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梅”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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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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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妻梅”者二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写这首漂亮诗的人,叫林逋,北宋人。其祖上曾是殷实仕家,但至
一、“妻梅”者二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写这首漂亮诗的人,叫林逋,北宋人。其祖上曾是殷实仕家,但至林逋出生时,家道便败落了。十多岁左右,父母又相继过世。唯余一兄长,与其相依为命。许是如此境遇,造就了林逋清孤的性情。虽然好学,且通经史百家。然性子逸傲,却甘愿贫困,亦不慕荣利。人多劝其出仕,先后均被谢绝。其自谓曰:“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
果然,四十岁之后,林逋便离开繁华都城,隐居在了杭州西湖的孤山上。不仕,亦不娶,且遍植梅树,养鹤为伴。其戏称自己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者。世人称之为“妻梅子鹤”。
关于“子鹤”,《梦溪笔谈》有文载说:林逋隐居孤山时,常驾小舟遍游西湖诸寺庙,与高僧诗友相往还。每逢客至,叫门童子放飞一鹤,林逋见鹤,必棹舟归来。这样的事,想来还真是洒逸。
关于“妻梅”,据曾与其诗文唱和过的晚辈梅尧臣说,林逋是因少时多病,身体不太好,因而才不娶妻,亦不生子的。也有人根据林逋另外一阕小词:“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推断,他是因受了情伤,失去了所爱之人,才隐居山林,植梅,以寄情。
林逋以梅为妻,乃是性情所致也好,是感情受挫也好,俱往矣,不谈也罢。
没想到的是,世间后来尽又出了一人,亦因爱而不得、得而又失的一份情,而终生视梅花为妻、为知己者。其心之痴,其情之深,实在令人赞叹。此人的名字,叫彭玉麟。
彭玉麟,清朝人,字雪琴,与曹姓雪芹只字之差。不过,这位雪琴也不简单,玉貌风流、丰姿俊雅,其不仅军功卓著,官至兵部尚书,与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并称晚清四大名臣,还能诗、擅画,可堪为一代大家。
彭玉麟年少时,曾寄读在外祖家中。祖母有个养女(也有说是外租家之邻女),唤作“梅姑”,与他年龄相当,自小一起长大,是两小无猜的玩伴。但随着身龄渐增,厮磨之隙,各自心中便暗生了爱慕。后来,尽偷偷私定了两心相属的盟约。然,由于辈分之殊,这份情义遭到了家人反对。无奈,彭玉麟只得随父返回原籍。不久,父死,家田遭强人夺,母亲携其避居他处。再后,他辞了学,投兵营做了名司书,聊挣薄响,借以养家。他与梅姑的事,因人各天涯,自不暇顾,也就不了了之。虽心念着梅姑,但母命难违,遂不得已娶妻邹氏。这位邹氏,既不通诗书,又性情不佳,遂两人貌合而神离。
十二年后,因舅病故,彭玉麟遣人将外祖母并一直未嫁的梅姑接来家中奉养。于是,他们再次得遇。此凡相遇,算久别重逢,也算重新交好。他们私底下的欢情与蜜意,有其后来的梅诗为证:“阿侬能博孤山爱,妻得梅花便是仙,我幸几生修到此,藤床相与玉妃眠。”还有一首更缠绵:“雪融芳蕊玉珑松,罄口香含春意浓,恰似美人初睡起,十分情懒态疏慵。”
如此大约过了六七年。有次,彭玉麟得了随军出征的良机,于是,别家往赴。待他走后,其妻邹氏便趁势使坏,强嫁梅姑到别家。四年后,死于难产。
梅姑死后,彭玉麟身心俱裂,旋即“出妻(分居)”,并发誓要用余生画十万梅花,借以表达对梅姑的怀思,亦以誓己心的愧悔。他每画成一幅,必盖一章,或曰“梅花外子”,或曰“梅花是知心人”,或曰“一生知己是梅花”。后,其妻逝,他则未再娶。再后,干脆辞了官,隐居起来,于庭院里遍栽梅花,号称“梅花坞”。晨昏日暮下,睹梅,思人,一思就是四十年。直至七十四岁上,病故。
那日翻一《梅谱》,始知梅乃产自本土。迄今,国人植梅载梅的历史,大约已有三千多年了。从最早《诗经》里只采果的“有条有梅”;到春秋战国时期的以赏花为重;再到汉、晋,唐、宋,元、明,“梅”的文化,通过诗、词、歌、赋等各种形式传承不绝、日趋丰富。不过,无论何种形式,梅花一旦被赋予了离情,多多少少还是难免清寒之意的。
还有,梅花的品种很多,有冬梅,春梅;有重花的,有重叶的。有一种梅花,叫鸳鸯梅,即一蒂双花,或双蒂双花。这样的梅花,朵样好,寓意也好,真可谓是世间的奇美之物。
我常常想,那林逋与彭玉麟所植的,不知可是此种梅?
二、情深不寿
若说起用情之痴,我当首推著写《边城》的沈从文先生,你听他在新婚之际买舟回乡时写给暂别的爱妻张兆和的书信:“三三,来梦里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尽管从梦里赶来,沿了我所画的小镇一直向西走……”而若说起用情之深者,我倒更赞叹翻译《莎士比亚全集》的朱生豪先生,他与自己的爱人宋清如,仅凭书信往来,相恋尽长达九年。
一九三二年,朱生豪与宋清如相识于杭州之江大学,并以诗词互动的方式开始交往,开始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恋爱。隔年七月,朱生豪毕业,到了上海世界书局任英文编辑,而宋清如仍在杭州就读,朱生豪的苦恋与相思至此开始。这一期间,他写了很多深情款款的信给她:
“以前我最大的野心,便是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持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的一秒钟。”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望你的信如望命一样。”
“你的来信如同续命汤一样,今天我算是活转来了。”
一赌上生死,凡事便有了悲剧的色彩。
朱生豪就是在这样“望信如望命”的苦恋中度过九年的光阴。九年里,他心执一处,未移半分。
有人一定好奇会问,他们怎么不结婚?起初,在朱生豪的思想里,觉得两人交往,更该注重心灵的相谐与欣赏,而不是肉身互属与占有。后来,等到有了结婚的念头,生活上的贫穷,又阻挠着他。再后,他有些经济了,宋清如又退缩了。据宋清如回忆讲,有一日其姑妈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有的,只不过很穷。姑妈便说,两个人都有工作不会穷到什么地步,只要彼此感情好。姑妈的一番话,方决定了两个人之后的路。
相思了九年,苦恋了九年,一九四二年五月,朱生豪、宋清如终于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厮守在了同个屋檐下。
朱生豪这个人,身体不太好,性情又很清孤。他在之江大学读书时,其师夏承焘就评价他说,“聪明才力,在余师友间,不当以学生视之。”“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
朱生豪生于嘉兴一个小商人家庭,后来家道没落,家境逐渐贫寒。他是长子,有两个弟弟。十岁时丧母,十二岁时丧父。三个兄弟,承早孀的姑母照顾长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成长历程,造就了他“渊默若处子”的性子。
恋爱时,他的倾诉对象,就只宋清如一个。他给她的信文中说:“我心里很苦,很抑郁,很气而不知要气谁,很委屈而不知委屈从何而来,很寂寞,生活的孤独并非寂寞,而灵魂的孤独无助才是寂寞。我很懂得,寂寞之来,有时会因与最好的朋友相对而加甚。实际人与他朋友之间,即使是最知己的,也隔有甚遥的途程,最多只能如日月之相望,而要走到月亮里去总不可能,因为在稀薄的大气之外,还隔着一层真空。”
结婚之后,他携夫人住在嘉兴的老宅里。他译莎,她烧饭。他的朋友似乎依然很少,眼里心里,更是唯有宋清如一人了,总渴望能与其日日夜夜相守不离。
一九四三年春节,宋回常熟娘家过年,走了大约一二十天。就是这样短暂的分别,朱生豪也受不了。他每天每夜数着日子过,亦曾写下这样的话:心像刀割一样痛苦,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最亲爱的人,赶快回来吧!大慈大悲的岳母大人,请你体恤体恤一个热恋中的孩子的心,不要留着她不放吧!它多住三天两天,在你是不知不觉很过过去了,可是她迟回来一天,这一天对我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朱家老宅的后园,有一株杏梅。逢雨,花瓣就会被雨片片打落。朱生豪无法打发自己的情思,就把这些花瓣逐个捡拾起来。每捡一瓣,就在纸上写一段相思之语。有一段这样写道:“梅花在你去了以后怒放,连日来的风雨,已经使她消瘦了大半,她还在苦地打叠起精神,挨受这风朝雨夕,等待着你的归来.梅花已经零落的不成样子了,你怎么对得起她呢?”
等宋清如返回时,他便捧着满怀的花瓣给她看:“你看,这每一瓣花香都是我对你的思念啊!”
唉,一个人,一个铮铮铁骨的男人,居然会被情思折磨到如此地步,想来真是叫人匪夷,也叫人心疼。
可是,世间之物,凡是太过用力的,必定不能持久。爱是一样,情思也是一样,一旦投入太深了,势必会对人的内里发生消耗与摧毁。那《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不就是用情太真、太深,从而因情添病、因情助病,及至病久成殇,最后才嫣红早谢的。
朱生豪在爱人身上用情太深,在译著《莎士比亚》的工作上,又用心太深。
朱生豪大学毕业后,就任了上海世界书局英文部编辑。后来,他便开始了莎士比亚戏剧翻译准备工作。一二年间,便陆续译出《仲夏夜之梦》、《威尼斯商人》、《第十二夜》等九部喜剧。一九三七年八月,日军进攻上海,世界书局被占,已交付的全部译稿彻底被焚。朱生豪无奈,避难至嘉兴,后又辗转各处,但稍得安宁,即开始埋头补译失稿。一年后,他又复返上海,继续他的译著。谁曾想到,两三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索性占领了上海。他的译稿,再次遭劫。之后,他便失了业,携夫人回老家嘉兴定居。尽管生活贫困,但他拒绝为敌伪效劳,只闭门不出,把全部精力都扑在译莎的工作上。
朱生豪曾说:饭可以不吃,莎剧不能不译。
劳心日久,便会积劳成肺疾。又加其身体本就单薄,战争年月里,又缺食又少药的。终在一九四四年年底,他抛下成婚不久的妻子,及刚满周岁的儿子,还有已译成的三十一部莎剧,嘎然弦断,遗憾离世了。
结婚那年,朱生豪与宋清如皆值而立之年。其师夏承焘曾为他们这对新婚伉俪题下八个大字: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可惜的是,他们做了长达九年的“才子佳人”,却仅做了两年的“柴米夫妻”。
死去的前一天,朱生豪曾铿锵背诵过莎士比亚的原著段落。死去的那一日,宋清如正在哄孩子睡觉,朱生豪忽然说了声:“小青青,我去了。”片刻间,呼吸由急促转为平静。人生的句号,轻轻划上。
(后记:朱生豪死后,其胞弟遵其愿,整理并翻译了余下的部分,合成了《莎士比亚全集》。
朱生豪死后,葬于嘉兴西丽桥畔,可惜墓地在“文革”中被毁,遗骸无存。
朱生豪死后,其夫人宋清如借助一段无名分的婚姻,将儿子抚养长大。五十年后,亡故,与朱生豪的译著,及朱生豪写给她的情信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