老家的瓦房在唱歌呢。”
　　 是啊，老家的瓦房在唱歌，那首熟悉的旋律到现在都还在我的脑海里，只是自己却再也不敢忆起。想她的时候自己会忍不住想哭，可是真的不是自己太脆弱啊，实在是人有太多的弱点，一首歌，一件事，一个人，一个东西，甚至一个似曾相识的地点都能成为一种无法躲避的伤害，更让人难过的是那种伤害你却根本无法躲避。
　　 唯有疼痛，才能证明存在。
　　 “如果将来你要离开，请不要让我看见，这样我还能欺骗自己，你并没有走远，你终会回来。”自己是无法面对那种别离的。人有时候会无端端恨起生命来，不是因为太痛苦，而是因为无能为力。对所爱之人的离去，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往往无法把握生命，所以我们常常悲伤叹息。因为，再怎么顺路，最终注定还是要离开。
　　 从那年夏天，我就在准备一场别离，每天都战战兢兢，却还要装得不露端倪。每一次打电话回去她都很大声：“孙女，不要担心我啊，我很快就好了，等回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啊。”那时候连哭都是不敢大声的，因为那么害怕彼此失去，将手机用手捂着拿的很远，用力地将眼泪逼回去，回来跟她笑：“奶奶，老家好像信号不是很好啊，你要照顾好自己，我晚上再打给你啊。”
　　 “我晚上再打给你啊。”
　　 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会后悔。有次跟妈妈通话，她偷偷告诉我每一个晚上，她都一个人坐在小小的房间里等着座机铃声的响起，有时候等得困了，就出去转转，然后回来，接着等。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争先恐后得落。我们常常无法知道，自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会给人带来怎样的影响，而那些影响又需要将来的我们付出多少的悔恨。
　　 当回到老家时，她已卧床足足两个月，每天半梦半醒。她用清醒的神智撑到了我赶回去的第一天，确切的说，是那下午半天。我们扶了她起来，她是那么瘦，我都不敢碰她，看着爷爷他们摆弄了半天，我僵着手脚走过去，却害怕地不知道该碰触她哪里，身体机能的下降让任何人对她的一点点碰触都成为她无法承受的疼痛。好半天，我颤颤地握住了她的手。
　　 低着头，连心都是抖的。
　　 她居然对着我笑，断断续续问我一些学校里的事，我站起来，将自己买回去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她看，很早就想给她买的擦眼睛的手绢，还有治眼睛酸涩的药水，她一直想要做给我们的热干面……她就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目光里是我无法理解的慈悲，而我就像一个疯子，明知道结局却仍歇斯底里。后来她实在坐不了了，就让我们把她放下，我就握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将头放在她的脑袋旁边，悄悄地看着她睡熟。
　　 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哪怕眼睛睁着，却也是很费力的样子，每天喝的越来越少，每一口吞下的艰难都让我心疼。
　　 明明前一天，她还看着我有说有笑，那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还会用点力气回握，那时候，那时候她明明不是这样的啊！那晚临睡时，她赶我走，突然又叫住我，对我说：“到时候我老了，你可莫哭。眼泪砸在我身上我疼得慌。”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伤人的一句话。
　　 跑出去拍了好多好多的烟花，一张一张指给她看，那个是二爷家放的，这个是我们放的，说着说着忍不住声音就低了下去，床上的她自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外面的山村一片热闹，是除夕。屋里，她半梦半醒，连觉都睡不踏实，张大了嘴巴，与死神做着艰难的斗争，连呼吸都是挣扎的姿势。醒着的她，像个孩子，疼得一直吵着要爷爷给她打麻醉针，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泣不成声，明明之前的她，是那么抗拒着爷爷给她打针的啊。
　　 那个年刚过，我趴在她旁边睡着，迷糊中感觉自己的手被她轻轻握了一下，我以为那是个梦的。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会好好地守住她，好好跟她说再见，告诉她那句在她睡梦中我一直告诉她的话，奶奶，你慢走，我不会哭的，等下辈子，你等我，我还去找你，我们还在一起，或者让我做你的奶奶，好好爱你，像你爱我那样爱你，把你给我的所有全部都还给你……
　　 如果早知道结局，那还会不会在最后时忍不住哭泣。好好说再见，短短五个字，可是你们知不知道在有的人说来，会用掉全部的力气。那个寒冷的夜里，我麻木地看着她们给她穿上生前定做的寿衣，她的脸自始至终都被蒙着，我用了最大的力气，可是没人让我能冲上去再次抱着她。她们陪着我哭，可是她们不让我上去，碰她一下都不行。
　　 从她的脉搏停止的那一刻，她就再也不属于我。
　　 她连自己的走都没给我们添一点麻烦。陪我们过了最后一个年，然后在我们要返校之前离开，她的头七结束，刚刚够我们上学。前来送葬的人排满了整个麦地，我却跪在那里不能动作。她再也不属于我了，从此以后，她就在那片麦地，孤零零地沉睡，等着一地新麦为她盖上一层绿衣，在那个小山村里默默等待着我们回去，然后看看我们，是否很好，有否长高。
　　 听说，人死之后是不能有眼泪落在身上的，对吧？那样的话落泪的人就再也没有办法梦到离开的人了，对吧？离开的人也会被那滴泪砸得很疼很疼，对吧？可是你说，要怎么才能不落泪呢？就算你捂了眼，依然会从指缝漫下大片大片的水泽的啊，那么多的不舍，那么多的眼泪，又要怎样，才能不打在人的身上呢？你信吗？我们常常选择相信，却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相信，只是因为，相信自己相信的那个人的相信。是因为舍不得啊。
　　 你们告诉我，生命怎么会那么脆弱呢？灵魂被从身体抽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吧。我们有多么舍不得，它就有加倍的舍不得。它离开之前肯定看得到，却不被看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一定很难过很难过。她才只有六十五岁啊，她为什么是我奶奶呢？我们之间，隔了整整四十五年的距离，就这一点，就让我这一辈子，再怎么用力都追不上她。好恨自己无法体验灵魂被抽离的感觉！那样的话，我还能知道，她会停留多久，就算看不到我也知道她就在，跟她做最后最彻底的告别，让她看到我看得到，让她好好地，安心地离开。
　　 你们的爷爷奶奶，还好吗？每次放假，会回去看一看他们吗？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回去，带着她们来看一看我在的学校，给她们看我读书的教室，给她们介绍我的室友，每天晚上跟她们说晚安，然后抱抱她们，像她们宠爱自己那样宠爱她们。那天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话都对我说完，足够我一辈子回忆，可是我在她耳边说的呢？她听到了吗？
　　 她不在了，她已经永远离开。那以后回去要找谁呢？谁绞尽脑汁来给我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千方百计来哄我，用尽全力来爱我呢？世界那么大，认识的人那么多，可是就只有一个她啊！亲爱的你们，你们知道吗？那是我们的奶奶，那些我们没能珍惜的，都是她们给我们的爱。不要等到失去时才想起来珍惜，有时间，背上行李，回家去，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们：“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