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丢
作者: 春花秋叶
时间: 2012-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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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狗日的狗丢短命,也就活了二十七八岁,原本一辈子就像他的小名,就像一条终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紧紧地夹着尾巴蔫不拉几的癞皮狗,蜷缩在墙根下、旮旯里,丢个十天八天也
狗日的狗丢短命,也就活了二十七八岁,原本一辈子就像他的小名,就像一条终日提心吊胆惶恐不安紧紧地夹着尾巴蔫不拉几的癞皮狗,蜷缩在墙根下、旮旯里,丢个十天八天也不会有人在意。哪料到,狗日的死前说发就发了,人五人六地滋润了两年多,还干了一件天大的事,没结过婚可也有过几个女人,虽说活着对他爹没个好脸,可也算尽孝了。到现在村里人还是想不明白,狗日的偷了银行金库了?
狗丢长得歪桃裂枣样儿,就上几年学,没材料货,他爹也没成色,一家俩光棍,窝窝囊囊、邋邋遢遢,媒人见他爷俩躲得远远的。狗丢他娘咽气前,吃药看病落下一屁股债。要问他家有多没成色,看看那三间青砖黑瓦房,这样的破房,村里没有几户了,特扎眼;看看他家吃的,吃个西瓜不见扔皮儿,熬一锅玉蜀黍糊涂喝两三天,除了过庙会或来个亲戚,他家一年吃不了两回肉;啥年代了,爷俩身上穿的,还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他爹脚上的破鞋,经常后卖萝卜前卖姜。一句话,他家就是罗锅上树——前(钱)缺!不用说,在村里,爷俩人前矮三分,连屁都崩不出个响来。
常言道:有福不在忙,没福跑断肠。天说变一下子就变了。
那年爷俩儿出去打工,就在同一个建筑工地上,天冷工地活儿歇了,民工也该回家过年了。不过工钱不到腊月二十五六,甭想知道能拿到手多少。他爹就让狗丢留在工棚里等工钱,自己先回家除除院子里疯长的草,整整破烂不堪的家。可他爹万万没想到,没几天,狗丢跟着脚后跟也回来了。回村前一个晚上,狗日的还住进了镇上的宾馆,理了发、修了面、洗了澡,整了个人模狗样的。
那天一大早,狗丢坐出租车回村。刚到村口,狗丢就下车了,头发吹了风定了型,蓝西装白衬衣红领带黑皮鞋,全新崭崭的,一手扯着崭新的拉杆旅行箱,一手拎着大大的艳丽的编织袋,眼光直直的不再躲闪,昂首挺胸,神清气爽,进村见人就点头打招呼,时不时地掏出二十块钱一盒的“黄金叶”让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一路走过,后脑勺扯拽了无数惊愕不已困惑不解的目光。十分钟的路程,狗丢走了快一小时。
狗丢一进院门,他爹愣住了,就像一只没点胆量的丧家犬碰上了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兽,根本就缓不过劲来,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上下打量着狗丢,围着狗丢转了两圈,稀里糊涂的,云里雾里的,瞠目结舌,嘴巴抖动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到家门口时,狗丢早就拉下了脸。这会儿见他爹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不耐烦的说:“看球啊看,不认识了!”
“你……你咋就回来了?工钱呢?”
“回头你自个儿跟驴蛋他爹要去,我那一份也给你了。”
他爹两手哆嗦着,慌忙摸出破翻盖手机给领班,也就是驴蛋他爹打电话。
狗丢开始把他住的那间屋子的破烂呼哧呼哧往外扔,像扔没一点用的垃圾一样。他爹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不停的问:“你咋不等拿到工钱再回来呢?你这些东西哪儿弄的?你的铺盖都买新的了,原来的呢?你哪儿弄的钱啊?”
狗丢火了,说:“去一边儿去,该弄啥弄啥,别烦我。”
狗丢真生气了。他爹瞅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心里怯怯的,可嘴上没服软,问:“谁想烦你啊?工钱没拿回来,买盐钱都没有,过个球年啊?”
狗丢从兜里抽出一沓大票,查出七八张,摔了过去,说:“给,先花着吧。回头买身衣服去,还有鞋。别丢人现眼了。”
他爹懵了,恨得牙根发痒,张口想骂狗日的,却突然发现彻彻底底没了脾气没了底气。他爹愣怔了一会儿,使劲儿揪了一把大腿,没做梦,这才慢慢弯下腰,蹲下身子,把钱一一捡起来。从那一刻开始,他爹觉得这个家,狗丢是爷,自己成了孙子了,以后的日子要看儿子的脸色了。
狗丢发财了的消息,像一阵风从村里刮过,飘向周围十里八村。
狗丢真的有钱了,兜里老揣着两种烟,见人就掏出好烟盒,大大方方的让烟,就像家里的烟太多,不赶紧吸就发霉一样;不过没人了,自己吸的时候,则是一只手在另外的兜里摸索一阵,一回捏出来一根。
那天天色昏昏了,高大威猛的老村长和狗丢竟然有了一次不约而同的行动,就是一起去村东头的代销店买酒。不同的是,狗丢在前,村长在后;狗丢像喝了三分醉一样得劲儿,村长像刚被人照脸上砍了一勃拐一样哭丧着脸。狗丢得意洋洋,嘴上哼着豫剧小曲儿,手在裤兜里挠着小鸡儿,心里想着漂亮小妮儿,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一摇三晃,三摇九晃。村长下午在乡里被乡长当众臭骂了一顿,心里一直窝着火,他早就听说狗丢烧毛兔似的整天在村里晃荡散烟喷大江东,这会儿瞧着狗丢那副德行,气不打一百处来,抽抽鼻子,啐了几口唾沫,一脸的不屑:兔崽子,不就挣了俩儿臭血汗钱儿嘛,他妈的烧包货!
来到代销店门前,根生几个在看电视,电视正放着小品“……有个货,绝了,长得不像娘,还不用爹的姓,你说是啥?快说,那是谁?是啥?是骡子嘛……”众人哄然大笑,可一眼瞥见狗丢身后的村长,根生他们硬生生的立马憋住了笑。因为,村长有个外号就叫骡子。当下,好几个人就都岔了气,本来嘛,一股强烈气流风起云涌浩浩荡荡从丹田飞速往上喷发,不料到了出口时却猛地被打压回来,掉头抢入胸腔、挤进肋下,那个难受啊!唯独狗丢看不见村长,哈哈大笑起来,嘴巴像笑瓢快裂到耳朵根儿了,笑得快岔了气,就是那种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咳嗽流泪而屁眼也止不住的连连崩屁甚至带出稀屎来的畅快淋漓。等察觉到气氛不对,扭过头,狗丢这才看到了身后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的村长。论辈分,狗丢他爹还得管村长叫爷呢。看着眼前放肆得没边没沿的狗丢,村长恨不得上前一口把狗日的咬了嚼个粉碎再狠狠地吐到粪台里沤起来。狗丢有点讪讪的,自觉过分了,可是瞅见根生他们几个虽然憋屈得难受却又幸灾乐祸的在看他热闹,又可气又可笑,就又自嘲的嘿嘿嘿嘿笑几声。村长的肺快要气炸了。狗日的还敢笑!村长,一村之长,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啊,而且还是来自那么个没成色货。狗日的,有俩臭钱儿屁股就想撅天上了?村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地抡起巴掌恶狠狠毒辣辣的就搧了过去。那巴掌劲道太大太大了,具有排山倒海之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冷不丁一股强大的阴风撞来,狗丢吓得一激灵,赶忙缩身躲闪。只听“啪”一声,村长的右掌收势不及重重打在自己的左脸上,打个趔趄,稳住身子,吐出的一口血水里裹着两颗牙齿。狗丢受惊不小,不知是吓坏了还是拗脾气上来了,竟然颠三倒四说道:“你弄啥呀?我笑那骡子咋啦?我可没说你是骡子,我笑的是电视上说的骡子……”众人终于憋不住了,轰的一声哗然大笑起来。在此起彼伏的一浪一浪笑声中,众人觉得狗丢嘴上说出来的几个“骡子”就像几发子弹,一一击中了村长,但见村长双手撕扯着胸口衣服,满脸通红,张着嘴巴出不来气,晃了几晃,就瘫软倒下了。众人立马收了口,半天才愣过神来,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就是没人想到村长兜里的速效救心丸。老村长就这样走了,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狗丢害怕了。连夜挨家挨户到根生几个家串了门,说可不敢他妈的乱说,真要说就照实说。临走,都丢下二百块钱,“给面子的就留下”。结果,警察来了,口供录了,笔录做了,狗丢没事!
村长死了,狗丢跟为民除害一样,成了响当当的人物。慢慢的大伙都觉得狗丢眼里射出来的光变硬了,能扎人;说话嗓门大了,呼出来的气特别粗。而且,在村民惊愕中,狗丢一开春盖起了新房,门楼比村长家还气派。
新房立起来了,媒人就纷纷上门了。可狗日的原来猴急猴急的,现在挑三拣四竟没有中意的。他爹有一天瞅着他高兴,趁摸着说:“家里没个女人哪像个家呀,你也不小了。”狗丢一脸不在乎:“我都不急你急啥呀?”他爹陪着笑,小声说:“媒人还给我说了个寡妇……”狗丢脸一翻眼一瞪,训斥道:“你想弄啥?咹?”他爹后面的话就咽回了肚子,没两天,嘴上嘟囔着狗日的气呼呼自个儿出去打工去了。
狗日的其实心里急着呢,有钱胆就壮了,整天在村子里踅摸来踅摸去,带钩的眼光盯上了村里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就是那些带着小孩不能出去打工的年轻媳妇。
那天在满仓家,大白天的,狗丢说着话笑嘻嘻的非要塞给满仓媳妇二百块钱,人家一推让,狗丢的手顺势一拐就钻进了满仓媳妇湿漉漉鼓囊囊的怀里,两人一推一捞,就滚上了床。不想被突然回家的满仓逮个正着。一脚跺开房门,见是狗丢,五大三粗掂着擀面杖的满仓愣住了。慌里慌张的狗丢见状,变成没事人一样,摆出一副日鬼不怕鬼叫唤的无赖相,裤兜里掏出几张大票,轻轻拍在床头柜上。走出院门,狗日的狗丢听到了满仓的嚎叫和女人的求饶声,见街上没人,赶紧拐进旁边的胡同……
这毕竟是个丢人的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所以狗丢把目光转向了城市。不久,狗丢喜欢上了城里的发廊小姐丽丽。丽丽年轻水灵光鲜,又有一手剪发的好手艺儿,狗丢动了真感情,上了几次床,就整天赖在发廊里,一个劲儿鼓动丽丽跟他到镇里自个儿开个发廊。也许是狗丢到最后也没有亮出家底,丽丽死活就是不干,说玩玩还行,只要给钱,成家过日子,没门儿。狗日的狗丢那时已经神魂颠倒,可就像人追影子一样,狗丢追得紧,丽丽跑得快;狗丢不追,丽丽就不跑。狗日的舍得花钱。没几天,狗丢就彻底解脱了,早起晨练的人们发现狗丢泡涨了的尸体在城南护城河里漂着。警方调出前夜的监控录像,就见狗丢醉醺醺的,候在半道上截住丽丽并苦苦纠缠,丽丽挣脱出来疯了一样跑了,狗丢跌跌撞撞紧追慢赶,却不小心一头栽入河里……
他爹急急赶回来,六神无主料理了后事,不久,苦瓜脸就舒展了许多。因为狗丢留下了一大笔钱。他爹终于明白,狗丢在工地上见天买几注彩票,估摸着中了大奖。狗日的其实活着真不如死了,惹是生非造孽货,他要是再找个不照路的媳妇,他爹后半生准没个好儿。现在,村里人都说狗丢他爹有福,住进了刚刚盖好的新房里,正张罗着给狗日的狗丢找后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