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
作者: 夜阑珊之赤壁怀古
时间: 201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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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红尘十丈,却困众生芸芸,仁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情之一字,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故此,佛曰不可说。 ——仓央嘉措《问佛》 彼岸花
红尘十丈,却困众生芸芸,仁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情之一字,如冰上燃火,火烈则冰融,冰融则火灭。故此,佛曰不可说。
——仓央嘉措《问佛》
彼岸花
“钟南山,你可知罪?”
“山野之人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何罪之有?”
“哼哼,少废话,你早不是司法参军了。”
“给我拿下!”
“等着大刑伺候吧!”
“……”
一个暮春的清晨,钟南山踏着露珠来到这里,便立即被田畴里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和一片野樱吸引。金黄色的花海中点缀着粉红色的樱花,其间野蜂飞舞彩蝶翩跹,蛙鸣鸟吟声此起彼伏。河水的凉气扑面而来,吹来淡淡的花香和鱼腥味儿。经过一个时辰的勘察,他决定在一个靠近河流的地方安顿下来。这里靠近一座古庙,可以暂且安身。接下来的几年时光里,每当烦闷的时候,他都会去寺庙和老和尚聊天、喝茶、下棋。
钟南山依河搭建了三间草庐,尽管距离村庄较远,但他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耕作的村民,对他来说与他们的距离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自己恬然的心境。归隐时他带来一些书籍,闲暇之余总是手不释卷认真研读。自那个令人沮丧的案子后,他就迷上了中医。《神农本草经》、《本草崇原》、《本草厉害》等书籍他已能倒背如流。有时他也去山里采摘些药材,这里丰盛的雨水,滋养了大量的天然药材——江南玄胡、茅苍术、石斛等不一而述。
一天,钟南山来到河边那排点缀着红果的构树林下散步,不时有嫣红的果实坠落到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酸涩腐烂的味道。他的到来惊扰了几只蛰伏在枝头上的斑鸠,它们瞪着黑眼珠注视着他,嘁嘁喳喳地叫着,不时抖动尾巴撒下几串灰白色的鸟粪。构树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它的种子播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说不定这片构树林,正是由鸟儿筑巢时衔来的种子而形成的。他不禁低头思考着自己的境遇……几只蚂蚁徘徊在一颗刚落下的红果儿上久久不肯离去,它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之后,更多的蚂蚁加入进来,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搬运大军。他静静地看着它们将红果移走,远去。一种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大人,这桩案子可以定论了吧?”
“且慢,还有些疑点,”钟南山双眉紧锁,倒背着手来回踱着步,“试想,谁会蠢到杀人前四处扬言,而且要杀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姐夫?”
“我说大人,您是不是忘记了,王二不是都招供了嘛,供词所言,他将姐夫张三骗至城外枯井附近,黑暗中举棍将其打死后推入井中。”
“杀人的动机何在?”钟南山停住脚步,自言自语道:“小舅子王二一事无成,姐弟俩靠张三外出做生意接济家用,难道王二得了意外之财,不需要姐夫的资助了?”
见几个捕快云里雾里一头雾水的样子,钟南山继续分析道:“据邻居反映,王二是个落魄的书生,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另外,据赌场的人交代,他近日并没输钱,为何要声称自己是谋财害命呢?”
“那——说不定他想劫财后远走高飞,或者想讨老婆生孩子了。”
“哈哈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我仔细观察过,死者虽然左侧头部着地,但有块凹陷应该为钝器所伤,该侧头部和井里并没有血痕,这说明死者落井前血液已经凝固,井口附近恐怕不是第一现场。为何仵作的验尸报告却说是坠井而死呢?”
众班头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一时无言以对,他们搞不懂身为正八品的司法参军为何更喜欢亲自断案。
钟南山继续分析道:“王二身长不足七尺,且瘦弱不堪,其姐夫张三膀大腰圆,身长近八尺,如果不是在井口遇害,王二一人怎能将尸体运去?”
“难道是多人作案,将死者抬着扔进了枯井?”
“嗯,有这种可能,附近没有车辙印,也没有故意隐去车辙印的痕迹。”
“是有些蹊跷。”
“那我们怎么办?”
“今晚放人,暗中观察,以免打草惊蛇。”钟南山说完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示意满脸迷茫的手下们离开。
“我不走,”钟南山听到身边的表妹坚定地说,“要死死在一起!”
两人手拉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丛林间。身后,灯笼火把,人喊狗叫。
月亮静静地照在这片潮湿而孤寂的树林里。林木间散发着腐烂发霉的气味儿。月色中的河水黑黝黝的,颓败的杨槐树的阴影依附在水面上,使那片河水看起来似生铁一样深沉。被他们吓得乱飞的鸟儿又陆续飞了回来,它们抖动着翅膀,不断挪动着身体,似乎是为了寻找一个更舒适的睡眠位置。
一阵暴雨袭来,二人蜷缩在一棵大树下……
暴雨使他们身后的气味儿被冲淡,人呼狗叫声越来越遥远,灯笼火把也变成了萤火一般的光亮。
“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我们逃往哪里?”雨后,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树林,照在婵娟焦虑的脸上。
“不知道,”钟南山一脸茫然地说,“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要不是当年父母在战乱中双亡,钟南山也不会投奔到姨妈家里。他和表妹婵娟一起读书,慢慢长大。他时常为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而焦虑,若不是表妹善解人意,处处替他着想,或许他早就离开了。姨妈对他不错,但男尊女卑,她不能当家作主,姨夫脾气暴戾,时常表现出不能容留他之意。
眼下的处境令十六岁的钟南山不觉焦虑起来。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表妹轻轻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顺势将她揽入怀中,她身上散发出汗液混着熏香的气味让他感觉一阵阵眩晕。
“婵娟,跟我走你后悔吗?”冷静了片刻后钟南山问道。
婵娟没说话。随即,他感觉胸口受到她头部不停地撞击,似摇晃的拨浪鼓一般,她的秀发不断摩擦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一股暖流从他心底升腾而起。他忽然意识到:女人一旦决定的事儿,比男人还要隐忍、坚决和持久,这个出逃计划也是表妹事先策划好的。
“那个老棺材瓤子给姨夫送了多少聘礼?”沉默了片刻后,钟南山幽幽地问。
“谁稀罕死老头子的聘礼,”婵娟撅起嘴,“我才不要做妾,我要做你的娘子。”
钟南山在贫水河畔过了一段平静的隐居生活。
两年后,一个淫雨霏霏的夜晚,寺庙里的老和尚敲开了他草庐的大门。老和尚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将念珠放入袖中,双掌合一说道:“阿弥陀佛,深夜叨扰,请先生随我来。”
望着满身泥泞的老和尚,钟南山没有言语,而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
“哦,是这样,傍晚时分,一个身受重伤的人爬到庙门外,现已晕死过去,特来请先生前去救治。”
“可我并非郎中。”钟南山面露难色。
“休要瞒我,当年先生暂居寺庙期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书,”老和尚抹了下湿漉漉的光头,“嘿嘿,你闻闻,这屋内还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先生带上药,快随我去吧,休要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钟南山突然意识到,老和尚并非自己感觉的那样愚钝腐朽,事实上他有着旁人不可比拟的洞察力。他们聊天时,自己从未吐露半点草药医学之类的话语,而且在寺庙居住时也是入夜后才读书,老和尚是如何知道自己看医书的呢?钟南山没有想到,从此以后,多年的隐逸生活,不断被老和尚介绍的病人所打扰。
三天后,被救治的人已经苏醒。除了千恩万谢外,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叫赵九,是一名军士,在清剿一支农民起义军时,陷入了埋伏,一干人马除了他拼死逃出外全军覆没。
一个月后,赵九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寺庙。临行前,他拉着钟南山的手,说出了一句让他惊骇不已的话:“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司法参军钟南山来到王二家时,一个少妇正在为他擦洗后背的伤口(审讯时用刑),王二趴在床上,龇牙咧嘴地忍着药水带来的疼痛。
“大人——这是——我姐。”王二咬着牙介绍道。
“民女如燕见过大人,”女子慌忙道了个万福,怯声说道,“感谢大人放我弟弟出来。”
钟南山见到如燕那刻起,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让他想起了遥远年代的某个人。一样的唇角,一样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秋水般明亮的眸子,都透着隐忍与坚韧。他想极力忘却那个人,但怎么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大人请喝茶。”如燕的一句话将钟南山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慌忙接过茶盏,低声说:“请回避一下,我要找王二问话。”
见如燕离开,钟南山稳定了下情绪,走到王二的床头问道:“据邻居反映,你姐夫张三回来当夜,他们夫妻曾激烈地争吵过?”
“这——大人不是早就审问过了吗,他们争吵的过程中,我趁其不备抄起一根棍子将其打死,之后弃尸荒井。”
“可你在供词中并没有提到他们争吵,而是说你将张三诱骗到城外的枯井边,”钟南山厉声喝道,“为什么撒谎?”
“这——”王二低着头,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大人,他们经常吵架,我都习以为常了,因此没有提及。”
“他们为何争吵?”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为小事儿你就要杀人?”
王二低头不语。
“你在供词中所言,是为了谋财才害命,难道张三发财了,值得让你去冒险?据我所知,他这次并没带回来多少银子。”
“这——”
“你们到底有何仇恨,老实交代!”
“他——他每次回来后都动手打我姐。”
“这就是你扬言要杀死他的原因?”
“嗯。”
“原来是仇杀,你不是称谋财害命吗?”
“这——”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钟南山厉声说道,“我来问你,你说在井口将张三棒杀,为何死者头上没有血痕,难道你能冷静到在作案现场擦洗血迹吗?”
“我——”
钟南山不按常理的跳跃式问话,让王二招架不住了。他不停地擦着虚汗,索性将头埋在了枕头里。
“大人,”如燕推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不关我弟弟的事儿,人是我杀的!”
“哦?看来你们姐弟俩都抢着杀人,那就说说你的杀人过程吧。”
“张三回来当晚,我们又因小事争吵起来,想想成婚几年来的委屈,我越想越气,趁其喝酒不备之时,拿木棍将其打死,擦洗干净后,一时不知道如何处理尸体,这时,弟弟从赌场回来,经过商量,他决定一个人将罪行独揽下来。”
“然后你们趁着夜色抛尸枯井?”
“是。”如燕低着头说。
“王二为何要替你独揽罪行?”
“这——”如燕不觉羞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有了——身孕。”
王二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哭道:“大人,她说得不对,是我一时糊涂举起了棍子……”
“是我!”钟南山将婵娟护在了身后,“这次出逃是我的计划。”
出逃当天的后半夜,睡梦中的二人被追赶而至的家人及婵娟的未婚夫(一个老员外)包围在当中。
“你——”婵娟的父亲浑身哆嗦,气愤地质问道,“我们不曾亏待与你,为何要诱拐你表妹出逃?”
“我不想看着她给那个老东西做妾!”钟南山指着老员外,气愤地说。
“你——”老员外露出鄙夷的神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寄生虫,你拿什么养活她?”
“我就是不想嫁给你,”婵娟冲到老员外前面,“跟着表哥要饭都比跟着你强!”
“放肆!”婵娟的父亲喝道,“家法森严,婚姻大事岂由你自己做主?”
“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婵娟平静地说。
“什么?”老员外闻言冲着婵娟的父亲厉声说道,“岂有此理,算我瞎了眼,将我的聘礼退回!”说完,领着家丁拂袖而去。
婵娟眼泪汪汪地说:“爹,女儿不孝,请放我们走吧,等我们过上好日子再来接你们二老。”
“混账!”婵娟的父亲扇了女儿一记耳光,喝道,“反了反了,你们谁也别想走!”
“爹,不要逼我!”
“真是气死我了,难道你在威胁我?”听婵娟这么一说,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回头吩咐众家丁,“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去绑人!”
钟南山做梦也没有想到,姨夫话音未落,只见表妹婵娟飞身跃起,朝一棵大树猛然撞去……
钟南山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山林的,如果没人追赶,他一定会随婵娟而去。家丁的捉拿与追赶,让他产生一种本能的逃避,他越跑越快,终于离开了那片让他永远无法释怀的树林。
当奄奄一息的钟南山走投无路之际,一个游方的僧人将他救起,带他去了嵩山少林寺。八年后,有着一身高超武艺的钟南山浪荡于江湖之上。他曾做过镖局的押运,也曾做过杀富济贫的大侠,可是,这些都不能给他带来心灵上的慰藉,相反更增加了他的空虚感。每每深夜想起表妹婵娟,他始终有着不能释怀的苦闷。当初,两人的美好憧憬早变得遥不可及,如今,只剩下自己在茫然中迷失了方向……
后来,他悄然返回故乡,打听后得知,姨妈和姨夫已经相继离世。他在那片山林里祭奠了婵娟,将过去的所有恩怨埋葬,带着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的理想投奔了官府。
钟南山没有直接将如燕姐弟二人送入监牢,他除了认为时机还没有成熟外,另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情愫掺杂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