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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安放沉湎于爱的青春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8-15 阅读: 5336次 点赞: 792个 评分: 4.0分

1  哪怕是最纯真的爱情,也没人能预知它的结果,是长相厮守,还是陌路天涯。  大学临毕业时,男朋友出人意料地获得了保送读研的指标。我只好一个人根据支教报

摘要:在崖畔上的坟墓前,大芬坐在妈妈的身旁,一边拆着那些发黄的信件,一边递到妈妈的手上。妈妈仔细地读着二十年前她写下的每一个字,泪湿了衣襟。大芬搂着妈妈耸动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致歉。大芬说,妹子,我把你和小慧的照片放在他的胸前了,你抄给他的那本小说我给他枕在脑袋下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我们不敢亏待他,他是笑着走的,他说他没有遗憾了。 1
   哪怕是最纯真的爱情,也没人能预知它的结果,是长相厮守,还是陌路天涯。
   大学临毕业时,男朋友出人意料地获得了保送读研的指标。我只好一个人根据支教报名来到了吕梁老区。当初和男友之所以选择山西,是因为我非常渴望把我们的音乐创作扎根在最朴实最深厚的民族大地上。我没有听从妈妈的召唤,一毕业就奔赴香港,去过一生她为我安排好的生活。我还要到陕西、云贵、新疆和内蒙古,西藏更是非去不可的地方。那时候我和男朋友憧憬着,一路的蓝天白云,一路的欢歌笑语,那该是神仙才有的日子吧。可眼下只能靠我一个人来完成了。
   妈妈的电话追踪了我一路,说到最后几乎成了对我含泪的声讨。你这孩子太不懂妈妈的心了,我为了你,专门跟你姥爷求情,这才同意我从美国来到香港,我还不是为了离你近点吗?还不是为了把你办到身边来,照顾起来方便吗?你可倒好,连召呼都不打,就私自做主去搞什么支教,你太理想主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鸟不拉屎,日子太难过了,有你后悔的一天。
   我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妈,你又没来过,你怎么知道鸟不拉屎?妈妈在电话那端半天没搭话,最后无奈地说,这样吧,你挺不住了,就跟我说,咱就撤回来。我笑了,鼓足勇气说,我听你的,不过我尽力撑住,等我两年支教结束了,香港也回归了,咱就成了一家人了,你来我去都随便。
   我可不想到那种鬼地方去。妈妈这才挂断了电话,把我饶了过去。紧接着男友的电话打进来,勉强地问我,你的电话可真够忙的,我的短信你看了吗?
   你怎么象我妈似的,不放心是吗?刚离开就唠叨个没完。他的短信我还没来得及看,有什么事吗?快说。
   他支吾了一声,你还是看短信吧。我听出他的身边象是有人在步步紧逼。
   “既然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你看我们的关系是不是……”,狗屁的省略号,连分手都没有勇气说出来,你还算是男人吗?其实离校前,我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说他被系主任的女儿收买了,不然保送读研的指标怎么会砸到他的头上。我没太当回事,至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坚信我们之间共同走过的一段路,应该抵得上这貌似关乎前途的诱惑吧,更何况我们还有对未来美好的愿景呢?看来我错了。
   如果爱情可以标上价码,用来交换你想得到的任何东西,那它还有什么珍藏的意义吗?
  
   2
   我选择这个最偏远的学校,有两个原因。其一,我可以把自己藏起来,任何人很难轻易找到。其二,那里民歌小调多,音乐营养最丰富。
   教育局派来送我的车真比老牛走得还慢,山里也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搞得我晕头转向。可是在山路上车又不敢停,我只好不断地把头伸出窗外,呕吐不止,得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我终于明白了妈妈的良苦用心,也在脑子里把那个留在都市的负心汉骂了千遍万遍。
   忽然一道阳光从山石后面闪出来,我仰头望去,但见青青的崖畔上,有位放羊的老倌。更令我想不到的是,他突然鞭子一甩,唱了起来——
   桃花来你就红来,
   杏花来你就白,
   爬山越岭我寻你来呀,
   啊格呀呀呔,
   ……
   我正听得入神,司机兴奋地说,快到了。我的眼神一直追随着老汉把羊赶下了草坡,这才顾得上答话。我怎么没看到呢?学校在哪里啊?
   小伙子平安地完成了任务,有些如释重负地说,就在草坡的后面啊。
   果不其然,峰回路转,我也看见了几间低矮的石屋。在乱石垒起的校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领着十来个孩子,站在那里向拐弯处眺望。
   等小伙子停稳车,那老师一步跨到跟前来。小伙子高声说,林校长,你的歌唱得越来越好了。
   让你见笑了,我是给孩子们送个信儿啊,新老师来了,他们早就等着盼着呢。刚才那位老羊倌显然是刚换好了一件中山装,摇身一变成了我的新领导林校长了。
   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一张灿烂的笑脸投给孩子们。孩子们簇拥着我向坑洼不平的校园里走去。我注意到,林校长从屋里搬出几个麻袋放到局里的车上,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挥手把小伙子送走了。
   林校长手上夺过我的行李,对孩子们说,自己玩吧,让方老师歇一会儿。他把我领到宿舍里,半掩了门说,方老师,这山路颠簸得厉害,你哪里吃得消,快休息休息,暖壶里有开水,晚上到我家来吃饭。
   我着实有些吃不住了,他出门我连站也没站,直接倒在板床上睡着了。
  
   3
   相比林校长,我和他的爱人大芬更快地熟悉起来。我记得那天晚上,她特意为我炒了一盘笨鸡蛋,还把山蘑菇和土豆炖了一盆儿。我晕车没胃口,她却一个劲儿地为我夹菜。为此林校长还委婉地劝阻了她。
   时间一长,我发现大芬特别地在意林校长,总想把他看得紧巴巴的,可又怕林校长反感。那种松紧张弛的爱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暗暗惴恻,这一切根由大概是因为他们至今没生个孩子吧。
   一个周末,住校的十几个孩子都回家了,校园里一下平静了许多。本来说好与林校长他们一起吃饭的,可刚到做饭的工夫,大芬说话的嗓门就一声声高了起来。我从窗户里看到林校长无奈地转到校外崖畔上去了。这时,大芬也握着一把铲子哭着到我屋里来。
   这都二十多年了,他从来就没有一个心眼跟我过日子哟。大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我当成了唯一倾诉的人了。的确如此,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嘛。
   我无话可说,只好听下去。那些山蘑菇和药材都是我们一个个从山里挖起来,晾干了,挑出来,准备卖了钱给他治病的。他倒好,偷着运到局里去,全都给孩子们换书本了。我刚说两句,他就拉下脸来走出去,这一着他治了我一辈子了。你说说,小慧,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他,为了我们这个家吗?他的老胃病拖了快十年了,这个岁数了,还不去根儿,你说我们这个家还有啥奔头啊!
   我也有同感,尽管林校长做得没错,可这样一意孤行,毕竟没考虑到家庭的责任嘛。大芬见我没反对她的说法,正想展开进一步的血泪控诉,恰在此时,崖畔上响起了林校长忧郁的歌声——
   榆树树你就开花,
   圪节节你就多,
   你的眼泪比俺多呀,
   啊格呀呀呔
   ……
   如果说林校长最初的那一段唱,象阳光一样照亮了我进山的路,那么今天,我从他的歌唱里听出了更多的思念和心与现实生活的隔膜。大芬又象是抓住了有力的证据,眼泪汪汪的,你听听,听听,他的心就是没在我这里啊,他在和谁比眼泪,他心里有个过去的人呢。
   我的嘴上劝慰着大芬,心里一直在想,林校长应该是个藏着过去的人吧。
  
   4
   与山民接触时间久了,我才知道林校长唱的歌就叫《开花调》,是当地山里非常流行的一种即兴演唱,想到哪里看到什么都可以唱出来。采风中听山民们唱得很多,内容也特别丰富,但最吸引人的还是有关男女情爱的唱段。而他们的演唱都没有林校长唱得深入人心,让听者柔肠百转,肝胆缠绵。
   暑假里,林校长让我代表学校去县教育局开表彰会。我问他自己为什么不去,他说家里有地,还要到山上采蘑菇,大芬一个人不行。他又嘱咐我千万不能忘了,把孩子们新学期的课本带回来,还找送我来的小司机就行。我感觉,在林校长心里,除了大芬指责的过去,确实盛的学校学生多一些,但并不是撇清了家里,没有大芬的一丁点位置。大芬之所以那么敏感,可能是与她的期望值差距大一些吧。
   表彰会上与我邻座的老大姐得知我的来历后,主动问起了林校长的情况。我不知从哪里说起,只简单谈谈学校的事。她神秘地说,他两口子还吵闹吗?我有些反感,对她不置可否。她倒没看我的反应,只顾了自己说得高兴——
   老林是上海知青,是知青组组长,有好多次返城机会,他都照顾别人了。到最后据说只剩了他和另外一个女知青,那个女的祖辈上是跟着国民党做生意的,出身不好,社会上也没关系,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在老林的前头,注定要在山里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了。不过那个年代,就连山里人也没人敢找这样的对象嘛。真没想到,究竟还是那个女的先填表走人了。剩下老林一个人,最后娶了队长家的女儿,就是大芬,窝在山里过了一辈子。大芬是被人休了的,说是不能生育,要不老林还捞不到这根稻草,家也安不好呢。后来队长跑关系,为他办了民办教师,才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熬了个校长。按说老林是应该感谢大芬一家人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确确实实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吧,说不定为了什么事就会吵闹一番。这也不能全怪在老林身上,他年轻时琴棋书画、吹拉弹唱都是一把好手,好多女知青都暗恋他呢。
   看来你对我们林校长知道不少呢。我心里暗想,这位老大姐说不定也是暗恋者之一吧。
   那当然,那时我在公社广播站工作,为他还专门写过一篇扎根农村建设山区的广播稿呢。从老大姐得意的神情里,我基本得出了答案。
   可是我总觉得林校长的故事肯定远不止这些,我怎么才能拨开岁月的风尘看到更多的真相呢?
  
   5
   在山脚下一下车,就看到林校长身边放着背架等我。此时我才发现,如果他不来接我,我根本不可能将这厚厚的两大包书带上山。
   他故意走得很慢,好让我跟上他的步伐。我看着他略弯的身背,根本想不到他仅仅四十六岁,若从他的面容和体态上判断,说快六十了我也会相信的。生活的磨砺是一个方面,那些压在心头的往事该是他生命里不能承受之重吧。
   方老师,我晓得你家在上海,哪个区?在林校长说这句话之前,我们俩就默默地走着。我心里一直装着他的事,却不知从哪里问起,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徐家汇。林校长去过上海啊。我赶紧答话,免得断了线。
   不是去过,我就是上海人啊,只是有二十多年没回去了。他的语气里满含着无奈的酸涩。
   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你知道上海的变化有多大吗?我不解。
   亲人们都走了,变化再大和我也好象没关系了。他话语楚怆,我不忍卒听。急忙岔开话题说,你们那时候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扎根深山真不容易,我真得很敬佩你。
   他苦笑了,思索了片刻,象是在犹豫……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儿。她在我们知青组年龄最小,长得最瘦弱。别人对她有些霸道,生产队上派工也从来挑最累的活给她。可她不敢说话,也没人听她说话,我好多次发现她在半夜里躲出去偷偷哭。我是知青组组长,刚开始只是觉得不公平,我们知青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来到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的,不应该有贵贱之分。我多次向公社里反映情况,才知道她家的祖上是跟着国民党做生意的。可她又没有罪,她主动跟家里划清了界限,加入到我们的时代洪流中,在大风大浪中磨练意志,为什么我们还要排斥她歧视她呢?从那以后,我利用组长的小权力开始帮助她,保护她,至少不让别人欺负她。慢慢地,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相互之间有了好感。我承认,她人长得很美,脾气又温顺细腻,接触起来和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知青们真得不一样。她有知识,有涵养,浑身透着那么一股儿书卷味,与人不争,与世无争,就算别人伤害了她,她也不会针锋相对,只在承受不了的时候,才会跟我倾诉一下,随即就象释然了。其实到后来,我是被她深深吸引的。我始终放不下要保护她的冲动,总感觉没了我的保护,她的一生就会毁在别人手里了。知青们开始返城了,每一次队长都会交给我几张表格,其实我当时要离开再简单不过了。可是我没有走,因为那个女孩子拿不到表格,她的出身妨碍了她,没有哪个城市愿意接纳她,既便是生她养她的上海。她并不知道,我为了她出让返城机会的事,仍然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的生活,直到最后剩下了我们两个。她就是这样单纯,从不问我的出身和来历,也许她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吧,也许她害怕当一切说明的时候也就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了。我们俩曾在星光下发誓,走不了没关系,只要有相爱的人在身边,天涯也是幸福的家啊。
   可那个女孩儿最终还是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是吗?我惋惜地说。
   这不怨她,是我骗她离开的,因为她不应该属于这里,一辈子呆在山里太可惜了。林校长的话还没说完,我们就看见大芬站在崖畔上圈羊,夕晖把她的影子投到我们脚下,思路自然而然地断了。
  
   6
   相比林校长深爱的女孩儿,我的妈妈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返城后被安置在货场里看管等待装卸的货物,面前放着一本出入单,天天勾勾划划,无所事事。可她的心里在苦等着她的恋人,他们约好几个月后相见的。可是三个月过去了,她的恋人没有如期而至,这时,她才发现,月经也已经不来了。
   她几乎是一周一封信写过去,可是泥牛入海,没了消息。她无法再等了,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肚子若是挺起来,就是唾沫星子也会把她淹死的。无奈之下,她只能躲到六安乡下的表姐家去。六个月后,她早产生下了我。刚出满月,妈妈就狠心离开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孤身一人去到海南岛寻找她的父母了。在劳教农场里,她根本没有见到爹娘的影子,她以为他们或是死了吧。但她又从劳教人员的口中隐约听出,有一对夫妻好象是偷渡到香港去了。那会是她的父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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