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孝文帝:挥泪杀子为苍生
作者: 余显斌
时间: 2015-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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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中,有一段镜头特写,雍正将自己那个拒绝变法的太子关起来,为了扫清异日的障碍,最终亲自走进禁闭室,给太子一杯毒酒。当他踉踉跄跄走出禁闭室,听
摘要:历史上,那位雄才大略的孝文帝,那位为后人称道的改革家,那位仁爱宽厚的父亲,为了改革,竟亲手赐死了自己的太子——拓跋恂。这是怎么回事呢?
《雍正王朝》中,有一段镜头特写,雍正将自己那个拒绝变法的太子关起来,为了扫清异日的障碍,最终亲自走进禁闭室,给太子一杯毒酒。当他踉踉跄跄走出禁闭室,听到太子大喊“皇阿玛,我不想死”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浑身乏力,再也迈不动步子,不得不让侍卫背出。
雍正从未杀子,这是戏说。
但是,这一镜头,移到北魏却很真切。历史上,那位雄才大略的孝文帝,那位为后人称道的改革家,那位仁爱宽厚的父亲,为了改革,竟亲手赐死了自己的太子——拓跋恂。这是怎么回事呢?
功臣离心
当年,北魏的改革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表面上,一派祥和,一片团结;可暗地里,平静在滋生着危机,甚至暗流涌动。
北魏都城虽已迁到洛阳,但很多已退休的老臣仍生活在故都平城,毕竟故土难离嘛,穆泰就是其中之一。
穆泰是孝文帝的姑爷爷。当年,铁娘子冯太后意欲废掉聪慧机敏的小孝文帝,另立容易控制的新君。是穆泰站了出来,警告冯太后说,小皇帝宅心仁厚,你对他好,将来他一定会报答你,现在你废了他,小心宫廷流血,延及你们冯家。冯太后听了,觉得这话入情入理,打消了废立的念头。
因此,穆泰是孝文帝的恩人。按说,亲戚加恩人,穆泰不会成为孝文帝的敌人吧?可事实恰恰相反,穆泰极力反对改革,成了插入孝文帝心中的一把尖刀。
那时,穆泰随着孝文帝乃祖乃父常年征战,打得汉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这才打下半壁江山。得意之中还没缓过劲儿,风向变了,一切竟然开始向自己的手下败将学习了——首都不要了,跑到了洛阳;鲜卑服脱了,换上了汉人衣装;甚至,高贵的拓跋姓氏也不要了,改为元姓。
欺师灭祖,曷有此极?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百年前,穆泰愤怒了。
但他毕竟是个有理智的人,他知道,愤怒之中贸然行事,只会以卵击石。暗暗地,他寻找起同盟军来。这个人,就是陆叡。
陆叡也是北魏名将,手挽军符,东征西讨,打得柔然部落一听其名字魂飞魄散。陆叡对孝文帝的改革也十分不满,平城地势旷野,跑马射箭,弯弓射鵰,多快活啊,干吗要去洛阳那花花世界鸳鸯蝴蝶?
陆叡与穆泰两人一拍即合,拧成了一股绳。两人一个是恒州郡守,一个是定州郡守,这儿都地处北方,盛产战马,盛产勇士,但是,却不盛产皇帝。群龙无首,怎么搞?
就在这时,天上掉下了拓跋恂。
悲剧萌芽
拓跋恂是孝文帝钟爱的太子,本字“元道”,父亲亲自改为“宣道”,一字之差,寓意不言自明——希望这位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能接过自己的大旗,把改革大业发扬光大。
孝文帝为太子操碎了心,太子的母亲死得早,孝文帝就集严父、慈母和恩师于一身。拓跋恂每次出门办事,孝文帝都叫他到身边,细致安排。其事无巨细,其不厌其烦,后世恐怕只有在曾国藩的书信集中才可找出类似的例子。
为了太子的教育,孝文帝颇费周折,挑选李冲作为太子的老师。李冲是北魏名臣,风采潇洒,气宇轩昂,长得好是其次,关键是有才干,作为北魏改革前奏的两大举措——均田制和“三长”制,都是由李冲提出的。可以这样说,李冲就是孝文帝改革的中流砥柱。
大概是怕太子偷懒吧,孝文帝还专门派遣自己最信任的大臣高道悦做太子的属官,监督其学习,仿佛班主任一般。
中流砥柱加亲信大臣,如此雄厚又可靠的师资,孝文帝很放心。
然而,危险往往在麻痹处出现,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往往会成为最不放心之处。也许是孝文帝对太子期望过高,也许是孝文帝对太子过于苛刻,太子竟然对改革产生了反感。
当然,十几岁的孩子,他的反感还没有上升到穆泰他们那种精神高度,而只是物质上的。不过,这些足以让他觉得苦不堪言。
他是太子,小小的生活在富贵窝中,缺乏锻炼,所以,山珍海味吃腻了,脂肪大量地堆积,让他长成了个大肉墩。胖子们普遍都有一个通病,怕热。过去在平城,天高气爽,凉风习习,即便夏季,也温暖如春,多快活啊。可是现在到了中原腹地的洛阳,一到六七月,自己热的简直成了一只烤乳猪。
拓跋恂还是个鲜卑服装的忠实爱好者,在太子府里,他从不穿汉服,偷偷地穿着鲜卑的羔皮衣服,一身皮夹克捂得满头大汗,治感冒一般,放着谁谁也受不了。
最要命的是读书,对拓跋恂来说,简直如同一种苦役。
过去怕读书,倒没什么,反正鲜卑人才走出原始部落不久,也没什么书可读。可是现在一汉化,那书也多起来,盈案盈箱,汗牛充栋,学不胜学。大概,孝文帝还提倡过什么“读书月”活动吧,身为太子,不得不亲身表率,读书琅琅,做国民的楷模。而且,孝文帝闲来还爱写几笔文章,自己所好,也着意培养起儿子的写作兴趣。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酷热、服装和读书三座大山的压迫下,拓跋恂时时都在思念着故都平城。
平城之旅
某年,一个退休的皇族老臣,禁不住自然法则的淘汰,死了。按规矩,孝文帝是要亲自去吊祭的,可是由于工作忙,脱不开身,就想让拓跋恂代替自己去一趟。这对于日夜思念平城的太子来说,不啻一个天大的喜讯。
孝文帝把太子叫进办公室,仔细布置道:“你去后,要在老人家灵前尽哀,完事后,再到你母亲墓上去祭扫一下。同时,不要忘了去祖陵跪拜。还有,再到你的族祖父南安王府问安。”诸事言毕,仍不放心,又反复叮嘱:“在路上,坐车闲暇无聊,要多读书。”一如既往地事无巨细,细致入微。
拓跋恂听了,连连点头。看自己老爹放了心,就急急忙忙出了办公室,坐了马车,奔向平城。
按当时的礼制,像他这样级别的人物去祭拜亲族,是要穿特定服装的。这服装,当然不是鲜卑服,而是汉服。可是,拓跋恂却不愿穿汉服,而是一身鲜卑打扮:羔皮袍子,羔皮靴子,仿佛一个北方游牧部落酋长。
这身服装,让穆泰等守旧派一看,立马嗅到了一种气味——长期在政治领域内摸爬滚打的人,那嗅觉灵敏得如狗一般。一个阴谋迅速出炉:和洛阳朝廷分廷抗礼,首领在拓跋恂到来的那一刻就确定——皇太子,这样,既名正言顺,又能给孝文帝以致命的打击,一箭双雕。
借着祭陵之机,穆泰悄悄拜见了太子。对于这个十几岁的小青年,圆滑老练的穆泰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就可以让他趟入这场浑水:你思念平城吗?你想穿鲜卑服装吗?你难道还想读汉人的那些破书吗?
拓跋恂一拍桌子,双眼放光,道:“好,我干!”
当然,时机还没成熟,兵力还没集结,一切都还没准备好,所以,穆泰提醒太子,还是暂时回到洛阳,稳住孝文帝。一旦时机成熟,就与太子里应外合,另立中央,拥立他当皇帝,万事大吉。
废为庶民
孝文帝日理万机,疲惫不堪,一天,他告诉群臣,自己太累了,准备到嵩山旅游,彻底放松一下,至于留守事宜,由太子主管。
孝文帝一走,拓跋恂就发起了飙,因为平城那边传来了消息,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他大驾光临了。拓跋恂马上叫来自己的警卫团,准备好马匹武器,欲意直奔平城。
一切准备就绪,“班主任”高道悦却跑来阻止:“殿下,你这是干什么?”
“去平城。”
“有圣上的指示吗?”高道悦是个很尽职的“班主任”,时常提醒拓跋恂,别穿鲜卑服装,要多读书,云云。此时此刻,高道悦当然不忘自己的责任。
这一问,问得拓跋恂心里怒火乱窜。他想:你高道悦平时管我甚严,今天反正要逃出牢笼了,何不快意恩仇一把?没多想,拓跋恂一剑刺入高道悦胸膛——“这就是指示!”然后骑上马,带着警卫团直冲向城门。
消息,由于这件血腥事件,很快泄露出去。
洛阳警备司令元俨得知,马上各门戒严,守城士兵刀出鞘,箭上弓,拓跋恂的那个警卫团被彻底缴械。拓跋恂没能回到平城,反而进了首都高等监狱。
孝文帝正在嵩山游山玩水,忽闻消息,大惊失色,立马停止了团队旅游,快马加鞭,赶回洛阳。
面对着高道悦的尸体,孝文帝泪珠滚滚。一咬牙,他让人从监狱中提出拓跋恂,亲自抡起大棒子,朝儿子的胖屁股上捶打起来,拓跋恂疼得嗷嗷大叫。孝文帝打累了,又叫来旁边的弟弟元禧,让元禧接着打。这场捶打接力赛,足足让拓跋恂挨了一百棒,然后拖下去,重新关起来。
这场家庭暴力教育,凸显了孝文帝内心的极度痛苦、失望,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样的人,怎么能再做继承人?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人世,由这小子掌旗,大旗马上会变了颜色。失望之余,孝文帝决定马上召开高级干部会议,商量易储。
孝文帝的想法,受到老臣李冲的极力反对。原因很简单,太子是国家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怎么能说换就换呢?
孝文帝知道,李冲是太子的老师,这是师生情深。他很严肃地对李冲说:“你保太子,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护,这是私心;而我要废太子,是出于公心。这小子要不废,以这样的残酷,我死之后,又会出现一次永嘉之乱。”一时,朝臣哑口无言。
永嘉之乱,给百姓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使得人口锐减一半,丈夫死于战场,妻子死于沟壑。为了天下苍生,必须废掉太子。为了汉化改革,必须废掉太子。
有时,一种大爱,是需要一种锥心泣血的付出,不是高喊高号,就可以做得到的。
太子被废,关押于河阳监狱,一人一院,由精锐部队看守,生活上“粗粝衣食,仅供温饱而已”。
挥泪杀子
如果阴谋分子就此住手,可能拓跋恂一生,就会在河阳监狱终老。然而,历史在这儿拐了一个弯,最终把他推上了绝路。
事情,仍得从穆泰说起。
穆泰、陆叡一切准备就绪,可左等右等,不见拓跋恂来,不久听得到了消息——太子被关进了监狱。
两人一听,愣住了,还没起事,准皇帝被抓了,怎么办?于是赶紧召开讨论会。
对于提头干革命的人,到此止步,不是他们的作风,很自然,讨论结果是:继续干,再寻一个“皇帝”,不一定非太子不可,只要是皇族内的就行。
最终他们选中了元颐,也不管对方态度如何,就派人下发了任务:我们想另立中央,让你当头儿,咋样?元颐一听,乐了,马上答应。穆泰他们长出一口气,认为大事将成。可是,还没等他们缓过劲来,孝文帝的禁卫军就来到了平城,叛乱分子一个个被抓起来,穆泰和陆叡当然也不例外。
在监狱里,两人傻了眼,到了审判庭,他们才明白过来,出卖他们的,是他们的“准皇帝”——元颐。
原来,元颐不是真的想当什么皇帝,他悄悄写了一封鸡毛信,把穆泰等人的谋反计划告到了洛阳。拿到信,孝文帝知道,再不能手软了,否则将是一场内战,一场无数生灵涂炭的内战。他让自己最信任的弟弟元禧带着禁卫军去处理这件事,叛乱迅即被平息。
叛乱分子的行动计划放在他面前,又一次,他心凉了,拓跋恂的名字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得大义灭亲了,否则,太子留下,终究是个遗患:自己活着,就有人以废太子为旗号,公然和自己对着干;自己死后,废太子必定是这些阴谋分子的一面旗帜,内乱,将会再次发生。
为了天下,太子必须死。
但是,赐死儿子仍得有一条名正言顺的罪名。这时,李彪的报告出现了,恰到好处。报告中称,废太子在河阳监狱,仍和平城叛军有秘密来往,而且暗地里还诅咒皇帝。
史载,拓跋恂在狱中“颇知咎悔,恒读佛经,礼拜归心于善”,他有没有暗通叛军,我们不得而知。但这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孝文帝拿到了赐死太子的理由。
立刻,孝文帝召开御前会议,赐死拓跋恂,这次,谁的请求也不听了,派出使者,带上毒酒直奔河阳。拓跋恂的生命,在16岁上戛然而止。
这种做法可能毒辣了一些,然而,当时除了此法,实在别无他途。拓跋恂可能至死都不明白,他不是死于叛乱,而是死于反对改革,自从产生了潜往平城的念头那一刻,就注定了他的悲剧结局。
他是孝文帝的儿子,心爱的儿子,但他不知道,孝文帝还有一个更心爱的“儿子”,这就是改革,是天下苍生的幸福。
在改革面前,在天下苍生面前,所有的私利,包括舐犊之情,都得退避三舍。
孝文帝的伟大,就伟大在这点。孝文帝能得万众后世的敬仰,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