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来生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如男姐，莉又来看你了。”玉峰山下的水库依旧是一片寂静，四周群山环抱绿树成荫，深不见底的水泛着深蓝深蓝的颜色，一阵阴风吹过，水面微波粼粼，望着水中倒映里自已有些佝偻的影子。我不由叹了叹气：“唉，四十四年了，如男姐你还好吗？”我用一只颤个不停的手，从编织小提篮里掏出一叠纸钱和一碗丰盛的蛋炒饭来，向幽深的水库洒去，“如男姐，你好好受用吧，莉只希望你不再那么挨饿了。”此时水中的倒影忽然变成了一个清瘦秀丽的影子来，我仿佛又见到了四十多年前的你。
　　 五八，五九年，地方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天灾人祸，到处闹着饥荒，人们都在为生存的口粮而烦恼着，树叶，草儿，谷糠，还有难以下咽的观音土，凡是能吃的人们都尝遍了，每个村子里都有人在饿死，特别是许多可怜的孩子，都患上了一种营养不良的水肿病而夭折。我记得那时的你已经九岁了，比我大了两岁，一有空闲你就约我到后山去挖那“冷饭砣”吃（后来才知道那叫茯苓），你说那种东西可以填饱肚子，让人不感到饿，每次挖到大的，你总是在自己的衣上擦干递给我，那滋味很涩很涩，掉了几颗牙齿的我吃起那玩意来很费劲，有时一不小心就折掉了快换的乳牙，你就马上给我捡起来对我说；“莉，把牙齿收好，回去记得把下牙丢到屋顶上，上牙要丢在床底下，要不然将来长不出新牙来的。”你还告诉我地里还有几种很好吃的东西，“地蚕子”脆脆的，有一种清香的味道，“丝茅根”放在嘴里嚼着甜甜的，比糖栗子还要好吃，“野葛”’味特美，只可惜让大人们挖得干干净净了，你说你学大人们吃过辣椒树的叶，有一次你饿急了，跑到地里去掏那白色的“观音土”吃，结果一个礼拜拉不出大便，妈妈骂你，奶奶心疼你，最后还是你奶奶用手指帮你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当时你的肛门都胀出了血，你奶奶看着流泪了，而你一直咬着牙齿强忍着，憋红的脸上淌着汗……
　　 有一天，我看到你捂着脸跑到后山上去了，在我们曾挖“冷饭砣”的那片林子里，你一个人伏在地上痛哭，望着你脸上的那几个手指头印，我问你怎么回事，谁知一不小心触动了你那颗伤着的心，你抽泣得更厉害了，你说你母亲骂你是扫帚星，骂你是没用的血块，我知道从小你母亲就不喜欢你，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和我一样在这个重男轻女的世俗里，永远得不到父母的宠爱，你说你的肚子很饿，饿得实在是难受，于是偷偷地溜进厨房找东西吃，打开碗柜你看到了一半碗的剩米饭，饥饿让你用手抓起冷饭往嘴里送，结果被你妈妈发现了：“你这扫帚星，天杀的血块，你敢偷留给你弟弟的米饭吃，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才怪！”一顿训骂的同时，一记耳光也印在了你的脸上。碗也被惊吓得掉了在地上，你夺门而出，痛苦的泪水迷糊了你的脸。你还有三个姐姐，三姐在你来这个世界上时因父母的嫌弃病折了，没多久你在父母日夜的企盼中，来到了这个世界，可不争气的你却身上少了一样男孩的东西。所以你的父母就从你出世的那一刻，就不喜欢你。幸好你有一个心疼你的奶奶，天天抱着你去找村里的女人讨奶吃，因此有人常常笑你是吃百家奶长大的女孩，奶奶希望你长大后能似男孩子一样坚强，便给你取名“如男”。夜色渐渐降临，听着奶奶的呼唤，你仍不敢回去，你说怕那狠毒的女子又会打你，那晚，我也偷偷溜岀来，和你在坟沟里睡了一晚，你问我怕不怕，我说有点儿，于是你用瘦弱的身子紧紧抱着我，让我听着你的心跳睡去。在睡梦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你在说：“莉，将来我们死也要死在一块，好吗？”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在姐姐的怀里那一夜，我睡得特别的甜……
　　 艰苦的日子不知道怎样熬过来了，没饭吃的岁月并没让我们的身子停止成长，六七年全国文化大革命的红潮中，你我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那年你十七，我十五，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毕业，便随波逐流地来到了文革的热浪里。胸前佩戴着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手里拿着毛主席的语录。白天在生产队里写标语，晚上一道参加政治觉悟学习，那本本红色的书，让你我背得滚瓜烂熟，引来了群众的热烈掌声。我们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找点法子扎堆在一起，我们一起编织过草袋，一起为生产队喂过猪，养过鸡鸭，甚至修水库时，我俩总是抬着一个筐。有一次，队上的粮仓里飞进了一群偷吃的麻雀，你我拿着扫帚关了门在粮仓里扑来扑去，不一会，一大堆麻雀让你用绳子串在一起带了回去，在你奶奶那，我们啃着油炸的麻雀肉吃得津津有味，你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得很美丽，你说：“真幸福啊！”这也许是你人生中很少有的快乐时光吧。
　　 半年后，奶奶突然病逝了，她老人家的离去，带走了你所有的快乐，一连三天没吃饭，哭啊哭啊，泪水都流干了，嗓子哭不出了声，往日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在你心中奶奶是你的全部，你说这个世上除了奶奶再也没有人疼你了，你说忘不了奶奶抱着你讨吃百家奶的那一幕，忘不了小时便秘时奶奶用手帮你抠大便的情景。你说你想起你奶奶那慈祥的脸时，你的心会感到针锥一样的痛，痛得让你痛不欲生，多少个打雷的雨夜，幼小的你总是躲在奶奶的怀中，当奶奶的手紧紧抱着你时，你才会不觉得害怕，才不会觉得孤单。你在回想着奶奶的样子，满头的银发，慈爱的容颜，还有那布满风霜而又无尽温暖的双手，都会让你心在滴血，哭呆了的你似乎又听到了奶奶的呼唤：“如男啊，我的乖孙女……”
　　 自奶奶去了后，你总是常常呆在奶奶的那个空房子里痛哭，有好多个夜晚，我默默地陪着在你身边，因为我们是从小玩在一起的伙伴，有着长久胜过亲人的感情。因为我永远忘不了在坟沟里你拥着我睡的那一晚，那一晚你让我感受到了一辈子不可忘记的温暖。我也是一个自小缺乏亲情的女孩，母亲的早逝，让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人痛没人爱的孤儿，我心里的痛只有你懂，在这个人世间，也只有你一直像亲姐姐一样关心我，呵护着我。我看到你悲伤欲绝的样子，我的心也在同样痛着。你在伤心里重复着那句话，“除了奶奶再也不会有人疼我了。”泪啊，让我迷失了双眼，心很酸很酸，那时那刻，我也像当初你拥着我时的模样，紧抱着你发颤的身子，“如男姐，你还有我呀，还有我呀……”
　　 如果奶奶的去世是你心中永远的痛，那么接下来六八年的一次伤害，便是你厌世的最大的原因了。这也是令我内疚一世，痛苦一世的罪果，如果时光能回去，那么我不会再做出让自己懊悔的事来，而在那件事故中你却成了我的替罪羊，是我的贪吃害了你，毁了你的一生。
　　 六八年的秋天，我们几个女孩子在生产队的分工下，来到了山坡上挖红薯，当红薯挖得差不多的时候，爱玩的我跑到了另一块地里，看到地里有一片不知什么的苗儿，于是我随手扯出一蔸，啊，花生，我高兴得差点叫喊起来，那时物资极度缺乏的时候，我们很少有什么糖吃，当我见到这可爱的花生时，我好似发现了新大陆，我悄悄告诉了同来的两个女孩，我们三人偷偷地各人扯了好几蔸藏在盛红薯的竹筐底下，就这样带了回去，谁知回去后便马上让生产队里的人发觉了，一蔸蔸的花生摆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接着保管员来了，生产队的队长来了，紧接着大队的书记也来了，“这是一件严重的偷盗行为，这些花生是大队上引进的新品种，是留着明年作种子的，你们这些人破坏了大家的农作生产，下午马上召开全大队的万人大会，要好好整整你们这些贼娃子，你们说这是谁出的主意？”“是她。”那两个同伙一齐把手指指向了我，我满脸通红一下子不知所措。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前面，“不是莉，是我要她们去偷的。”你那刻的声音格外响亮，亮得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如男姐，我……”我正欲张口说话，你转过身来紧紧捏了捏我的手说，“没事的，你爸还等着你回去做事呢，还不快点回去！”对我狠狠地使了使眼色，意会着要我离开，当我看到你那双严厉的眼睛，我心怯了，于是我走出人群，远远地望着你。
　　 “真的是你指使的？”村书记用怀疑的口气问你。“是我要她们去的，不信你问她们。”你用那逼人的目光向她们指去，她们不吭声了，她们被你的气势所折服了。“好，下午就开万人大会，我要看看你有多倔。”书记一副气怒的样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你被关到了大队部的办公室。在家里，你那刻薄的娘仍靠在大门口骂着“你这扫把星，天杀的血块……”她好像是在要和你划清阶级界线。
　　 站在礼堂的台子上，你昂着头，紧咬着牙关，眼睛凝望着窗外，那个样子让我似乎看到了课本中的刘胡兰，只是那一串串挂在你颈上的花生蔸，在屋顶瓦空里透射出来的光柱下，让我感到无比的刺目，我的心被抽了，不争气的泪水哗哗流下，心痛啊，心痛让你为我背上了莫须有的贼名。从此，让你抬不起了头，让所有倾慕你的少男们不再理你，让你的父母更加痛恨你。是我让你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擦干眼泪，我忍不住地看了你一眼，就在那一刻，我发现台上的你正向我投来淡淡的微笑，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在替我承受着流言蜚语，承受着莫大的委屈，我也知道，如果是我站在台子上，我会瘫软下去的，我没有你坚强，没有你那骨子里的倔劲。你的微笑在我的心里是那么的凄美凄美……在你的笑容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卑微，这种卑微让我痛彻心扉……
　　 那晚，我们又紧紧睡在了一起，我流着泪默默无语，你失眠了，在寂寥的黑夜里，我听到了你的叹息，我听到了你的自语，你在反复地自问着为什么命这么苦，在被子里你也哭了，听到了你在哭泣中叫了一声：“奶奶，如男我想你了……”
　　 “莉，你说人死了还会痛苦吗？”
　　 “不会痛苦的，我听爸爸常常讲，人上世受了一辈子的苦，那么来生肯定幸福一辈子，做了一世的牛马，死了后会落得一个神道，做了许多坏事的人，死后会在地狱里永不超生，心地善良的人死后会在来世结满善果。”
　　 “那你说姐姐是个好人吗？”
　　 “姐姐在莉的心里永远是最最善良的人了，姐姐的人美，心更美。”
　　 “你说姐姐若是死后能否结满善果？”
　　 “如男姐你说什么呢？你好好的不会死，莉要永远陪着你，若是你去死，那么莉也将随你一起去，将来我们一定把善果结在一棵树上。”
　　 “傻瓜，姐才不和你一起去结善果呢。说真的，如果有来生，姐姐一定会是个男儿身，那么我可以娶莉你做妻子了，可以好好疼你一辈子。”
　　 “如男姐，莉听了你的话心里暖暖的，这辈子有你真的好幸福好幸福啊。姐，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自小没有了娘，我的内心一直很孤单，很孤单，有时感到心里有种无边无际的累，累得让我无依无靠，累得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有好多次我拿起玻璃想划破手上的血管，可我一想到姐姐你，我的心里就舍不得，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这种厌世的心情从小就驻在我的心底，让我徘徊，让我迷惑，让我痛苦不堪，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和你一块死去，这也是我对痛苦的最好摆脱了。”
　　 “是啊，我们的生活都是那么望不到头，如果能在死中得到解脱，我宁愿化作一缕青烟，无牵无挂，无烦无恼，一了百了，一身轻松，再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姐，明早我们一块去玉峰山下，那里的水库很美很美，让我们手牵手去那……”
　　 “嗯，你怕吗？会后悔吗？”
　　 “莉有姐姐陪着不怕，也不后悔。”
　　 那一夜多么漫长漫长……
　　 清晨，玉峰山下一片清静，天下着濛濛细雨，在水库的水面上，细雨在上面绘织着美丽的涟漪花。
　　 我和你手挽手向水中走去，水浸湿了我们的脚，浸湿了我们的腰，浸齐了我们的胸，还有我们……
　　 在水中我睁开的双眼已经朦胧一片，水呛进了我的鼻腔，胸闷难受，一种肺炸的痛让我无法忍受了，我开始挣扎，原来死也很痛苦，我突然想到了爸爸，想到爸爸还等着我做早餐呢？我后悔了，害怕了，正在此时，只见水中模糊的你猛然掰开我的手，用力将我推向了岸边，而你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我相反的方向……
　　 在水中我惊恐地伸出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抓着，慌乱之中让我抓住了水库岸边的一枝条……
　　 爬上岸的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阵眩晕过后，我吓得跑向堤岸的高处大声呼叫……
　　 然而当大伙赶来时，幽深的水面又恢复了刚开始的平静，水面上细雨仍在不停地织着凄美的涟漪花……
　　 一连三天的打捞，毫无结果，就在大伙即将转身离去时，你的身影又奇迹般地浮现在水库中央……
　　 从此，我背负着良心上的谴责度着日子，曾经许多次走到玉峰山下，想赴你后尘，可我每一想到那种炸肺般的痛，我就退缩了。同时我也怕过了奈何桥会遇不到你，怕不能和你同结一树的善果。
　　 后来我在忏悔中结婚，生子，慢慢老去，可我在每年里的今天，都会来这里看你，给你送几叠冥钱，和一碗你最喜欢的蛋炒饭……
　　 今天的我头发白了，还患上了颤个不停的帕金森氏症，心想我也快随你而来了，你可记得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你对我的承诺，“如果有来生，姐姐一定是个男儿身，那么我可以娶莉做妻子了，可以好好疼你一辈子。”如男姐，你一定要等我！
　　 老眼昏花的我，静静地站在玉峰山脚下，望着一泓深蓝深蓝的水面，默默地发着呆，不知何时眼前又依稀浮现出了你站在礼堂台子上的轮廓来。你正向我微笑着，令我苍老的心有了久违的温暖和缠缠绵绵的伤痛……
　　
　　 二0一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凌晨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