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的寂寞

他讲了个笑话给我听。关于他的爸爸，我的舅舅。
　　 小时候因为父亲哄他念书给他买过可口可乐，并添油加醋埋了句“你看，只有爹才舍得给你买，换了别人个只有神经病才给你买！要好好读书啊，对得起爹的可口可乐啊!”于是那时候他就开始在神经的大脑里储存信条“只要给你买过可口可乐的，不是爹就是神经病。”
　　 我抓着快要喝空了的可乐瓶，噗得一声笑了出来，把瓷板路喷得满是可乐味。
　　 “你骗神经病啊！”把我乐的在木椅上打成滚。
　　 “我说得是真的，你看，那个孃孃看了你好久了。”
　　 我火转过身去，
　　 她挂着件玄色白条的薄单衣衣服，底下套得是紫色加黑的长布裤。她的一双胶鞋裂着嘴，在这冷掉牙的冬季看着我和我的可乐瓶。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幸的是我这一颤，把我的可乐瓶瓶儿抖落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奔来了。当然，是为了我的瓶瓶。
　　 她一俯身，右手在脚下一扫，再迅速地递给左手，左手再往肩后一扔，稳稳当当，落进了她的背篓里。
　　 我惊呆了，在她欲乎转身之际，我叫住了她。
　　 “婆婆……哎呀……错了不是……孃孃，等一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我是一壳蝉，她是一只螳螂，她好像要给我致命一击似的。我一慌，使劲送了正在陶醉于雪碧的他一巴掌。
　　 “快点喝，磨磨蹭蹭地，像个婴幼儿似的。喝完把瓶给孃孃，听见没，小子。”
　　 “表姐，不用这样吧。”
　　 “快。”
　　 我偷瞄了一眼，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和他的瓶瓶，一改先前的威耸形象。倒像只灰太狼似的，弄得我怪不好意思地当了回红太狼。
　　 总算灌完了，我把瓶子递给她。我悄悄注意了她的手，怪吓人的。等她走远了，我才悄悄和他议论起她来。
　　 她的指甲是乌灰的，深深地嵌在她的肉里。手骨粗却皮质薄，几圈圈皱皮荡在骨头上。她的血管也极粗，在薄皮下暴涨着。
　　 “那有什么，俺爹也是这样的，他春天就要撒种子，夏天就要去摘果儿买，夏天天势辣，他就光脚担着到镇上卖；秋天要做很多事，给你说了也不懂，冬天他就坐火车进城给人家工地打零工。”
　　 “为什么只是冬天到外面去呢？”
　　 “嘿嘿，俺爹说，年节不就在冬天吗，请假的人就多了，那时候他去，一个人可以干好多份工咯。二年回家的时候就够钱给俺买玩具了。”
　　 “那么，你呢。”
　　 “那还怎样，不就是那样么。你是知道的，那A中的老师最烦了，弄不找就叫俺家长。你是晓得的，这个妈一天只晓得做事，见了老师就哭；在老师面前折软骨，一回家就拿竹篾打我。毕竟不是亲妈，亲妈才不得打我哟，要是我亲妈还认我就好了。隔壁的王婆说俺亲妈跟了个老板，那才叫个好哟。”
　　 “是么，呵呵。”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道莫名的寒意从我的背脊骨渗上喉咙，逼得我苦笑一声。我不明白，为何这些话，可以如此地轻描淡写从他口中脱口而出。
　　 他还小，不懂。
　　 小么，十六了，他说他初恋了不知到有好多回了。
　　 他是个男孩，没有女孩子细腻。
　　 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我看着天色渐渐暗了，孃孃的单布衣渐渐远了。
　　 冬的寒，仅是件单布衣就能抵御得了的吗？
　　 莫名的寒颤让我朝天打了个喷嚏，至少让我想起我还活着。
　　 但愿我和他不一样，活在父辈的寂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