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麻将

发小祥子从老家来看我，给我带来了一副麻将牌。望着用塑料纸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我心想这人还没老，怎么就out了？现如今在城里谁还耐烦玩手洗麻将啊？这满大街的茶馆，即使名字起得再有诗意，比如“天语雅阁”、“语后添情”、“青梅翠竹”什么的，其实都是一个个麻将馆。毕竟打麻将是有些钱来去的，现行法律不允许，经营者只好“打擦边球”。上一点档次的麻将馆都设有小包厢，设计、装潢很考究。每一只包厢安放一台麻将机。要打麻将，牌友相约到茶馆，四个人在自动麻将机前环形而坐，清茶一杯在手，接通电源，稍一会儿，机器就自动把牌码好了。一副牌和了，牌友相互结帐完毕，将散牌推入牌槽，合上槽盖，另一副由机器码好的牌便又自动推了出来。没有任何耽搁，可以接着再打另一局牌。这样玩起来既方便快捷，又轻松惬意。
　　 麻将是国粹，正是我们汉族人发明的，至于起源于何时，则众说纷纭。据清代学者戴名世在《忧庵集》中记载，麻将是由明朝一个名为万秉章的人发明的。万秉章受《水浒传》里108位梁山好汉启发，把麻将牌设计为108张，对应书中的每一位好汉。牌中的九索指“九纹龙”史进，二索指“双鞭”呼延灼等等。考虑到这些好汉来自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万秉章又增添了“东”、“西”、“南”、“北”、“中”各4种牌，共计20张。同时，考虑到梁山英雄好汉中既有出身贫民，又有出身富户的，称“贫”为“白”（板），“富”为“发”（财）。于是，“白”、“发”又各增牌4张、共计8张。再考虑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加上梅兰竹菊四君子，共八张牌，最后构成了整副牌144张。《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是江苏兴化人，说麻将起源于我老家苏北有自夸之嫌，但说苏北人对发明麻将有贡献一点也不为过。如今离我老家不远的泰兴市马桥镇被誉为“麻将之乡”便是老大的见证。
　　 我很小会打麻将了。如果连抓周也算，则从周岁起就接触麻将。过去乡下人给孩子过周岁，有一个风俗就是抓周。大人，通常是祖辈端出一个托盘，里面盛放毛笔、铜钱、脂粉盒、麻将等物品，让小孩随机去抓。如果孩子抓了毛笔，人们顿时一阵欢呼说，这孩子从小喜欢拿笔，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读个硕士、博士没有问题。孩子抓了铜钱，则说将来会赚钱，也不错。如果孩子抓到脂粉盒或麻将牌，大人们往往就不吭声了，心里多半会想这孩子将来出息不大，要么喜欢泡妞，要么就会赌钱。这当然是一种迷信风俗。我抓周抓了麻将，身处文化欠发达地区的长辈们心里还是犯嘀咕的。一直到我上高中住校了，祖父还一直告诫我，认真读书，切莫染上赌博的坏习气。
　　 过去在乡下，一年除了公社派人来放一两场露天电影而外，几乎没有其它文化生活。那些电影弘扬革命主题，所设计的情节都是坏人才打麻将呢。好人，除了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党，一般是不打麻将的。那时搞农业学大寨，到处开渠挖河，大人们大呼隆干活，休息时就在河崁上平出一块地，把围裙铺在上面，码好麻将便玩起来了。孩子们就在边上看，时间长了，慢慢地也就学会了。尤其是春节过后，还在寒假里，孩子们手上有了压岁钱，算有赌本了，等大人外出上工，就在家里偷偷地打麻将。祥子便是我的玩伴之一。
　　 祥子对麻将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初中时便能用手摸出除春夏秋冬、梅兰竹菊这些花牌以外的所有麻将牌了。最可贵的是他能够根据上家、对家、下家出牌，估计对方手里的牌，然后判断自己需要的牌究竟是在别人手里，还是在牌堆里，以便自己出牌作出正确的抉择。那时候打麻将输赢不大，十六圈牌打下来只有五六块钱来去，但对于乡下孩子来说已经够开学付学费用了。有一次妈妈出门前再三关照我做晚饭，煮好粥，还要烫猪食。下午我一边与祥子他们三个人在自家八仙桌上打麻将，一边还要照应厢房里灶台，来来回回的，思想不集中，输了很多钱，几乎把一个春天的零花钱全输光了。那天祥子一个人赢钱，临走时他在我家麻将盒子下面偷偷地压了两块钱，说是给我补偿一点。后来我玩麻将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如果某一次赢了钱，第二天总要拿出部分钱来请牌友出去吃饭、洗澡、足浴什么的，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这就像如今人们开展生态修复一样，对自然环境索取太多，总要作一些补偿，让她修养生息呢。
　　 到我大学毕业那一年，祥子在老家砌了两层小洋楼，据说是与当地企业家打麻将赢了钱。开始我还不信，后来亲眼看他打过一次麻将，内心才真正服气。那次我家隔壁人家造房子，上梁的那一天，祥子来送贺礼。晚宴结束，几个木匠便拉他打麻将。祥子再三推辞，拗不过众人相邀，勉强坐了下来。玩了不到两小时，三个木匠都输得精光，牌局只好结束。祥子站起来，笑笑对他们说:你们手艺人赚钱不容易，这样的水平如何能玩麻将呢？那几个人很服贴地说:就是，就是，以后不打了。祥子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把台上赢的钱往中间一推说:你们每人原来多少钱？都在这儿了，拿去分了吧，只是以后不要打牌耍钱了。那几个木匠连声说是，分完钱，哈着腰退出去了。整个打牌过程，我一直站在祥子的身后。只见他起手先将麻将牌面朝下，整齐地平放在台子上，然后用右手从左到右一路摸过去，这是一些什么牌，立即了熟于胸。整个打牌过程，抓牌，出牌，碰，吃，杠，直至和牌，都是盲打。和牌了，用两只手用劲一夹，把麻将牌反转过来，面朝上无规则地排列着，一般人还要仔细看完，才知道真的和牌了。
　　 再后来，祥子成了地方上有名的麻将高手，许多私营老板以能与祥子打牌为荣，还经常作为他们茶前饭后的谈资：昨天晚上与祥子打牌了，那真是高手呀，名不虚传！祥子本来是村上的民办教师，后来被单位辞退了。一晃二十年过去了，祥子的麻将水平在当地还是无人能敌。虽然没有固定工作，但经常赢钱，老婆孩子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最近几年自动麻将机销售下乡了，老家也有人开起了麻将馆，据说祥子反而不打麻将了。一个说法是有一次打牌，有人预先偷偷地调了自动麻将机的电子程序，从洗牌，到扔骰子都设计好了，因此作弊者起手都是好牌，纵然祥子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败下阵来。祥子何等聪明，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当面揭穿而已，但再不肯玩自动麻将了。
　　 发明自动麻将机应该是一次技术创新，但是，如果新技术被坏人利用，对社会危害极大。在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人类技术进步何尝不是呢？对于一般人来说，玩麻将输赢不大，纯属娱乐，不必过于认真。人生有点儿像打麻将，聪慧、友善、诚实、豁达……愚钝、邪恶、虚伪、尖刻等等都是一张张麻将牌，一个人选择留什么样的牌，出什么样的牌，最后就和什么样的牌。打麻将要像祥子学习，人品、牌品兼修；口碑、友情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