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共有的软弱

　　 今天在办公室忽然接到一个很意外的请求：“我十分钟后到你办公室，耽误你十分钟时间帮我个忙好吗？”之所以意外，是因为打电话的人。她是我们学校科研室的副手，其实科研室也就两个人，一个主任一个她。平日里她办事雷厉风行，很有领导派头，据说也曾在别的学校当过校长呢！我反正心里一直拿她当领导看。而且几次因为做课题去教科室，和她接触下来，觉得她还是有很多可敬的品质和可爱的性格。前者比如对工作敬业对阅读痴迷，我一直都惊讶她所说的每天阅读近三万字，直觉她不是跟我吹牛想要虚荣，所以我是信的。当然，这几万字里应该包括了她每天帮主任阅稿、帮学校发新闻稿的字数。后者比如她每每说起自己得意的事儿就滔滔不绝沾沾自喜得没有一点儿保留，比如某天带了个看着很普通的发圈，她都觉得挺臭美，连说几遍。
　　 她很快来了，带来了六页纸的诗行。我再一次讶异，我是语文老师，但多久不写诗都算不出来了，她每天写新闻稿，在科研室里阅稿改稿，她倒写诗的，而且写的是长诗……我愧怍得很。她让我帮她润色修改，发挥我语文老师的专长，我也不得不坐下来看。她不容我看完，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指点着我欣赏，一点点解释这里为什么用这个词，主要出于什么考虑。我便这样跟着她一段段读完了诗，做了些删减的工作。似乎真是文如其人，她的语言，问题和她的人一样，稍显啰嗦；而优点也一样，真情自然流淌，不矫揉造作。改完了，我送她出办公室，她像得了宝贝似得抱着那六页纸，还不放心地回头看我的眼睛，再一次要我确认：“来的时候大概是75分，现在改好了差不多要85分了吗？”我说：“85+，放心吧！”我终是要客气一下，跟她说：“谢谢你看得起我，让我有机会拜读你的大作。”她回转过头来悄悄地说：“我们两个交流得还稍微多一点，所以麻烦你，别的老师我也不熟，也不敢让人家帮我看。”她然后走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久。
　　 我猝不及防地，突然发现了另一个灵魂里的软弱，那个我一直觉得潇洒自在的灵魂。我能理解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们大约都是这样的——在自己的圈子里寻求着一点可信赖的资源，来做有限度的交往。除了较少部分的个性不合之外，大多还是这样一种自我保护式的自卑。立冬已过，人们渐渐都要穿得更厚实些了，那些在同一个单位十几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的人，会不会因为寒风的凛冽连点头的交情都免了，只装作低头未见？但是冬日里也有暖阳，最为和煦的暖阳，也最为吝啬的暖阳。但我们都愿意带着善意靠近一点，带着欣赏和包容靠近一点，我们自己就可以互相取暖，不再需要翘首以盼、瑟瑟等暖阳了，不是吗？毕竟，谁不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