抠坯

扣坯是青壮劳力卖苦力的技术活儿，在八十年代以前北方农村极为盛行，如今早已绝迹了。
　　 过去人们建房盖窑所用的青砖，全靠用土坯烧制而成，它的制作过程最为费工费时费力。
　　 在那没有机制砖厂的年代，手工扣坯是必要的工序之一，这项活儿是农民汗水的结晶，也是农村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虽说是体力活儿，也要有一定的技术，不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锻炼是无法掌握的。
　　 据老辈人讲，扣坯，烧砖，盖窑的一整套技术早先是河南人传授的，当地人原本不会，大凡建房都要请泥工来干，后来有人专门拜师学艺授徒，各村都有年青人渐渐掌握了这些粗重活的技巧和要领，就能够自已动手了。会这门手艺的人很是受人尊敬，直至现在农村的泥工还是颇受欢迎。
　　 扣坯的场子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之一，因此扣坯的艰辛和工序是了然于胸。我们这个年龄那时只有看的份，还没等到学扣坯的时候，这项活儿已经被制坯的机器取代了。
　　 那时候每个小队都有划定的扣坯场，每个场都有土场，数米高的土垅绵延数十米，土质好无杂物无碎石，场地做了平整，可以摞数万块土坯，离烧砖窑也是极近的，为的装坯省力方便。
　　 记得我们小队的扣坯场在离我家不足300米的地方，每到扣坯的季节，大凡有人扣坯，为了玩泥巴，我和伙伴们便到那里去玩耍，一去就是老半天，现成的泥巴痛痛快快玩上一会摔泥泡，捏泥人，堆泥墙，累了就坐在地上看人家扣坯。
　　 看似简单的活儿其实有许多讲究，每道工序都要付出许多的劳动，洒下许多的汗水，从挖土，浇水，倒泥，筛灰，扣坯，打坯，起坯，撂坯，要在一天里完成，没有相当的耐力和功夫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扣坯一般一个人就可干成，两个人干的时候也是各占一地来干，互不干扰，互不影响。
　　 先说挖土，用镢头把土垅上的土挖下来，起成一个土堆，土堆中间再挖一个凹窝，然后浇水，也就是所谓的引泥，水要人工去挑，挑上几担水存到早已准备好的水缸里，往土上泼水，泼水要掌握好，水泼多了，成了稀泥没法弄，水泼少了土成不了泥没法用，干惯了的能够掌握适度。水泼好后坐下吸袋旱烟，休息一会儿，等到水全部浸入土中，看起来水土溶合适中，然后倒泥。
　　 为了使泥匀和，要用铁杈把泥一杈一杈倒过来再倒过去，如此反复好几遍，泥有了筋道才算完事，要不泥拾不赶来，无法装斗，既便胡乱装斗，扣下的坯也成不了型，不是缺棱，就是少角，厚薄不一，奇形八怪，难看死了。因此这道工序至关重要，马虎不得。往往干的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接着开始装斗，扣坯有木斗，人们叫斗子，斗子有大小之分，尺寸一样。大的一次可装三块，小的装两块，坯样的长宽高都有一定的尺寸，力气大的用大斗，力气小的用小斗，装泥的斗子放在一条长凳上，装泥时要先往斗子里撒点灰，防止泥粘在斗子里扣不出去，装好后用刮板一刮，将斗子里的泥刮平，然后端上斗子将泥扣在地上，地上也要提前撒灰，便于起坯的时候不沾地，扣坯的时候由远至近一堆泥扣完，等地上的坯略干，又要一块块立起来，用木板拍平，这个过程叫修坯，就是把不整齐的坯修理的四棱点线，坯面平整，免得凹凸不平影响美观，这是坯成型的主要一环，丝毫不能粗心大意。等到地上竖立的坯风干六七成，就可以上摞了，摞起的坯远远望去像一道道墙，然后用草席盖在上面，一是防止天气曝晒裂缝，二是防止下雨。等到全部晒干，齐够装窑的数量，就可以装窑了。整个扣坯的过程大致如此，一个壮劳力大约需要月余的时间，若是有阴雨天耽搁，时间还要长些。扣坯的营生若不是年轻力壮的人根本干不了。农村大多数男劳力都不曾干过扣坯的活儿，每个队也只有那些好学上进的青壮劳力才能承担下来。
　　 扣坯一般在夏秋农闲时节来干，这时候黄土松软，地面干燥，扣好的坯干得快，干活也畅快，浇水挖土扣坯时人都赤着上身赤着脚，为的干活方便，大热的天只穿件短裤，热得实在难受就在水缸里洗头洗脸，求得短时的凉爽。
　　 那时候农村有句顺口溜叫〝娶媳妇盖舍，提起来害怕〞，形象地比喻了建房的艰辛，人们为了省钱，建房前要筹划好长时间，宁出苦力干上数个月省出些钱来，许多扣坯的都是要建房才先学扣坯，舍得一身苦换来新房的舒坦，干扣坯活的人都晒得浑身皮肤发黑，一窑砖的坯扣下来，又乏又累腰酸胳膊疼，有的还脱皮，那时候真的是无奈之举，扣坯的人家最怕天气变脸下雨，有时半夜无备防护不好，满场的土坯被大雨浇得七零八落，甚至数万块土坯全部变成泥块，这时候只有心疼的份，辛苦多日泡了汤，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得花功夫清理掉乱泥渣，刮平场地，等到天放晴了又重新开始。
　　 现在回想起来，扣坯的工作较起种田收割，整地扬场，都要费时费力，可你还不得不去干。哪像现在要建房用砖用料一个电话就能送到，那时候人们所承受的，现在的年青人想也没想过，甚至不敢去想。
　　 每每忆起扣坯的情景，在矫阳似火的夏日遭受着煎熬的人们，我打心底里钦佩。小时候如此，现在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