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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泪

作者: 稠粥 时间: 2016-09-01 阅读: 931次 点赞: 764个 评分: 3.0分

一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婢女小桃说。  她没动,呆呆地看着窗外。  “小姐,小姐?”小桃有些迷糊地问。  “嘘。”她把食指轻抵在嘴唇上,然后

摘要:浮世里一段关于“出走和困守”的故事。 一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婢女小桃说。
   她没动,呆呆地看着窗外。
   “小姐,小姐?”小桃有些迷糊地问。
   “嘘。”她把食指轻抵在嘴唇上,然后把正对的窗子轻轻掩上了。在合上窗的那刻,她低垂着眼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小姐!”小桃气乎乎的说,“人家费了多少口舌,软磨硬泡才从常五那个老鬼那里弄到这个宝贝,你可是睬也不睬!哼!”
   “哦?”她如梦初醒般地看了眼小桃,然后就被小桃手中的“宝贝”黏住了目光。
   “这是,苏州花月坊的‘映春照’?”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拣起那个梨花木雕的圆盒,合上刻着一朵在月下绽放的玫瑰,还有手捧着玫瑰的男子仰望着高楼。
   “是啊,小姐不是提起过吗?我一听说常五进了苏州来的胭脂就留意了。”小桃一脸的小得意,背搭着手摆着身子期待地看着小姐。
   可她只是轻轻拂着那木盒。“苏州吗?”她轻轻说了一声。想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用手旋开了盒子,一股子幽香立刻溢了出来,轻而有力地闯进了她的鼻子。那香气叫人想到苏州:“一一风荷举”“画船听雨眠”。
   小桃伸起鼻子用力吸了一口,“哇,好香啊,小姐,你闻闻。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她看着胭脂那火焰般的绚烂的红,想起苏州城外的飞霞,还有飞霞般的苏州。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很自然地就要往脸上搽这胭脂,可突然,她怔住了,那盒胭脂被她失手丢在了地上。
   “哎呀!”小桃赶忙俯身去捡,地上立刻留下了一股红色,猩红如血般蛰眼。
   几滴泪“啪啪”落在小桃的手上,原本又急又气的小桃仰起头看着小姐,却一下子没了主意。
   “小姐?你,你怎么了?”她上前安慰道,心底隐隐不安。
   “不碍事。”她让泪流了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说。
   “小姐啊!你可是要急死我呀!”小桃有些可怜地说道,看起来眼眶红红的,像也是要哭了。“难道是这胭脂有鬼?常五那个混账敢卖我假货?我找他算账去!”她嘟起嘴,偷偷地抹了抹眼角。
   她有些自责的看着小桃,“不是的,不关你的事,我知道你的心。”她又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明媚的阳光投进来。这时候的春天绿得惹人心痒。
   古老的大槐树上抽出了绿枝,两只小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她看着槐树发呆。
   小桃正考虑要不要叫魏大夫来,小姐突然说:
   “小桃,他去了多久?”
   他?小桃愣了一下。发觉小姐的语气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当一个人知道答案时,他会用陈述句。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他会用最直白的陈述句来表达。
   因为,早就知道答案了啊。
   可是,还是想问问啊。
   想找个地方,找个人,说上一句啊。就再徒劳无功一点吧,那也很好,比起沉默。
   小桃立马明白了,她想了想说:
   “姑爷快回来了吧。”
   “是吗?”小姐倚靠着窗棂,眼中含着泪水。
  
   二
   如果有个人说他爱你,然后和你分隔千里。
   如果有个人说爱你,然后和你一期一会。
   你会怎么想,他的爱算什么?
   小桃刚刚想得就是这个问题。
   小桃从小服侍小姐,对于人情世故已经有点陌生了。她只需要当好一个丫鬟就可以了,更何况是给小姐这么好的人当丫鬟。她常常听别人夸奖自己的小姐,她每每兴奋地给小姐学舌,小姐总是微微笑笑。点点她的鼻子叫她不要理外头的闲言碎语。小桃常常红着脸应了,可下次还是一高兴就忍不住给背了出来,还加上许多自己的修饰。
   从这点上她就觉得小姐不是凡人,和外头的三姑六婆是云泥之别。大凡女人都喜欢嚼舌根,但小姐不会,她总是和和气气,叫人舒舒服服的。这就是外头人讲的“娴静端庄”吧?就像仙女儿似的,比天仙配里的七仙女儿还讨巧。所以外面人讲小姐的好,她还是忍不住学舌,“没办法啊,谁叫我这么高兴呢?”小桃每次红着脸被小姐说时都这样想。
   直到有一天,小桃从打水路过的时候听说有人上门提亲了,小姐自然也从她口中很快知道了“这件喜事”。“小姐终于可以找一个如意郎君了。”小桃笑得脸上如同起了飞霞,她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想象,也是因为丫鬟的身份太过沉闷。就像很多事,我们都不曾体会到过它的存在,如同置身在空气中,只有窒息的时刻恍然大悟。
   更多的时候,只是不由自主地若有所失。
   但是小姐皱起了眉头,整个下午都没再说话。
   小桃很快谙熟了小姐的心意。她是一个敏慧的女孩。让小姐心烦的绝对就是老爷的一个学生:郑剑凉。小桃替他们传过很多次纸条。人嘛,泛泛而已。也不知道字条里写的是什么。竟然叫仙女儿似的小姐也这么苦恼。小桃很好奇,但她不敢拆小姐的字条,就拆了郑某人的字条。但她又是不识字的,小姐只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横过来竖过去,只看明白她看不明白的事实:
   求亲的,不是他。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小桃一度和小姐分开,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了。她不想再去回忆那些过往,不想那种不知所措的恐惧再次让她窒息。
   “虽然……”小桃也陷入了沉默,主仆二人在斗室无言,各怀心事。
   “小桃?小桃?”小桃一惊,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走神了。“真是发昏啊,在瞎想些什么,你个死人头,死人头……”小姐不安地在心里想。抬眼一看,小姐已经从窗子们走过来,正在奇怪又和善的看着自己,“小姐……奴婢该死……”她红了脸,像被撞见做了什么坏事。
   “好啦,倪青刚送饭来了。看门的老妈子来报过了。你去拿进来好不好?”小姐微笑着说。
   “小姐,我……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小桃一听“倪青”这两字,一下子就语无伦次了,脸红的像是醉人的酒。
   “给我吧。”小姐接过胭脂,“你啊,从小就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她轻轻点了点小桃的额头。“我饿了。”她鼓励又不容置疑地说。
   “是,小姐,我马上去。”小桃如蒙大赦般行了个礼,便匆匆快步出去了。小姐来到窗边,看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才从绿影里向院门小跑着去了,在曲折的水廊上消失了。
   小姐灿烂一笑:“傻丫头还知道要理理头发啊。”忽然她好像很惆怅似的。
   “小桃也变了。那件事后,我们都变了。”她咀嚼着“奴婢该死”四个字,叹了一口气。她从这四个字后面又感受了那很久不见又无处不在的巨大阴影。
   水苑里大片嫩绿的新荷在水面上撑着,一只早熟的青蛙跳下水去,溅起层层涟漪。她注视着水面,双手握着那盒胭脂,乌黑的眸子里涌动着有无限波澜。
  
   三
   “倪青,傻站着干嘛,把饭给我吧。”小桃把手一伸,眼神却好像在说着别的话。
   “哦,小桃姐。”倪青有些憨憨地笑着把饭递给了她。作为一个小厮,他却不像一般下人那样粗俗。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的书香门第的积淀,也许是后天的繁华之地的熏染。做一个小厮的确是有些委屈他了,但是他也没有选择。
   “倪青啊,我问你。去北方的路怎么走?”小桃接过饭篮却不急着走,反而是低着头轻轻问他。
   “啊?北方?”倪青感觉像从幸福的天堂直坠煎熬的地狱。他咬着嘴唇,但是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末了,他轻轻说了一句:“小桃姐也要去北方吗?”
   “不行吗?你不是也是北方人吗?北方不好吗?”小桃有些挑衅的嘟着嘴看着他。
   “好,那里很好。北方和这里很不一样。”倪青讪讪的说,“近来时局好些了,小桃姐去的话让相公捎上一程,会很安全。”
   “你不一起去吗?”小桃姐突然笑了,眉眼弯得像倒过来的新月。倪青看了一眼便有些脸红,不经意转过眼去。
   “我很想回去,但是不行。”倪青笃定的说。
   小桃撅起嘴点点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如何能去?”她有些嗔怨地说。
   “小桃姐想去便自然能去,夫人和相公都不是刻板的人。”倪青忍着难过说,“而且相公说过不要打探女孩的秘密。”
   “姑爷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种话的?!”小桃有些发怒地说,但话一出口她马上觉得不对,定定神改口说:“你说说姑爷为什么和你说这种话?”
   “小桃姐要听我说便是了。”倪青简直要哽咽了,他感觉心都灰化风碎了,但他还是一五一十的说:“那时候相公在捞月楼喝花酒的时候说的。”
   “喝花酒?你也去了?!”小桃一听便上前一步,心里简直要把把一切可寻的东西都摔在倪青脸上,然后拎起他的领子质问他他怎么敢喝花酒,是不是找了姘头,还找了不止一个?但是她手中只有一个饭篮,而且是小姐的饭篮。她最后咽下这口气,低头勾着手指说:“告诉我好倪青,你们去干什么了?”
   “喝花酒不就是喝花酒吗?”倪青心里想,但是他有点明白小桃姐的愠怒是为什么了,他有点隐隐的窃喜,作回忆状说:“啊,相公去喝花酒,我就是帮相公拿东西。”他最后挥了挥手,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哦。”小桃这才松了口气,随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发觉倪青正在微笑着看自己,猛然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子,心也不听话地突突跳着。
   “小桃姐不是要去北方吧?”倪青摸摸头微笑着问。
   “关你什么事?多话。”小桃有些慌乱的抱着饭篮转过身去,“我要走了,小姐要等久了。”
   “哦。小桃姐再见。”倪青的声音也低了下来,透着不舍。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小桃抱着饭篮,转过头有些犹豫的问。
   “什么?”倪青脸上浮起了疑云。
   小桃还是有点怯怯地,但随后坚定地说:“关于姑爷的闲话,说他是个登徒子,成天价在烟花柳巷里,还有…….”
   “还有相公还不肯读书,也不肯习武,从小就出去和贩夫走卒厮混,在学堂买卖小玩意儿,把老师气吐血是不是?”倪青狡黠地眨眨眼,“我告诉你,还不止呢。学堂的先生都被他整过,从三味书屋到三昧书屋,哪一个先生不被他整怕?我们从小就佩服他。他就是那种人,你在人群里一眼就可以看到的人,不是因为他的穿着,也不是他的谈吐。他就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你也会被他吸引,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人。”倪青叹了口气,“所以我跟着他,挺好的。”
   “什么这种人那种人啊,我只想知道他对我家小姐是真心还是假意。”小桃撇撇嘴,然后试探的问:“你是哪种人呢?”
   “我……”倪青被这一问问的有些发蒙,随后有些苦涩地说:“我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苦命人罢了。”
   “倪青……”小桃有些抱歉地说。她明亮的眸子看着倪青,伸出手来想拉倪青的衣袖。
   “倪青!”突然前院传来了声音。
   两个人好像触电一般各退了半步。小桃红着脸扭过头便快走了。倪青呆呆的看着。
   “倪青!老爷叫你!”
   “来了!”倪青有些怅然的看了杨柳遮掩的水苑一眼,转身小跑去了。
  
   四
   小桃心慌慌的走在水苑的廊道上,突然拍了下脑袋:
   “哎呀,我都没问那些闲话是真是假!真是发昏!真是发昏!”她拍了几下脑袋,跺了跺脚。
   水波慢慢荡开,不知名的小虫在水上蹦蹦跳跳,还没有蛙鸣。
   小桃的思绪一下子就被那些闲言碎语割裂了:“我家夫人虽然好,但是我听说夫人不是明媒正娶来的。”“三茶九礼来的,怎么不是明媒正娶?”“你们别说出去,我听跟过少爷的……他说……夫人那,是跑出去然后找到的……”“什么?你说说……”
   小桃很难过地走在水廊上。当然她完全不相信这些三姑六婆的话,但是……问倪青他又没回答。几步路的水廊,她却好像走了好几年。她越想越纷乱,她知道有个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小姐。但是这不是说她不相信小姐吗?哪怕是一点点的疑问,都是一种背叛。她只好努力熨平这种疑虑,但是这种疑虑又阴魂不散。她选择折磨自己,也不愿再让小姐难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甩了甩脑袋,“这会子,小姐在干嘛呢?”她望了眼绿影里的小筑,加快了步伐,决定什么也不想。
   荧荧火烛中她睁开了眼,恍然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精致房间。
   那个人端着酒杯走来,“小姐,你有心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内心不安而惶恐,明明已经无数次经历了,但是还是这般的无助,简直要大声哭泣。她又听见自己说:“我,我不是小姐。”
   她避过头去贴着琵琶,那坚硬的触感如此真实,她又体会到了那时的冲动,坚硬而僵硬的冲动。
   沉默,沉默来了。她那隐约的恐惧与希望都淡去了,只有后背的伤还在作痛。“后背的伤……”她慌忙站起来,手一拂,满手的是血,慌乱中她从镜中看到了自己,鲜血染红了素衣,好像从铜镜里流出血来……她默然地流下了泪。
   “琴声不会骗人的。”那人喝了一口酒,“更何况表情是骗不了人的,至少你不能。”
   快走开啊,为什么,当初为什么……她慢慢抱着身子蹲了下来,眼泪却流不出来了,在眼眶里打转。
   又是沉默,在灯火昏暗的房间里,她拉住他递来的手,抬起头慢慢站起来,那张白净的面孔慢慢在黑暗中消失,变成了长着疙瘩的少年老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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