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是启示吗

我从小就爱做梦，有些梦自己觉得怪，讲给大人听，他们说我瞎编，是自己的想象。直到上高中了，我才相信人是做梦的，不是我的想象。
　　 人类文化史上记录梦的文字太多了，大致看来很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有很多内心的反映，我们的恐惧，担心，焦虑，会在梦中以不同的形式呈现；或者我们的美梦会在梦里实现。也有不少是预言，最有名的可能算是圣经中《创世纪》第四十一章，埃及的法老梦到七只肥牛，七只瘦牛；七只瘦牛把七只肥牛吃了。紧接着他又梦到七个肥硕的麦穗，和七颗细弱的麦穗，这七颗细弱的把那七颗肥硕的吞了！最终，雅各的儿子约瑟为法老解了梦。法老的梦预示了埃及随后的七个好年景和七个灾年。
　　 所以呀，我相信梦。给你讲两个我的梦，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信。
　　 十几年前我们在这个小区买地盘盖房子时，老公专门挑了一个没有树的地盘。他在大学教过植物学，认为这些都是垃圾树，我们要种好树，美丽的树！搬进新居的前五年，春秋两季，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光顾周围的园林场，挑选喜欢的树和灌木，要把这个院子填满。可以想见，我们的看法不总是一致，多数时候，我们买我喜欢的，偶尔我也大气一回，买他喜欢，安慰他的失望。两颗灌木白毛栒子（cotoneaster)就是他的安慰。他的理由是白毛栒子的果子是鸟儿们冬天的食物。离得很近，才能看清小果实的真面目。
　　 因为我不喜欢，就把它们种在了院子的西北角落，不走近是看不见的。那年一月LG突然撒手人寰，八月的一天，我不经意走到西北角，发现白毛栒子的一些枝条开始萎缩，叶子也干掉了。我剪了一根拿到园林场请专家诊断，他们说这是一种真菌（fugus)，最终能置白毛栒子于死地。他们给我介绍了一种喷雾剂，说只能控制，不能除根。那一瓶喷雾剂二十多美金，还不一定能救活它。我没买。
　　 回家遵专家的指示，把受感染的枝条全剪掉了。此后每周我都去察看它们，很不幸，每周都要剪掉几枝。到了深秋，这两颗曾是很丰满的灌木，已经面目全非了。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作春天的园林规划，心说这两颗白毛栒子的寿命看来屈指可数，也许可以用我一直喜欢的紫樱花和北美杜鹃取而代之。计划做好，心理踏实，上床睡觉了。那晚我做了这个梦：
　　 我在公司上班，好像是在海口。下班了我从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里出来，等LG来接我。刚走到街边，就看LG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怪，我们没有面包车，也没有白车)开过来。他先是放慢，打开路边的邮箱看有没有邮件（海口的主街，路边怎么能有邮箱。怪。），然后左右看看没有警察，做了个U转，就在他U转时，对面的车辆如潮水般涌来，我担心地大喊了一声，他已经开进我等他的停车场。我高兴了，他也笑呵呵地开门出来。这时一对老夫妇从另一辆车里出来，LG介绍这是某某某，LG的朋友，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们请我们吃完饭。我心想，我们的私人日子，怎么要别人请？但还是高兴地跟着他们去酒店，LG突然说，慢着，亲爱的，我给你买了礼物。（结婚纪念日他总是给我买礼物的）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盆植物，猜到是什么了吧，一颗年轻健康的白毛栒子。
　　 你信不信！
　　 讲给女友听，她说很明显，他要你买颗健康的再种上。好吧，我想。春天到了，我一家家园林店地找，看到的却是我喜欢的紫樱花和北美杜鹃。买回来，连根拔掉白毛栒子，种上了我的美丽植物。再见了，白毛栒子；再见了LG，你在天堂种鸟儿们喜欢的食物吧，我在地球这厢就随心所欲了。
　　 梦是启示吗？我不接受启示会有什么后果吗？不知道。我的樱花和杜鹃至今长得很好。
　　 我的工作常要和Fidelity（美国很大的一家金融公司）联系，我们银行是他们的客户。他们的代表每年来银行一次作客户拜访，这样我就认识了特丽莎，Fidelity客户服务部的高级经理。
　　 特丽莎声音柔和，脸上永远是温暖的微笑。我们几乎每天通电话，在电话上她的声音也是充满笑意。几年前我听说她失去了儿子，却不知道她儿子那时多大，怎么发生的。我想她也知道我失去了丈夫，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互不探问。终于有一天，倾诉的时刻来了，我们相互安慰。她问我梦见过我LG吗？我说几乎天天梦到。她极羡慕：多好啊。我太想我儿子了，可一次也没梦见过，我真想知道他怎么样。电话里她已泣不成声。
　　 所有失去亲人的幸存者，或多或少都有一种自疚。一生都会被很多问题缠绕：要是那天我和她在一起会怎么样？要是我年年逼他做体检就不会发生了吧？要是那天我带她看医生？要是我常和他交谈？要是，要是……
　　 特丽莎的儿子死时十七岁，她只告诉我他是在“睡眠中去世。”是病吗？吃药？吸毒?什么可能都有，原因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朋友特丽莎思念儿子，她只想知道儿子离开人世时平静吗？从她的声音我可以读出，她还想知道儿子爱她吗？怨她吗？
　　 我们的谈话过去了三年，特丽莎从没梦到过儿子。去年六月的一天，满院春花盛开，空中芬芳四溢。有天晚上我索性打开卧室的窗子睡觉，让牡丹花的芳香流入我的梦里。那晚我做了这个梦：
　　 Fidelity在我居住的南湾市买了一座房子，给每年客访的代表住，比住旅馆经济。（梦里我都替别人省钱）。我走进那座平房，门是大敞开的，走廊边堆了不少纸箱子，一看便知是在搬家。此时特丽莎从阳光里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青年，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身材颀长，英俊潇洒，身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特丽莎满脸都是幸福满足的笑：这是我儿子，这是Julie。年轻人朝我点了点头，我们相互说Hi。特丽莎说儿子帮他搬东西，我说瞧你多幸福啊，你儿子真够帅的！
　　 此时此刻，我仍能记得梦中她儿子的样子，那梦非常逼真。
　　 第二天上班我想，要不要告诉特丽莎我的梦，她听了会难过，还是会有安慰？犹豫到十点，我决定告诉她。我给她发了个邮件，细述了我梦里的细节，她儿子的长相等等。五分钟后‘钉铃’一声，她回邮件了。我赶紧打开看。“天哪，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太神了点！你知道吗？昨晚我一夜都没睡，我想儿子想得要命，我边哭边求他，求神，给我一个信吧message，就一个短信，让我知道你是不是安好。我就想知道你好不好啊！今天上午就收到你这个邮件！现在我知道了，他很好！天哪，我放心了，我感觉好多了。太谢谢你了！”
　　 十几秒后，她又给我发了个短信：还有，我儿子非常英俊，跟你描写的一样，个子六英尺三英寸(一米九！），健美挺拔。看来我儿子挑选你作信使，回答我的祷告，他还是爱我的！
　　 我读着背后凉气嗖嗖，不知是过度震惊还是什么，眼睛也有点潮。我从没见过她儿子，她从没对我描述过他儿子的长相身高，我怎么会……我想我得把这个印出来，否则没人相信我。印出来后我立刻拿给老板凯瑟看，凯瑟也失去了一个儿子（癌症），我们时有交流。凯瑟也不敢相信，她说，朱莉，你通灵啊。
　　 我通灵吗？不是吧，不知道。我却知道上天常常选择你根本想不到的人或事，给你送递信息，让你恍然大悟。我们不可忽视一片落叶，一只飞鸟，一个孩童。
　　 植物动物都有灵性。我相信。
　　 我现在还保存着这个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