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
作者: 程枫
时间: 201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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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生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一场战争就应该像今天这样,这也是顾生民自参军以来最满意的一次战争。夜已静,阿来躺在旁边呼呼地打着呼噜,几天僵持拿下战争,
摘要:安史之乱,一个忠于祖国的逃兵的心路历程。
顾生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快,一场战争就应该像今天这样,这也是顾生民自参军以来最满意的一次战争。夜已静,阿来躺在旁边呼呼地打着呼噜,几天僵持拿下战争,对每个士卒来说,都不仅仅是可以睡个安稳觉这么简单,起码,对于顾生民来说,这是一个称得上光鲜的功绩,主帅得以封赏的同时,他们也有记功的机会。
深秋的露水太重了,营帐外的虫鸣更让他难以安睡。回想起来刚刚应募时的情景,朝廷的应募令一下发,他就按捺不住了,家里人拦不住他,新婚的妻子也无可奈何。血气方刚的年纪,顾生民希望自己能有一番作为,男儿是当沙场征战,怎甘平庸一生为农。舞刀弄枪也好,泼墨挥笔也罢,总该有一番作为,太平盛世也掩盖不住男儿的豪侠傲气,正是这一年,天宝元年,安禄山被封为平卢节度使。
顾生民记得他东跑西奔地买好了参军所备之物,随身携带了精挑细选地装备,出发那天父母双亲泪眼汪汪,亲戚邻居也要自己保重,有好多邻里亲朋听说自己要去干一番大作为,去征战沙场加官进爵,纷纷前来送别,甚至带来了不少干粮,由于路途遥远,无法接受他们的好意。老者以酒为赠,年少者含笑而望。只有顾生民心里清楚,从此一别,天涯路远,生死难料,若真有衣锦还乡的那一天,他也就不枉此生了。妻子远远地站在人群后面,她知道无法劝说他,成全他是她唯一可行的选择。
望君登南丘,妾心万般愁。早知今日事,初来何必婚。纵有深怨意,既走盼早归。愿君事顺利,生死固守谊。
阿来翻了个身继续睡,营帐里清晰地回荡着将士们沉重的呼吸声。阿来是顾生民最好的兄弟,他们是在参军的途中相识的,二人一同应募到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麾下,几年来同生死共患难。阿来不算个重情重义的人,但是在记功领赏的机会上还是会拉上顾生民,阿来本身是个北方汉子,有血性有拼劲,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也没有畏惧感,操着一口北方方言边骂边打,似乎这样可以提神加力。谁人不是出来闯荡就把自己的脑袋别到裤腰上,和阿来相遇辗转几次才正确找到了安禄山的编兵,有几次险些丧命。望着西归的落日,也曾有过思家的念头,夜晚高悬的明月不觉地让顾生民想着此刻家中的父母可好,妻子何怨。应募的民兵众多,等着被编排的日子里,顾生民吃喝都不能得到饱足,这也让他逐渐做好了吃更多的苦的心理准备。
几年来,跟随着主将历经沙场征战,也有过命悬一线的时刻,第一次觉得生命的渺小,一场战役下来死伤无数,那些何尝不是父母生父母养的肉体凡胎,在残酷的战斗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一开始的时候顾生民也有过害怕,也有过退缩,只是自从踏上这条路,他就不允许再反悔,再退缩。安禄山是个常胜将军,总是能在各种艰难险阻中出奇制胜,大破敌军,自从玄宗皇帝接见以后,加官进爵就随之而来。现在的安禄山,正是人生巅峰之时,是所有将士梦寐以求的荣耀,享受着所有将士梦寐以求的待遇,天宝二年,安禄山入朝觐见,皇帝待之甚厚。顾生民也盼望着有一天,自己能踏上那金銮宝殿,享受皇帝的褒奖,享受众人的眼光赞赏。
唐朝是一个昌盛的朝代,算起来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太平盛世,细数历代的王朝,哪一个没有战事困扰。古人也如今人,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浴血奋战,为的就是成就一番伟业。而如今的唐朝,不需要被各处的平反,四方的围剿所困扰,有的只是边陲地区突厥等方的威胁。然而任何的时代都有来自时代的问题所在,太平盛世下士卒没有过多的征战机会,也就少了记战功的可能性,由此军中士卒往往骚动难安。
顾生民也面临这样的顾虑,这样下去,他何时才能熬到头,什么时候才能从一个小士卒变成将军,甚至更高级别。他跟随安禄山的编兵已经几年了,这几年没有一刻是日子过得安稳的,经常是悬着一颗心去混日子。阿来只要听到有仗打就来劲,所以说古人的边守在今人眼里,不过是没有路可走之法,哪怕是有那么一点儿机会,今人绝不会抛弃捷径选择戍边十余载。这是一个血淋淋地事实,众多的和他一样的士卒,抱着借助战场能力得以升官发财的心态,养成了军中好战恋战的心理,顾生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可是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情况。
时值唐玄宗天宝年间,安禄山在朝廷里享有很高的声望,先是玄宗皇帝命杨氏五兄弟与其拜为兄弟,接着安禄山又主动请为贵妃儿。时杨贵妃深得皇帝恩宠,杨氏一门也颇为受恩,足可见安禄山当时的地位与尊荣。大唐皇帝待之甚厚,底下士卒却受之甚微,士卒们的军心涣散,日渐迷茫。久而久之,军中便流传着关于主将安禄山的各种流言,安禄山的步步高升成为士卒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顾生民是理智的,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可以按捺得住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对于时事,他一概不予以评论。他有时候也会回想起田间地头劳作的日子,曾经的一时兴起,让他不能在父母双亲膝下尽孝。归去无期,父母安好?只是这回忆是偶尔地翻上记忆的墙,辛苦地训练和作战填埋了内心的空白,劳累充盈了夜晚的安眠,没有做梦,没有冥想,这就是军中的生活。安定的时光里顾生民还是有所后悔的,想着踏上军衔的遥遥无期,想着着上官服的漫漫征途,他是绝望的。
“你听说了吗?安主将在朝廷里封赏无数,却苛扣咱们的封赏,再怎么着,每次打胜仗,总该给弟兄们好酒好肉地犒劳一番吧!不能说我们离朝廷远,就以为我们不知道,难道将士们不是人吗?就活该嘴和屁股都掐住?”
“他安禄山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巴结了杨贵妃,甘愿给人家为儿子做孙子,话说那个杨贵妃的老子都和他差不多大呢!真是不要脸,老子当驴做马、鞍前马后地这么多年,孙子都没有给我提升一次,真他妈地晦气!”
“唉,兄弟你也别烦恼,你看这军中上上下下,哪个现在肚子里不打点儿什么鬼主意,都想着在安禄山面前奉承一番,背地里却都是恨他恨到要命。只可惜这朝廷用人啊,人家生来比咱们尊贵。”
顾生民闲来无事时总能注意到像这样的在角落里三三两两的闲言碎语,他们有时候注意到他,也招呼一声,他只是点点头很快地离开了。
阿来的死让顾生民初来时的恐惧感又回来了。顾生民应该想到,身边的人死死伤伤以为常事,总有一天,躺在血泊中的,也可能是他顾生民,可是和阿来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阿来会这样猝不及防地倒在他的眼前。
原因是阿来在军中造谣生事,按律当斩。顾生民站在人群中,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在昨天,阿来还说有重大秘密要告诉他。人群中的骚动不知为何顾生民久久没有听到,他的耳边只有阿来的骂骂咧咧的听不太懂的脏话,眼睛里只有钢刀落下的一片血红……
过了不知多久,才听到人群中的嘈杂的议论,顾生民隐约明白了,好像是阿来前些日子和这几个一同的人一起偷听了两个副将的对话,说什么安禄山有密谋造反的嫌疑。于是阿来联合了一众兄弟,将这件事情捅了出去,说主将们升官发财,骄奢淫逸,却不顾将士们的死活,要求讨一个公道。这件事被一个比阿来还急于求功的士卒报告给了主将,于是就有了今天这样血淋淋的一幕。
风波已经压不住,而安禄山目前的势头无人可以撼动。杨国忠多次上书言安禄山有反状,让安禄山很是头疼,按理说玄宗皇帝对他也算是恩泽有加,安禄山对他本无恶意。只可惜杨国忠太不识时务,不仅不愿意与他交好,还不停地在皇帝面前上奏。偏偏这时,安禄山的左右,也是野心不减,阿史那等人屡屡劝他趁早反。
“主帅目前是最佳时机,一则重兵在手,二则皇帝懈怠,三则众将士急于求战,此时不动手何时动手?”
安禄山没有说话,只是一晚上没有见任何人。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十五万,借以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名,反于范阳。唐朝历史上最轰动的安史之乱从此开始,这也成为玄宗皇帝“开元盛世”里一个抹不去的阴影。
顾生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家乡的面貌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在河边洗脸,随手捧起喝了几口,顾生民注意到了自己满是胡茬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写满了疲惫,从逃出军营的那个夜里,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几个日出日落,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好像是安禄山的追兵追来了。是的,他成了逃兵,当初那么大义凛然地投奔到安禄山的编兵里,如今又是这么险象环生地做了逃兵。他冒着死在追兵的刀下的危险也要逃出来,是因为他已经看不到希望,经历了几十年的军营生活,为主将们卖命,到头来还是一副穷酸相,没有安稳的日子,没有温饱的保证。如今安禄山蓄意谋反,居心不正,他顾生民纵然是冲着功名利禄去从军,但也不能太违背自己的良心。他看不下狼烟烽火却造成生灵涂炭,他不能忍受刀光血影却伤害的是黎民百姓,他不能为一个叛徒卖命。
顾生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似乎每到一处都有流离失所的灾民,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是不能用言语形容的。如今的顾生民已经不用担心被安禄山的追兵带回去处死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活生生地就是一个逃荒的难民。他只知道家乡就在不远处,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可是他不敢回去,他害怕看到满目疮痍的故乡,害怕看到空无一人的村落。
虽已逃脱乱臣贼子的恶名,却也逃不过孤老一生的惨淡。顾生民,双亲已故,妻子难寻,生死难测,此生不复重来。
顾生民一生追求高官厚禄出人头地,到头来却落得孑然一身孤独无依。世事难料,变化莫测,他只能怪自己生不逢时还是赖自己打错了算盘,男儿世间事,多少怨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