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

一
　　 我讲述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
　　 我所接触到的这个女人的事情都是真实的；这个女人讲述的事，经过我的了解，也是真实的。她的名字叫李丽华。我担心她的故事经过我的叙述在人群里传播后，会给她带来不便，我把她的名字改为李爱华。
　　 关于李爱华，在我们县城里有很多传言。在这些传言出现之前，她是县城里农业银行的一个部门主任。她很会做人，任何事都保持着低调。特别是一个管钱的单位，请他们喝酒办事的人一定很多，据说。她一搬情况下都不参加，参加的时候，谁向她提酒，她都默不作声的喝下去。据她的行长说，她究竟能喝多少酒，行长也不知道。一斤，二斤，反正没人看她喝醉过。行长也很欣赏她，信任她。正是因为这样，当她挪用二十万公款时候，谁也没有发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的时候。
　　 正是因为行长对她不错，又考虑到她三十八九的年纪，还没有结婚，领着个儿子生活，实在是不容易。在她退回挪用的二十万元以后，也没有把她推到法律的审判席上，而是将她辞退了事。
　　 银行内部的人对这种处理还有想法。说是挪用，其实是她自己用了。这样大的数额，这样轻的处理，是说不过去的。有人甚至怀疑行长和她有暧昧关系。但是，一看到她长的如此不好看，行长仪表堂堂，就又打消了这种怀疑。我对女性向来尊敬，所以，我没有勇气来描述李爱华长得相貌如何不好看。我只能说她的肤色很黑，女人一但皮肤黑，就与漂亮有了距离；如果眼睛长的明亮，还能把皮肤的失误纠正过来；可是，李爱华的眼睛长的很小而且很长，上眼皮又略大，并下垂，使眼睛的光芒无法透露出来。如果鼻子能翘起来也好，可是李爱华的鼻子是卧下去的。只有牙齿很好看，整齐，白皙而坚韧，人们看到她吃鸡的时候，骨头都能咬碎。可惜嘴太小，把这点成绩都埋没了。但是，她的自信和气质，不仅不能使人去想到她的不好看，而且她传递给人的感觉，好像女人就应该长的这样。和她在一个柜台里工作的女人们羡慕的是她的手。她的手很好看。当初没有点钞机的时候，她点起钞来，旁边工作的人就停下来，看她点钞。她的手又白又嫩又软。看得人着迷。李爱华也为有这双手骄傲。这双手不仅能数钱，而且还能征服男人。只要这双手和男人的身体接触，男人就会象冻久了的泥像，在阳光里唰唰的滩落下来。当然，这都是后面要讲述的。
　　 二
　　 我认识李爱华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
　　 单位要购进一批电脑，校长让我把计划做好。我在做好计划的同时，到县城的几家电脑城转了转。看了几家的价格。老板们都很热情，并许诺给我多少回扣。每家的价格标得都很高，里面的水份很大。我和他们计较几句，他们就神秘的笑一笑，告诉我，价格好办，只要买就行。在春风电脑城，女老板对我的到来并没有在意。我问她价格，她说在上面标着呢。我自己看价格的时候，她并不理我。我感到很尴尬。好像我在求人办事，而人家并不想给我办。我又不能马上走，只得装着看一会。我想我要走，人家就会以为我不是想买电脑，是来没事闲得凑热闹的。
　　 “走啊？”
　　 我走的时候她才问一句。我在嗓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答。她的价格和其他的电脑城价格差不多，有的还要高。我不计较她的态度了，因为我根本就不可能买她的电脑，就是校长命令我买春风电脑城的电脑，我也会提出一百个理由把校长的安排顶回去。
　　 我为我这种想法后悔了很长时间。既然发誓不办的事就可能必须办的话，我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特别是这复杂的社会，我一个小小的电脑教员是根本左右不了的。当校长看过我的计划后，对我说的话让我木呆呆的站在那里，怀疑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到春风电脑城去买电脑吧。”
　　 “你怎么了？噢，春风电脑城是政府采购的定点商店。你把电脑拉回来就行了。款由教育局划过去。”
　　 我不能说政府采购的商店价格就高，更不能说在别的商店是可以讲价的，这里标多少价就是多少价，因为政府采购的商店有一个光荣的理由：东西好，没有假货。
　　 我知道，能进入政府采购的商店，后台或其他方面都很硬，是坐收渔利的。所以，春风电脑城的老板不理我是正常的。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又没有办法制裁她。为此我在心里暗骂这个丑陋的女老板，不知道她交了什么运气，会当上这个店的老板。都说长的不好看的人心里美，这又怎么可能呢。
　　 校长问我，你认识春风电脑城的经理吗？我说我怎么可能认识她呢。我以为校长是随便问一下，可是看到校长神秘的露出一丝笑意，我感到这里面会有什么故事。我追问了一句“校长和她熟悉吗？”
　　 “不，不，不。”
　　 校长好像怕飞来的马蜂蜇着一样，收回脸上神秘的色彩，不住的摇起头来。
　　 这我就更感到吃惊了。不熟悉就不熟悉吧，为什么还这样推托，吓得够呛的样子。这样一个女人还能给他惹来麻烦吗。我想校长一定知道这个女人的一些事，要不经验老道的校长不会在意我的追问。
　　 校长看出我要追问的意思，就撵着我快去提货。还叮嘱我不要计较价格。我看出校长心里有鬼的样子，我就更好奇了。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有时候傻得像猪，不揭开谜底，就不罢休。校长感到他的那句话问坏了，安排了几句就想溜。我对这个女人在我去她电脑城时的冷淡正耿耿于怀，很想在校长嘴里挖出点新闻，我挡在门口，不给他让路，校长无奈的说，你个傻小子，她不就是银行开除的李爱华吗。
　　 李爱华？
　　 我整天在电脑教室里，外面的事我知道的很少。李爱华，我还真不知道。
　　 挪用了二十万元钱。
　　 校长见我看着他，向我解释说。
　　 他拿二十万元钱干什么？在银行里拿不早晚会发现吗？二十万都干啥了？
　　 我哪知道。你问我呢？
　　 校长被我问笑了。校长接着说，谁也不知道这钱干什么了。她儿子正上高中，也用不到这些钱。后来她还上了。现在这笔钱干什么了，都是谜。
　　 三
　　 我对李爱华的芥蒂很快就化解了。
　　 那是在我提完电脑以后，过了多长时间我忘记了。有一天我到春风电脑城去拿一个插头。我不是有意去的。学校离县城有四十多里的路，坐公共汽车还得五十分钟。我到教育局办事，出来的时候，无意间来到了春风电脑城。李爱华问我的时候，面对她的笑容，我突然想起电脑室里还缺一个电插座。李爱华让我选，我在各种电插座里寻找，我不知道用那个好。
　　 李爱华在一旁说，你不来我还想找你呢。
　　 我说，你找我？
　　 她说，是啊。
　　 说完就到里面的屋子里，过了一会，走了出来，手里拿了一个信封，递给我。
　　 “给你提了五百元辛苦钱，少点，你可别笑话。”
　　 我感到很突然，就和她推让起来。当然，最终还是我把钱装在我的兜里了。但这种推让，使我有机会和她接触，她柔软而丰腴的手和我的手在瞬间碰撞在一起的时候，我莫名其妙的激动让我感到一阵羞耻。我不知道她的手会和脸的皮肤不一样，竟白的耀眼。我的一个朋友和我讲，男女之爱，很多都是从手上开始的。古典小说里常常把女人的手形容为鲜嫩的笋，既然是笋，天下什么样的压力能冲不破呢。细瘦的手，如柳叶；圆润的手，如蒲团；薄的如刀，厚的如玉。轻的如风，沉的如棉。抓住了女人的手，就抓住了女人的心。手，是女人心灵的窗口。抓住女人的手，就是抓住了女人的心。女人的手，每个举止都有着深刻的含义。握拢时的自卫，或在提高自己的自信和防范；张开时的娇柔，表达出自己的追寻和见解。如果我们细心就会发现，女人在爱的时候，手都是把手掌亮出来的；恨的时候手掌向里，手背向外。一只手，是女人的晴雨表。
　　 我无意间和她的握手，使我很激动。可是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动静。手垂下去，手背面对着我。
　　 “这钱是少了点。店里赚了钱，再感谢你。”
　　 我没有说什么，可能心里还在怦怦的跳。她说她没有赚到钱，我是不能相信的。三十八台电脑，按她标的价格，她会挣多少，谁都会算出来。她也是极聪明的人，看出我在想什么，就神秘的笑一笑“挣了钱，大家都有份。”
　　 她说的大家都有谁，只有她知道。既然是政府定点采购商店，县里用电脑，都会到这里来拿。她还告诉我，电脑的配件也要到这里进。我把电插座装进包里的时候，她的话使我感到很不舒服。异性相碰时的兴奋就忘干净了。
　　 她说：“我们是老乡，插座钱我就不收了。”
　　 我以为买这么多电脑，白拿个插座是正常的。没想到她会这样斤斤计较。看来和女人办事就要一是一，二是二。我反过来想，买卖是个人的，人家也没有必要白送给你一个插头。这个人情是个人的，我不能接受。我把钱交给她，她并没有拒绝。而是说“大哥自己有事就说，我照顾你。”
　　 也许是教学教老的，也许是遗传，很早我的脸上就爬满了皱纹。其实我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她叫我大哥，感情拉得近，比叫我老师强。她毕竟在银行工作过，找回的零钱，她按数额的大小摆齐，很规整的交给我。每张纸币都很新，没有折痕。
　　 这一切办完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虽然交往的时间短，但是我感到这短短的时间，化解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像老熟人了，老朋友了。我在学校里，大家就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自来熟”，说我见谁都象老朋友一样，说上两句，就感情深的了不得，男的像亲兄弟，女的像亲属。我承认，我对谁都感到不陌生，对谁都不打促。我不是把人看透了，我是觉得人都是一样的。没有神秘可言。官当的越大，可能越孤独。我和谁都能沟通。校长说，除了哑巴，我谁都能说上话。校长说错了，哑巴我也能沟通好。学校的校工就是哑巴，有事到处找我，他一比划，我就明白。不爱交流的人，叫自闭症；我这爱交流的，其实也是病，见了人不说话就不舒服。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感觉我的滔滔不绝的。我喜欢和男人吹牛，和女人讲故事。女人是最容易受感动的。男人不喜欢我又离不开我；女人喜欢我又不想得到我。我牢牢把握住人与动物的区别。满嘴跑马车，把语言熬干榨净。我熟悉人们的心里，谁说话谁就赢了一半；谁说的多，谁就占领了人心的空白；谁要是不住的说谁就征服了人心。所以，我在今后和李爱华成为朋友，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我对李爱华说：
　　 “你怎么说和我是老乡呢？”
　　 李爱华比我还吃惊：
　　 “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李爱华笑起来：
　　 “我都知道你，你还不知道我。我在你们学校呆过。”
　　 我中专毕业后一直在别的学校工作，妻子在县里工作，夫妻距离远，想调到一起又不容易，最后只有选择这座离县城比较近的学校。妻子也是老师，见进县城没有希望，可怜我跑来跑去，就也调到这所学校里来了。我们到学校的时间短，过去的事还不清楚。
　　 我一听是老乡，心里就高兴起来。话也多了。话多了就容易失口。我问她怎么离开的学校，她欢笑的脸哗的就变了，冷的像水。我也不敢再问下去。
　　 四
　　 我知道李爱华曾在我所在的学校呆过后，我出于何种目的连我都不知道，我急于想知道她在这里的一切。可是，学校的和她在一起工作的老人都不在了。我无从找到当年的她和她在这里做的一切。现在我们校长是学校最老的人了，我和他在一起问起这事的时候，他严肃的摇着头，说什么都不知道。我突然想起在购买电脑时他寓意深刻的笑容，我就故意开他的玩笑。
　　 “学校有人说你知道李爱华的情况，你还瞒着我。”
　　 “别听人们瞎说。我来的时候，她都要走了。我怎么会知道她的事。再说，她有什么事。”
　　 “听说她作风不好，和别人搞破鞋。”
　　 “不要乱说。人家现在还一个人过呢。尤其这方面的事，更不能多说。人家告你你都没办法。”
　　 “我不是和你说吗，又没有和别人说。”
　　 “今天晚上李爱华要请吃饭，还特别对我说，一定叫上你。你可不要瞎猜了。”
　　 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校长知道李爱华的事很多，但他不和别人说。校长的学历不高，中专毕业后，没有再进修，把精力都用在官场上了。虽然我也中专毕业，可是我进修的次数多，专科本科的证都有。我还想读研究生，校长说，够了，够了。再学就傻了。校长虽然做官经验丰富，谨慎从事，但他也知道，做官做的太累，谨慎的过了，连做人的情趣都没有了。所以，我们谁找校长喝酒，他都高兴的参加。他扑克打的不好，可是愿意玩，我们就陪他。他的牌出得稀里糊涂，一点道法也没有，我们打起牌来也轻松，不用算计。娱乐这东西，本来就是轻松的，可是在我们手里又给玩累了，玩的出了规律和套路。脑子得不到休息。如果喝了酒，我们和校长打扑克，就更随意了。这时候我们主要是探听校长的心路和学校的一些情况。校长只要喝到半斤酒，肚子里的事就会都说出来。酒，是打开他心灵的钥匙。我们真是很喜欢我们的校长。
　　 “我安排了一个面包车，晚上咱们一起去。”校长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