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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黄花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08-18 阅读: 46次 点赞: 868个 评分: 4.0分

小三死了。第二天我也死了。  小三死在我胳膊上,我恨我的胳膊太粗壮,不然小三不会死。我看着小三走的,她是笑着走的,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她一样。  我来到小三

小三死了。第二天我也死了。
   小三死在我胳膊上,我恨我的胳膊太粗壮,不然小三不会死。我看着小三走的,她是笑着走的,就像我第一次看见她一样。
   我来到小三家时,还没有小三。小三家的周围是一片空地,坟圈子。小三的爹给我安家时,在我的脚下挖出一具小棺材,里面是具小孩的骨架。于是,我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风似的猛长。小三家和许多山东人一样在小城南郊搭下马架子。于是就有了我。
   初识小三,我已长成少年。小三妈踮着小脚,挺着大肚子,扭着大屁股在我的眼皮下生下了小三。小三很丑,生下来那对不安分的眼睛贼一样转来转去。比起小三水灵灵的大哥大姐,小三妈气得把小三从炕头踹到炕梢。于是小三爹在我跟前走过,抱着小三去了山东。
   终于,小三回来了。那一年她七岁,头上扎着白色布条,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小三还是丑。看惯了小三大哥大姐的我,再看小三我心酸了好久。黑红脸,小眼睛细长,突出的额头,大下巴颏,一头黑发直挺挺挂在头上,总是有几根头发朝天伸着,摁也摁不倒。小三开口说话,一口纯正的山东话。大哥大姐哈哈大笑,小三就不说了。吃饭了,小三蹲在门口“哧溜哧溜”地喝着玉米面糊糊。她不敢上桌,看见哥姐敌视的眼睛,小三就出来了。出来了就出来了,多少年了,小三就是这样吃饭,小三在家不是人,是小猫,小狗。
   小三上学了。那天,她第一次穿上没有露肉的衣裤,肥肥大大的。但鞋还是把羞涩的小脚趾露在外面。以至站队时小三努力把脚往后缩,缩得脚心生疼。小三的书包是大哥换下来的旧书包,小三的文具盒是大姐不要的破文具盒,二分钱一根的麻杆铅笔的铅笔头儿也是哥姐要扔掉的。小三高兴,因为今天她看见了马架子小屋以外的那些人。
   那天,小三认识了梅和彬。
   小三不知道这两个人能影响她的一生。梅和彬坐在小三的前桌。梅头上扎着粉色蝴蝶结,绿色灯心绒衣裤。彬,白白净净,一张娃娃脸。他们和许多同学一样,不喜欢小三。小三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漂亮。上课时小三眼前飘着蝴蝶。老师叫她看黑板,小三只看一眼,眼前又是半张娃娃脸。于是小三考试倒数第一。
   老师找家长。老师走了,小三的双颊留下爹装卸煤的大手留下的印子。小三没哭,那几根冲天头发直颤。小三的同桌河常欺侮小三,写字时,河的胳膊占去小三桌面一半。河的大鼻涕纸塞进小三的书包里。终于小三忍不住了。那天河回答问题后刚坐下便嚎叫着站起身。屁股下沾根椅子条,那颗大钉子正吻着河的屁股。于是小三回家大腿根下又留下妈的紫色手痕。小三还没哭。
   小三赢了,河再没敢欺负小三。河开始欺负彬了。放学了,马路上河叉开小拐腿,龇着小豁牙叫彬钻进去。彬要钻,小三拽住他。小三一脚踹倒河,河跪下。彬笑了,样子极迷人。小三回家兴奋半宿,梦里直笑。“啪”一声惊雷,小三醒了,不是雷,是妈的一巴掌,丫头蛋子上轿了笑成这样?快睡。小三又钻进妈和姐褥子的夹缝中。小三没有褥子,这个家从没给她预备。
   大人们忙着挖防空洞时,小三上中学了。小三高兴,梅和彬又和小三同班。彬这回和小三同桌。每天的批判会,每天的大字报乐得小三直蹦。
   学校的第一张大字报是小三领着同学贴在老师脸上的。这个老师除了脸上两个痦子夹一个瘊子叫人恶心外,老师猴一样的眼睛总盯在女生刚刚鼓起的小土豆般的胸脯上。还有老师干树枝般的手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粉笔头扔在小三突出的额头上。可准了,声音可脆了。因为这小三恨他。批斗时,老师撅在讲台上,小三乐了,直搓手。
   终于有一天,老师还是老师时,小三遭殃了。那天放学前,老师说梅丢了三角钱。谁也不作声,老师就翻兜翻书包。于是在小三书包里翻出了钱,梅说是她的钱,小三说我没偷,就看同桌的彬。彬的娃娃脸成了大苹果。第二天,小三撅在讲台上,接受大家声讨。小三不撅,老师按着她的头。小三抬头看彬,彬低下头。小三知道准是彬干的。小三又乐了,替彬受苦她乐意。放学路上,河说我替你报仇了,河拿着自行车铃盖说,这东西是他车上的,我还扎破了他的车胎。小三笑了。河说我想亲你。小三没吱声,河就亲了,亲在小三的脸颊上。小三闻到了腌蒜茄子味。小三回家一阵猛洗,还有蒜味儿。要是彬亲我多好,小三的脸一阵热乎。
   小城睡着了。东院老韩家、西院老宋家都睡着了,小三家没睡。小三家又吵架了。小三爹一挥手酒瓶子在地上开朵大荷花。小三妈一抬手,小三爹的脸上开朵小菊花。于是小三爹妈搂在一起抓。小三妈千疮百孔的大背心叫小三爹抓下来,一对大奶子在小三妈有节奏的骂声中“扑棱扑棱”地上下颤着。小三爹左一个臭娘们右一个臭婊子,骑在小三妈身上好像景阳岗上的武二郎。小三的大哥大姐小妹小弟躲在墙角哭,小三妈直喊救命,小三爹突然住了手。小三拿着爹装卸煤的大板锹戳在爹的脖颈上:我杀了你,老混蛋。小三说这话时是一个字一个字带着节拍说的,小三爹就住了手。从此,没再和小三说一句话,直到死。
   小三爹妈吵架的因由很多,比如一句话说不对就打。小三妈没工作管着,一院子孩子,一院子鸡鸭就是她的工作。小三妈累了就骂,骂完了就干活。从那天后小三不再蹲着“吱溜吱溜”喝糊糊,而是坐在小板凳上喝。那是妈垫在小三屁股下的。母亲的形象应该是美的,但小三妈在小三的眼中就是那对大奶子、那双小脚丫子和那个大屁股。小三妈没有裤衩,小三也没有。小三晚上起夜穿条裤子去。小三妈不,赤条条走来走去,走得小三心好酸。那时小三就想等有了钱一定给妈买块遮羞布。
   后来,小三真的给妈扯回块大花布。
   小三认识了河的邻居秃子。河有本手抄本《第二次握手》。小三要看,河说是秃子的。于是小三认识了秃子。秃子退学了,在家闲逛。秃子同意借书给小三。小三叫书弄得心直跳,想要是彬能和自己那样多好。后来小三堵住彬说咱俩搞对象咋样?彬直躲。咋不行?彬说你不美。多少年后小三一直记住这句话。你不美,梅漂亮,彬又说。梅夺走了彬。其实梅没夺。梅想夺,梅不敢。梅的爸妈是部队的军人,梅出学校就进大院,院门有兵守着。
   那日学校组织学生看电影,就是不用考试就能上大学的电影。回来时,梅被秃子和哥们儿堵在小胡同里。秃子拽下梅的军绿裙子,梅哇哇大哭,小三忍不住钻出来“哈哈哈”大笑。梅看见小三就不哭了,走的时候,眼里流出来的是火。
   小三和老师又结下了仇。小三把裤子缝成了喇叭型,学校不让,小三还穿。老师当众剪下小三的裤管,露出花花绿绿的破秋裤。小三气了,一脚踢在老师的尖下颏上。河抽出自己的裤带给小三绑上裤管。河是拎着裤子回家的,小三感谢河。河说四班有个小子瞅我横楞眼儿。小三放学时找来小哥们堵住那小子就揍,结果堵塞交通半小时,学校开除了小三。于是,小三成了马子——不学好的女孩。
   成了马子,小三就和秃子好上了。秃子给小三两块钱和两块手绢,小三和他看了一次电影。小三家知道这事时,小三爹正喝着酒。这个山东大汉眼皮没撩一下,“咯嘣咯嘣”吃着黄豆,“吱吱吱”喝着白干。小三妈拽住小三,小三妈这回没掐小三的大腿,小三长大了,她掐不动了。小三妈抓着小三直挺挺的头发就拽,小三没动,任她拽。自此小三失去前额头那几根冲天长的发毛。妈拽累了,就叫小三把钱和手绢拿出来。小三说手绢给弟妹分了。钱哪?小三妈问。小三说一块钱我给老师了,老师总批评我,从来没说过我好话,我说那是我拣的,老师没出声就揣兜里了。小三妈说那一块呢?小三从兜里拽出块花布说,妈我给你买块布,你缝条裤衩吧。小三妈就哭了,抱着小三哭的。妈第一次抱她,抱得这么紧。小三爹早晨推着自行车出门时甩给小三妈两块钱,说叫那畜牲还给人家,就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就在那天,小三爹死了。火车箱板没卡住掉下来,砸在小三爹身上,同时砸碎的还有小三爹兜里的一瓶酒。最后一瓶酒。
   小三爹死了。小三家的天塌下来了。小三妈领着五个儿女到装卸大队闹了一场后,大哥便接替了他爹的工作,也接受爹留下的遗产——一辆破自行车,一把大板锹。因为有小三待业在家,大姐只能下乡插队。于是小三又多了一个仇人——大姐。大姐恨小三,这个贼眉鼠眼的妹妹给她带来的是晦气。后来大姐返城的时候,脸变成了麻土豆了。同时带回来一个叫酸菜的男人和他们的结晶——酸菜炖土豆状的男孩儿。在一个亮丽的春天,小三家把我分成上半身挺在外面,下半身卧在屋里的姿态。因为我一倒,小三家的破马架子也会被砸倒。我的下半身就成了小三大姐一家人的栖身之地。
   小三成了马子以后,胡同里的大人孩子瘟疫一样躲着她。痛定思痛,小三开始抓钱的时候,有一天她知道深爱的彬和憎恨的梅双双考上了省城名牌大学。那天小三没有出去疯,顺着梯子爬到我胳膊上,冲着学校的方向流出泪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三哭。也是第一次看见小三吸烟。泪流在我嘴里是咸的,烟呛着我的眼睛是辣的。我开始喜欢上她了。
   第二天,小三找来哥们儿置办起家伙。第三天小三的生意开张了——炸油条。那些日子,不管多少票子流进来,小三没笑过。小三妈笑了,笑得流下泪,三呀,妈还没摸过这么多的钱哪。
   知道。
   三呀,妈以后给你攒着,买嫁妆。
   我不嫁。
   真倔,和你爹一样。后院老秦家二小子不错,大工厂钳工,有手艺。
   他不行,小对眼儿。
   咋不行,人家不嫌你,你……
   小三把一大盆面扣在地上,点支烟出去了。
   许多许多这样的日子都叫小三打发了,许多许多钱叫小三赚进来。这时,小三把大油锅硬塞给酸菜。小三和一个叫刘毛的女人去厦门倒腾服装去了。
   南方出美女。小三只在南方转了一圈,回来就变水灵了。那双小眼变成了丹凤眼,那张黑脸变得白净点了,就连直挺挺的头发也变得柔软起来。胡同里的人都眼热曾经的马子——小三了。
   小三的店设在市中心繁华的金三角地带。开业那天,小三风光极了。河找来一辆大吊车,吊起足有三层楼高的鞭炮。“噼噼叭叭”响了十多分钟,大车小车堵塞了街道,一辆救护车哀叫着停在门口过不去。小三叫河开走大吊车的瞬间,小三瞥了一眼救护车。小三看见了,是老师躺在那儿。是他。尽管他紧闭双眼,但小三从那张猴脸和两颗痦子夹一个瘊子上认出他。大夫说是脑出血,刹时小三一阵欣喜。酒席上,小三眼前晃动的是救护车,耳边响着那声声的哀鸣。
   医院里,小三见到傻子一样的老师。小三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老师,我只说一句,那三毛钱不是我偷的。小三说完丢下一捆钱就走了。
   南方。北方。北方。南方。小三觉得太累了。
   于是,小三又开了三子大酒店。小三酒店成了大姐家的食堂,酸菜、土豆子对于眼前这个山东娃子刮目相看了。这时小三妈谢世了。那天在医院里,小三妈拉着小三的手,儿呀,妈算享福的人,妈知足了。小三给妈穿上她这辈子从未穿过的豪华衣裤时,大姐抓住小三的手,三儿,咱家顶数你孝顺妈。小三第一次搂住大姐。
   河来的时候,小三甩给他一摞工钱。河领帮人干装璜,小三的店就是他装修的。河完全是个社会人。靠着他的仗义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气,使得他周围总有一伙人围着他转。无论小三炸果子还是开服装店都有河的功劳。因为小三,河不知和别人多打多少次架。占地盘,抢生意,找人当托儿,甚至河曾经叫人打断两根肋骨。小三心里清楚在自己最孤独最艰难的时候,能够拉她一把、支撑她的只有河。河有着和她一样的家境一样的身世。河也是胡同里长大的,野得出名。不论河做过多少坏事,不论河多少次出入派出所,但从河骨子里流出来的仍是父辈遗传给河的善良。就连派出所的小警察也和他称兄道弟。在河的眼里小三是女王,他心中的女王。河可以为女王肝脑涂地义无反顾。河对小三惟一不满的存在余悸的是,小三心里仍念念不忘彬。河恨透了彬。毕业后河虽然见过彬,但河对彬始终沉着脸昂着头走过去,没说过一句话。几次河想揍他,碍于小三,河不敢。有一天河说小三咱俩结婚吧。小三说不。河说你别等他了,人家早和梅成家了。小三说我知道。河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三说是我想的。河说那小子开房地产公司,梅是一家外企的中方雇员。小三说,河,我发誓,我的第一个男人只能是彬。河说你真蠢。小三说,滚犊子。河就滚了。
   小三再次见到彬的时候,彬还不知道这是小三。那天彬陪客人喝酒就喝到小三这儿来了。彬在上大学前可以说是时代的宠儿。彬的父亲是国营大工厂的革命委员会主任,靠造反起家的。彬靠老子在学校红得发紫,学校有什么活动,彬的一个电话,工厂的大汽车便开来了。学校的大型会议都有彬的父亲在主席台就坐。工人阶级能领导一切,于是彬在学校也就领导一切。学生会主席、团支部书记、红色宣传队队长……彬很得意,得意之余不免有些飘飘欲仙。人世沧桑说变就变。等彬刚进大学时,父亲跌下来,跌得很惨,彬感到自己的天塌下来。父亲进了监狱的同时把耻辱带给了彬,彬恨他,怂恿母亲离开他。彬在社会海洋里苦苦挣扎时,彬抓住了救生圈——梅。梅给彬带来的不仅是精神上的愉悦,还有物质上的满足。梅的父亲是个军官,彬的外表风度和内在气质打动了梅的父亲。这个久经沙场的老革命把梅交给彬时只说一句,不论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丢弃她。梅从小就是公主,婚后仍以公主的身份统治这个家,主宰着彬。命令彬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彬常常压抑地生活,忍受不了的时候彬便举起拳头,这时彬想起岳父的遗言,彬的拳头便松开了。彬忍了,直到今日。今天的彬觉得以后日子是靠自己赤手空拳杀过来的,每每想到这些,父亲给他带来的耻辱便一扫而光。虽然岳父大人在他毕业分配上帮助过他,但当他坐到市政府机关里的大皮椅上时,他感到自己在社会关系上的实力太弱了,周围那些鄙视、敌意的目光叫他如坐针毡。彬要做人,做人上人。于是他在市政府机关里第一个辞职下海。这事在市政府大院里曾经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以至成群的记者苍蝇一样追踪采访,于是彬没出成绩倒先出了名,出了名自己的事业还挺顺。如今下海的越来越多,彬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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