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女吟
作者: 唐宋
时间: 201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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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人人都道沈家乐善好施,矜贫救厄。沈家老爷沈宗接管着祖上传下来的染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染坊在他手上愈发蒸蒸日上,远近闻名。妻子王氏,贤良淑德,宽
镇上人人都道沈家乐善好施,矜贫救厄。沈家老爷沈宗接管着祖上传下来的染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染坊在他手上愈发蒸蒸日上,远近闻名。妻子王氏,贤良淑德,宽以待人,也是个极敦厚的人。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和如琴瑟。
夫妻二人中年仅得一女,取名为藿。是乃“盐梅非拟议,葵藿是平生”。生的也是粉妆玉砌,珍爱非常。谁知小女长到三岁,生了一场大病,寻尽名医也不知是何端倪。眼看女儿身上一日不如一日,气色全无。沈父日夜痛心疾首,人竟也苍老了许多。妻子王氏早已悲痛的卧床不起,终日以泪洗面。
一日,沈宗听到府外有人唱道:“命中有时自欢喜,命中无时任尔去。有无古来皆定矣,痴人莫要违天机。”顿生如梦初醒之感,忙叫人把府外之人请进来。定睛一看,竟是个衣衫褴褛,袒胸露腹的胖和尚。沈宗忙问“方听大师所唱之语,异于常人,不知大师是何宗何庙?”那胖和尚笑道:“贫僧云游四海,天为宗,地为庙,快哉快哉。今日路过你家府宅,见黑雾弥漫,想必是有灾星祸事,不如舍予我来,方可保后世安乐,如何?”听了这话,沈宗赫然而怒,叱喝道:“你这疯和尚,小女朝不保夕,你却以灾星之说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啊,快将这个疯和尚给我赶出去!”
那和尚听了这话也不恼,仍是笑道:“罢了罢了,只因你素日德行出众,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你执迷不悟——”说着从破布袋中掏出一枚雕刻精致的和田碧玉来,递予沈宗“将此物系于胸前,片刻不可离身,方可度过此劫”。沈宗听了这话,竟痴痴地接过玉来,待要询问时,只见那和尚早已阔步而去,复又唱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尔后造化,自求云云……”沈宗来不及思索,便急忙命人将碧玉系于小姐胸前。
说来也奇,三日之后,沈藿气色好转,从一个将死之人竟生生的活了过来,人也愈发的灵气逼人,楚楚动人。沈家下人都说这是神仙显灵,小姐此番大难不死,他日必将福泽深厚。
且说今日上元佳节,街头巷尾,红灯高挂。人群之中一位身穿藕色纱衫的少女,约莫莹莹十六七的年纪,生的纤巧削细,面凝鹅脂,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胸前的通灵碧玉愈发衬得她清灵脱俗,顾盼可人。
“双儿,听那戏文上说的上元佳节是极热闹的,来咱儿今个是来对了!”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的四处张望,生怕错过一丝景色。那位被唤作双儿的紧紧岁随其身后,嘴里不停念叨:“小姐,小姐。我看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老爷若是知道奴婢带着小姐偷偷跑了出来,一定不会放过奴婢的。”话说这沈藿今夜趁着家中忙着祭祖大典,好容易偷跑出来,那肯轻易就这么回去,拉着双儿的手,宽慰道:“爹爹最近忙得胡子都打结了,哪有功夫顾得上我们。就算被发现了,也只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就说是我逼你带我出来的,与你毫无关系,行了吧。”
“可是,小姐……”
“嗳!双儿你看,那边在猜灯谜呢,咱们快去看看!”
“小姐,你慢点,慢点……”
沈藿拾起一个谜面,见上面写着:红娘子,上高楼。心里疼,眼泪流(打一用品)。“真是有趣。”沈藿笑吟吟道,“可不就是这花灯里的蜡烛”正说到此处,一阵邪风刮过,将那挂着的一排灯笼吹得东倒西歪,蜡烛碰着纸面,忽的生起大火来。原本赏灯的人都匆匆逃窜起来,双儿见此阵仗,吓得拉着沈藿赶紧跑,嘴里还念着:“呸呸呸,这作的什么劳什子灯谜,好不吉利。”
沈藿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双儿拉着跑起来,猛地撞进一人怀中,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竟被那人拦手扶腰,给捞了起来。
“姑娘,你没事吧!”只见那人一袭白衣,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和他头上羊脂发簪相得映彰。五官分明,那一双深邃如泉的眼睛好像在哪见过。
“哪来的登徒浪子!还不快放开我家小姐!”
听见双儿的娇嗔,沈藿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和那人的姿势过于暧昧,不觉得羞红了脸。那人仿佛也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扶在沈藿腰上的手,行了个大千,道:“在下陆淮生,刚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姑娘,多有得罪。”
双儿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又见二人在此谦恭下士,不矜不伐,急的忙拉着沈藿走开说道:“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小姐快快跟我回家去罢,你若有个好歹,老爷可真是要治我的罪了。”
夜色苍茫,灯火阑珊,佳人转眼间消失在纷纷拥拥的人群中。陆淮生嗅着手中的淡淡余香,冁然而笑。
迟迟暖日,媚景芳浓。来年三月,桃花正盛,灼灼其华。
沈藿立于窗前,看着满庭满院桃花娇艳,蝴蝶双双。喃喃道:“是他,竟然是他。”
万齐山庄大少爷陆淮生三书六礼送于沈府,提亲沈家小姐。沈府每年提亲之人不少,可沈宗夫妇年逾半百仅有一女,又念沈藿身体向来不好,便一再推脱。如今听闻这陆淮生德爰礼智,才兼文雅,乃人中龙凤,就放在了心上。谁知那陆家大少爷放言非沈家小姐不娶,陆家的媒人也是踏破了门槛,磨破了嘴皮。沈宗夫妻见陆淮生有此沧海巫云之心,一往而深之情,又听闻沈藿“婚姻大事,全凭爹娘做主”之言,便许了这门婚事。
绾万缕青丝,铺十里红妆,婚礼当日,八音迭奏,热闹非凡。镇上的人都道此乃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
“藿藿,上元一别,恍若昨日。”
“当日匆匆别过,并未告予名姓,淮生是如何找到我的?”
“说起我们的姻缘,还真是要感谢它了。”陆淮生指了指沈藿胸前的碧玉。
“它?”沈藿漆黑的睫毛颤了颤,怔怔的看着陆淮生,不解道:“此话又是从何说起?”
“呵……人人都知道沈家有个碧玉美人。”陆淮生拥住沈藿,望着她盈盈双眸,“当天见藿藿胸前挂着一枚碧玉,心中已猜出几分,后又遣人四处打听,终于,让我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烛光下沈藿似水的眸子闪过一丝失落,复又陷入了一汪柔情。
婚后二人如胶似漆,恩爱非常。第二年沈藿便怀有一子,陆家上下一派欣喜,春风如怡。
桃花开了又败,燕子南去复归来。
这日,碧空如洗,淮生携沈藿泛舟湖上,水光潋滟衬得沈藿一双眸子愈发光彩动人。微风拂过,淮生将沈藿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藿藿,真好,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你知道吗,我到现在都感觉是在做梦一般。你说,他以后是像我多一些呢,还是像你多一些呢?”
沈藿看着淮生高兴的像孩子一样,双手不觉得握紧,指甲险些掐进肉里,想要回应他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陆淮生见沈藿脸色有写发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吹了风,身体不舒服了?”
“没有。”沈藿摇摇头,松开紧握的手,望着平静的湖面说:“淮生,你知道吗?藿藿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爹娘都以为没救了,后来家里来了一位和尚,他……”
“藿藿,你放心,我们的孩子将来一定会很健康的,你别胡思乱想了。”陆淮生打断沈藿的话,“对了,我过几天要去一趟扬州,你在家要好好的”。
“嗯。你要小心,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回来。”沈藿笑了笑,将万般心事埋藏在波澜不惊的湖水中,泛不起一丝涟漪。
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谁知沈藿日夜等来的却是奄奄一息的淮生,随行的旺儿哭着说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群歹人,劫去他们的钱财,可少爷嘴里嚷嚷着什么钱袋,一定要夺回来。结果在争夺中,少爷被歹人误伤,那群人见伤了人命,就带上钱财匆匆逃去,旺儿日夜兼程才将少爷背了回来。
沈藿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淮生手中仍攥着自己绣的钱袋,泣不成声。
“淮生,都怪我,都怪我……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可回应她的只有满屋的死寂和窗外悲戚的蝉鸣。
大夫都说淮生气数已尽,吩咐陆家备下了棺木。
夜凉如水,沈藿想起和淮生初见那日也是这样的夜晚,那夜皎如玉树临风前的少年,在万千灯火的映衬下可真好看。
沈藿走到淮生床前,细细地看着淮生的眉眼,仿佛在欣赏一副笔精墨妙的山水画。
“淮生,你知道吗?”沈藿像是在对陆淮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藿藿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爹娘都以为没救了,后来家里来了一位和尚,给了藿藿一枚碧玉,那碧玉原为蓬莱山脚下的一块顽石,多年来吸日月灵气成了灵石。因羡恋红尘人世,便求了一位路过的僧人携去世间走一遭。我替藿藿活了十六年,如今……是该我还她的时候了……”
夜色中淮生的睫毛忽地颤了下。
“淮生,再见了。”
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
茫茫大雪中,一位白衣男子痴痴的望着远方,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又像在欣赏着雪景,腰间坠着的碧玉皎如日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