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彝族英雄史诗《阿鲁举热》
作者: 樊桦
时间: 2015-10-17
阅读: 374次
点赞: 3个
评分: 2.0分
隆隆的雷声震慑住嗤嗤燃烧的地火,骤雨如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瓦屋面上、树叶上,淋湿了地,淋湿了房,淋湿了草木,滋润着燥热的元谋坝子。 彝族盛
摘要:史诗通过讲述阿鲁举热一生传奇的经历,生动地塑造了彝族英雄祖先的非凡形象,反映了彝族先民从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交替过渡时期的社会生活,歌颂了氏族、部落和民族形成过程中的英雄形象。
隆隆的雷声震慑住嗤嗤燃烧的地火,骤雨如断线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瓦屋面上、树叶上,淋湿了地,淋湿了房,淋湿了草木,滋润着燥热的元谋坝子。
彝族盛世火把节,六月二十四。蕴含着吉利、热情、张扬。诺苏妹子激情高昂的舞动着和谐的旋律,诺苏老表把幸福的日子盛在酒碗里,喝出甜甜的味道。火红的日子,火红的歌谣,火红的达体舞,火红的土地,一同被熊熊烈火点燃。
车道如蛇道。一路向东,元谋小凉山绿色葱郁的原始森林,葳蕤,焕发着勃勃生机。向上,高原的蓝天干净得澄澈、耀眼,彰显一种曼陀罗花的淡蓝,诗意而温馨;鹰在长空盘旋,随它犀利的目光流淌,翻开一部厚重的英雄史诗。
“远古时,苍蝇蚊子有斑鸠大,石蚌赛过簸箕筐,蟒蛇胜过地埂粗,七个太阳晒得万物焦枯,六个月亮不分昼夜的亮着……”
四个耍刀师傅头顶烈日,手舞木刀,跟着毕摩用彝语说唱着《耍刀调》,我的思维跟着这种神秘的调子进入深邃的时空。
小凉山向阳坡村一个姓海的老艺人,用夹杂着浓重彝腔的汉语和我交流,为我耐心地讲解。说耍刀师傅们给我们表演的正是彝族英雄史诗《阿鲁举热》中的内容,这种调子沉郁粗犷,一般都要在山上传唱,目的是告慰30岁以上的亡灵。也是缅怀逝者,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他说《阿鲁举热》里的《耍刀调》是祭奠亡人的调子,在婚嫁喜庆节日是不能说唱的。
老艺人喝口酒,娓娓叙说着。一个彝族英雄的神话让我浮想联翩,神游在元谋小凉山神秘的诺苏山寨里。
鹰之子
彝族诺苏人是向往鹰和龙,崇拜火的民族。他们心中的英雄祖先是鹰和人神交后的阿鲁举热。他好高骛远,有着耿直倔强的品性,为了族人的疾苦,他战胜了日月,战胜了瘟疫等诸多灾害,成为彝族诺苏人的创世先祖。
据说,彝族诺苏人卜家生有五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勤劳善良,那是卜家的五朵金花。大的四个姑娘长大后相继都出嫁了,只有美丽善良的五姑娘卜莫乃日妮一直没有人来提亲。
那天,碧空如洗,小凉山上的狼毒花开得金灿灿的,海底水库周围的十里牧场宛如洒了满地的黄金。诺苏姑娘卜莫乃日妮在草铺子里放羊,羊群在草海里啃食着嫩绿的草芽,她坐在小山丘上缝制着嫁衣,现在她做好了九顶锣锅帽,织好了九件筒裙,凝望着远方,想着心中的白马王子,憧憬着出嫁,她徜徉在一个幸福的童话里。
倏地,一只老鹰在头顶绕着她的影子盘旋,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她。卜莫乃日妮姑娘急了,她以为鹰要来叼食小羊,赶紧起身走近羊群,准备保护小羊。熟料,刚起身,鹰身上滴下一滴血,很快渗入她的锣锅帽里,没走几步,又一滴血滴在她的折子披毡上,不见血迹,走近羊群时,再一滴血滴在她的百褶裙上,渗入了她的身体。随之,老鹰高声唳叫而过,飞向雷应山。
不久,卜莫乃日妮姑娘有身孕了。她焦虑万分,把老鹰血滴在身上的事经过告诉了阿妈,阿妈去寨子里请毕摩占卜。毕摩说,叫卜莫乃日妮不要走白生生的大路,不要过绿油油的大江大河。否则,卜莫乃日妮将要生下一个仙人。
可是,话虽如此,一个彝族诺苏姑娘怎么能够不走白生生的大路,不过绿油油的江河呢?
卜莫乃日妮怀孕九个月零九天,也是龙年龙月属龙的日子,生下了一个男婴。男婴没有父亲,于是起名为“翅骨阿鲁”。奇怪的是,卜莫乃日妮只要把奶头塞给他,他就会哭个不休,只要躺在她身边,总是哭哭啼啼不止。卜莫乃日妮一筹莫展,她叫阿妈去叫毕摩占卜,毕摩说,他是神鹰的儿子,凡人喂不活他,一直向东走,把他抱到雷应山的峭壁间,神鹰会来把他养育大。
阿妈按照毕摩的指点,把男婴抱到雷应山的峭壁间。忽地,电闪雷鸣,老鹰呼啸而过,等阿妈醒来,只见一只老鹰叼走了男婴。自从神鹰叼走“翅骨阿鲁”后,人们叫他“阿鲁举热”,意为神鹰之子阿龙。
崎岖寻母路
神鹰叼走阿鲁举热后,给他饮山泉,食野果。渐渐地,阿鲁举热到了六岁,神鹰就教他射弩,教他狩猎,教他摔跤。
一天晚上,阿鲁举热做了一个梦。
梦里神鹰说,阿鲁举热,你已经长大了,现在你的阿妈和很多人正受着土司族人的欺压,你的同胞兄弟姐妹们正被簸箕大的石蚌,斑鸠大的蚊子,地埂粗的蟒蛇残害,还有七个太阳六个月亮把万物晒得焦枯,诺苏同胞们生活困顿,颠沛流离,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去找你的阿妈,给她幸福。去把苍蝇蚊子、石蚌、蟒蛇、太阳和月亮制服,拯救你的同胞。
次日醒来,神鹰不知去向。阿鲁举热想想昨夜梦境,整理了自己的行装,一路向北,寻找他的母亲。
不知走了几个月,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彝族诺苏山寨。到了诺苏山寨,他和头人日姆阿之打听阿妈的下落,结果寻母未成,却沦为日姆阿之家的奴隶娃子。他天天给日姆阿之家放猪。有一天,他把日姆阿之家的猪放丢了,他东找西找,太阳快落山了也没有找到,生性好玩的阿鲁举热看见一棵马樱花树下有一只百灵鸟,也许他是神鹰的儿子,他轻而易举就抓到了百灵鸟。他抓着百灵鸟回家了,到家时,日姆阿之问他猪怎么没有回来,聪明的他说,他忙着用九十九拃长的头发套百灵鸟才把猪放丢的。
日姆阿之说,你九十九拃长的头发在哪里?阿鲁举热说,在雷应山的马樱花树上。日姆阿之说,给你一年时间,你去把九十九拃长的头发拿来,我就不追究猪的事,如果你跑了,就把你阿妈丢到树洞里喂蚊子。
于是,阿鲁举热无法逃避恶势力的纠缠,只好义无反顾的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徘徊。
彝族诺苏人阿鲁举热知其母而不知其父,不食母亲的奶,不和母亲睡,是鹰养大的,而长大后的阿鲁举热为了寻找母亲,历经千山万水,受尽重重磨难,最终沦为奴隶。他对给予自己肉身的母亲是百依百顺。是啊!“百善孝为先”,值得尊敬的民族。彝族诺苏人很少和外族人通婚,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怕外族人和他们的民族生活差异,导致婆媳之间很多让人纠结的问题。为此,彝族诺苏男人和外族人通婚,将会被族人瞧不起。
九十九拃长的头发
阿鲁举热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在日姆阿之家找不到猪也是死路一条,他迷茫,为了救出阿妈,他得离开日姆阿之家去寻找九十九拃长的头发。
阿鲁举热过了海底水库,翻越雷应山,到了元谋坝子的一个汉族大哥家,热情好客的汉族大哥家养了三只白鹅,准备杀一只招待阿鲁举热,在杀之前,三只鹅在商量着,到底谁去死?三只鹅争得不可开交。阿鲁举热作为鹰的儿子,他听懂了鹅语。于是,汉族大哥准备杀鹅时,阿鲁举热说,我是鹰的儿子,凡是有翅膀的动物肉我都不吃,不用杀了。
三只鹅得救了,它们为了感谢阿鲁举热。公鹅说,阿鲁举热,你是个好人。你救了我们一家人,知道你现在有难,我们愿意帮你。你要找的九十九拃长的头发在昆明滇池里,海的中央住着一位龙宫织布仙姆,你到那里可以找到。但是,你得用自通红头翅翼才能得到。
公鹅说完,小鹅使劲抖动翅膀,没有落下一根翅翼;母鹅接着抖,也没有抖落一根翅翼,公鹅用尽全身力气的又抖又甩,一根翅翼落下来了,根部自通,而且是红色的。
阿鲁举热拾起自通红头翅,连连拜谢。公鹅说,这自通红头翅指山山倒,指海海干,指活人人死。你到滇池后,把自通红头翅指向海的中央,海水就会干枯,这时会有一个织布老姆出现,她会向海边丢出锣锅帽,你不要接,丢出梳子,你也不要接,当她丢出头发辫子时,你就接住,你要的长头发就在里面了。去吧!找到你需要的东西,救出你的阿妈。
阿鲁举热带着“自通红头翅”神箭,叩首致谢白鹅家族,日夜兼程栉风沐雨地向昆明滇池出发。一路上,他遇到了很多好心人,也帮助了无数有困难的人,他帮过的同胞们都记住了阿鲁举热。
穿烂了四十九双草鞋的时候,阿鲁举热到了浩瀚无边的滇池。他站在岸边,把“自通红头翅”神箭指向滇池中央,瞬间海水干枯了,一位织布仙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阿鲁举热丢出锣锅帽,阿鲁举热没有理会,照白公鹅的嘱咐,当龙宫织布仙姆甩出自己的长辫子时,她接住了。由于救母心切,她找到九十九拃长的头发就没有休息片刻,立即返回诺苏山寨了。
海水重现,仙姆消失,碧波荡漾,滇池苍烟落照,四围杨柳依依,好一番人间仙境。
身为奴隶的阿鲁举热为了救母亲,在头人日姆阿之的强逼下,寻找九十九拃长的头发。最终感动了各路神仙,得到自通红头翅——“神箭”和九十九拃长的头发——“神线”。
从阿鲁举热寻找“神线”的经历,可以看出彝族诺苏人在自然环境恶劣的奴隶制社会里,期盼出现一个神力无穷盖世无双的英雄来拯救他们。于是,他们的思想意识里就虚构出一个鹰人神交的阿鲁举热,他们把美好的未来生活寄托于英雄,因为自然界和部落头人的恶势力太强大,他们很难战胜。
日姆阿之之死
阿鲁举热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路,他又穿烂了四十九双草鞋,终于到了日姆阿之家。
当他把九十九拃长的头发拿给头人日姆阿之看时,日姆阿之一点也不相信,世上竟然会有如此之长的头发。他问阿鲁举热,怎么得到长头发的。
阿鲁举热如实地把自己的遭遇和头人叙说了一番,头人更是一头雾水,他阴冷地笑着。
胡说!阿鲁举热。你说你的自通红头翅有指山山倒,指海海干,指活人人死的神效,哪你指我的白狗试试。
头人,您是管我们的人,你在,我不敢指。
好!日姆阿之走进了正房。阿鲁举热把自通红头翅指向白狗,白狗立即断成两截,暴死。
日姆阿之走出正房,依然不相信。
阿鲁举热,你再指指我的坐骑看看。
头人,您是管我们的人,你在,我不敢指。再说,那是你的宝贝,没有坐骑,你怎么到海那边的小女人家?
不行!阿鲁举热。你敢也得指,不敢也得指,否则你就得死?日姆阿之说完又走进了正房。
阿鲁举热被逼无奈,再次把自通红头翅指向日姆阿之的坐骑。枣栗色的骏马霎时断成两截,死了。
日姆阿之看到自己的坐骑断做两截,早已毙命。他瞠目结舌,魂不守舍。被日姆阿之头人欺压已久的阿鲁举热终于有了信心,他将自通红头翅指向了日姆阿之。
日姆阿之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身首各处。
日姆阿之死了,日姆阿之死了!日姆阿之死了……
诺苏寨子里的奴隶娃娃们欢欣鼓舞,呐喊声在寨子里回荡。
阿鲁举热战胜了头人日姆阿之,推翻了压在彝族诺苏人头上的一座大山,这是彝族诺苏人企盼已久的大事。由此说明他们长期受头人压迫的思想有所觉醒,对彝族头人有了强烈的反抗意识。有了压迫和剥削,迟早会有反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和睦相处、安居乐业是天下苍生共同的夙愿。
唤回日神,人间太平
日姆阿之死后,他占有了日姆阿之的所有财产和两个妻室。彝族诺苏人没有了剥削,没有了压迫,但是世间依然没有太平。那时天上有七个太阳,晒得地上万物焦枯,六个月亮不分白昼的亮着。簸箕大的石蚌糟蹋着庄稼,埂子粗的蟒蛇吞噬着人畜,斑鸠大的蚊子时常把人叮死。
阿鲁举热决定要制服这些危及人们的“四害”。他下毒咒:只允许苍蝇蚊子有豆粒大;石蚌不能大过巴掌,蟒蛇只许有棍子粗。若有不从,他将用自通红头翅通通打死。苍蝇蚊子、石蚌和蟒蛇被他制服了。
他又砍来岩桑树做弓,用九十九拃的长发做弦。弓弩做好后,他背上弓弩去射太阳月亮。站在蕨树枝上射,蕨树枝压得趴在地上;站在松树上射,松树枝丫断了;站在羊耳朵树上射,羊耳朵树叶团团撑不开;最后站在马樱花树上射,把灾祸人间的太阳月亮射下来了,剩下最后一个独眼的太阳和最后一个跛脚的月亮。日神月神毛骨悚然,不敢和人们露面。
自此,天地混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人们在黑暗中生活着。
阿鲁举热只好骑着九层翅神马到滇池求助织布仙姆。他将自通红头翅再次指向了海中,海水干枯了。仙姆再现,丢出锣锅帽、梳子和长辫子,他都不要。
阿鲁举热,你要什么?仙姆说。
我什么也不要,求仙姆帮我喊一个太阳回来。
仙姆允诺。她喊了一天一夜,喊出了北斗七星;喊了两天两夜,喊出了鸡窝星,喊了三天三夜,喊出了北极星;喊了四天四夜,喊出了三白星;喊了五天五夜,太阳说话了,她说不敢出来了,被阿鲁举热射瞎了一只眼睛,害羞。
仙姆说,人间漆黑一片,混沌不分。不出去,他们恐怕要灭绝了。我把公鸡冠子划成九齿和你保证,阿鲁举热不再射你。我给你一包针,若是人间有谁看你,你就刺他。
仙姆的苦口婆心终于感动了太阳。早上,公鸡打鸣:欢迎太阳出来。下午,公鸡再叫:送太阳回家。
自此,一个太阳普照着大地,大地一片暖融,夜空一片明净,人间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人们丰衣足食,共享太平盛世。
小凉山彝族诺苏人生活在高海拔的大山深处,他们靠种植玉米、洋芋、荞麦和豆子为生。自然环境的恶劣,交通的落后致使他们的文化、经济发展都很滞后。于是他们需要征服自然环境,改变生存条件。这是生长在小凉山的彝族诺苏人共同的心声,他们虚化的大英雄阿鲁举热完成了这个神圣的使命,理所当然成为彝族诺苏人的英雄和祖先,这是无可厚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