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寿礼
作者: 稻香抚云
时间: 2012-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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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三月初一一大早,天晴得特别好。 “昨儿傍晚还是阴沉沉的呢,这天变脸可真快!”商教婆看着穿过满树杏花透进小窗的阳光,自言自语道,满脸的皱褶徐徐的变幻,笑容
三月初一一大早,天晴得特别好。
“昨儿傍晚还是阴沉沉的呢,这天变脸可真快!”商教婆看着穿过满树杏花透进小窗的阳光,自言自语道,满脸的皱褶徐徐的变幻,笑容泛出来。她静静地拾掇着两间小屋子,洒扫擦拭认认真真。
拾掇好了两间小屋,商教婆又洒扫小院。商教婆有两片小院,这是西小院,与东大院一墙相隔,同时又一门相通。两片院子都是自家祖业,老头子死了四十三年,她一年一年看着老杏树开花结果,一天一天看着儿女长大各自成家立业,这两片院子里每一寸土每一块石每一棵草她都记得清楚它们的模样儿。儿子女儿都在城里生活,她不愿跟着去,坚持留在这儿,她怕离开了这个院子哪一天老头子来看看她时会因找不到人而伤心。她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很争气也很孝顺,有多少乡亲羡慕她,敬重她!儿子商天社在市里贵为局长,这十里八乡这样的干部有几个?十年前儿子告诉她说,你不去城里也好,有老母在乡里过活,我就更加不断了这民根土性,在外面名声也更好呢!只是不能让你这样孤苦。于是儿子动手给“靠主”(信奉基督教)的她把东边四间屋翻盖成了气派的小教堂。这小教堂足有两层小楼高,大门大窗大台子,儿子还给扯上了电,上面教会里给摆上了桌椅,挂上神像,外面楼顶装上了大大的十字架。这样一来,每天晚上晚饭一过,本村及前后村的信徒们就会捧着《圣经》来唱唱念念,说经道神。每逢礼拜天,人就更多了,满街的车子,满院的脚印,满堂的信徒,十分热闹。也因此由,她和儿子更加得了十里八乡乡亲们的敬重与艳羡。于她,轻松打发了漫漫的长夜,人们一散去她也就在神的护佑里静静地入睡。别看今年已八十高龄,她依旧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一头白发如银丝,更添了几分神韵。远近的乡亲们便也传了她个美名“商教婆”,她乐得接受。
东院的教堂再气派,不聚会的时候她只在她的小西院忙活。洗衣、做饭、养狗、喂猫、浇花、弄菜,拾东、掇西,她只在她的小院旧房里。她拒绝了儿子为她翻盖新房的好意,她说大房子是给神用的,众人需要,她不用。一个人,房子越大越空荡。
扫着小院,她看一眼老杏树,羡慕地吐出一句:“唉,还是你好!我为个小媳妇时你就开始开花,现今几十年过去,我都老成这样了你还年年开得鲜鲜亮亮。你呀,其实也是个老东西了噢!”她想起她的八十年来,唉,是那样长,又好像眨眼之间似的。她生在三月初一,八岁不到就没了娘。老人们不喜欢她这生日,女孩子家怎么初一生人?命硬!打小她对这样的话没少听,她便极尽所能的软着性子低着心,从娘家到婆家,她什么都敬着畏着,对谁都让着。生了一溜三个闺女才终于生出儿子来,儿子出世那天是天社日,她也不识字便取名商天社。人们都说这个孩子相貌堂堂当是有福的,可是儿子六岁上,男人才三十来岁就死于水肿病,她更加对自己的命硬之说认了,从此更加低眉顺眼地为人,带着四个儿女艰难地过活。幸好儿子争气,一路小学大学下来,慢慢上了局长位子。这些年,她终于可以不再畏惧自己的命运,她可以平平静静地喘气,淡淡然然地睡觉了。这棵老杏树眼见着熬过了一个甲子,到底多少岁她也记不清了,每年看她开花结果,她就高兴地在心里翻过一台年历,历数自己的岁月。人都说杏花虽俊,结果却是酸苦的,换了桃树吧,她从不同意。
扫过西院,商教婆又踮着小脚迈进东院扫洒一翻。她靠主,源于村里几个老婆子的相劝。她不识字,只听年轻靠主者们的念讲,约略的领会。她记不住《圣经》里那么奇怪的人名和地名,也记不住那么多的故事来龙去脉。她的理解,就是两条:一是承受,二是真心。
她把这些说给儿子听,儿子并不靠主,儿子说他信马克思,信毛主席,但是儿子同意她的理解。
儿子得了空闲时总会来看看她,年轻时骑着车子,后来变成轿车,还有专门的司机。轿车越换越高级,儿子的官越做越大,年节上时常会有人带了礼物送来,她心里便感到不安。她不知道,这里的礼物还不比儿子城里家里的百分之一。她告诫儿子:书里戏里尽是道理,她也讲不清,人做事,神的眼都看着呢!别落下了错!水要泼出去了,再干净的地都甭想收回来。儿子就笑着安慰她:哪能呢!娘,你儿子什么样你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我好兄弟们,念着你老人家年龄大了,挂念着呢,年节上来看看,东西不值几个钱!你看看,我这衣裳,还不及我手下那些小卒子呢!人家二十来岁的小青年都穿上千块的名牌,我这件,五百还不到!你再看看凤玲,局长夫人当了四年了,身上头上连个金气都没有。闺女儿子都上大学了,得钱呢!儿子还要读研读博,早着哩!你就坦然地过,我们看着你百岁长寿!你前五十年受那些罪,得享五十年福补上哩!
她也就不多说了,外面的事,她不懂!城里高楼大厦千万座,他商天社也就那百来平米;路上跑的高级轿车万千台,他商天社屁股下就坐一台,那还是政府的;小别墅里美女姬妾数不清,他商天社就一个老婆,原配的!儿子和老娘信誓旦旦地说。商教婆一拉脸:你敢有第二个!凤玲这些年跟你过,有十分的好却是一分错也没有。
戏里三娘教子是教幼子,儿子如今文化比她深得很,她没什么好教的。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定性了!她坦然地想。
儿子当的什么局长,她也叫不上名来,只晓得人家说,满市里拆房盖楼修桥铺路,没商天社签字,下不来呢!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是不懂,呵呵!
过年的时候,儿子说了,过了年娘七十九了,按咱农村风俗要过八十大寿,等三月初一要好好热闹热闹。她说就在家过吧,也不用怎么热闹,就你们姊妹四个带着孩子们来就行,咱这一大家就二十多口子人了,够热闹了。别弄的四邻不安,亲朋不宁的了!儿子应了,临走时悄悄在商教婆耳朵边上说道:“娘,你等着,到那天我差不多就是个副市长了。那会是我给你最大的寿礼!”说罢笑吟吟地上了车。商教婆反应过来,慢慢说道:“不急不急,娘就盼你个顺畅就好!”可那时,轿车早出了村口了。
这一去,快三个月了,儿子竟是没一点消息传来,以前可是十天半月就来看看她的,就是最长的时候也没过一个月呢。媳妇凤玲来过一趟,告诉她天社这一段时间忙得紧,要竞争副市长哩!得各自跑得勤哩!让老娘就等着好吧。电话里,她也不懂得如何过问,便也不提。
商教婆洒扫完毕,烧上水,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来。三女儿前几天来过一趟,告诉她什么菜也别做,只管等着,到时他们会从饭店直接带菜来的。
坐在小凳上,她又看见床底下那些还没开过箱的礼物。她一个人吃不了用不了那些东西,有许多她连名字也叫不上。只看包装上画些个什么,她也有的明白不过来。她从不认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好身子不是补出来,得养。五谷养人,水土养人,好性养人,补品怕是不养人。
门外渐渐有了动静,陆陆续续,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还有七岁的曾外孙呢!这些或围膝而绕、或满屋忙活的男男女女们,欢声笑语,几欲飞顶,给商教婆带来无比的幸福。她像一棵老树,枝枝丫丫,花花果果,生发出这么多,一辈一辈延续着生命,这就是熬灯一样的艰难岁月全部值过的意义。
她最最盼望的是儿子商天社一家。唯一的孙子怕是来不了了,他读大学的地方很远。孙女毕业后回市里开始实习了,应该能来。天社忙,怕是来不早。商教婆看见锅里热气徐徐老半天,琢磨馒头该熟了,要站起来。却在站起的一刹突然一个眩晕,眼前一花,同时心里咚地一响,像崩了一根弦,又像针扎一样疼了一下。她只得慢慢坐下,慢慢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外孙问:“姥姥怎么了,不舒服吗?”“没事。”她答道,已然好受了许多。她心里纳罕道:我虽说早些年身上有些寒弱,这二十多年来由于靠了主,也过得身心舒坦,越老倒不觉得了。俗话说道“人到七十九,棺材张着口。”难不成这七十九的棺材真要给我盖上口吗?呵呵,也罢也罢,罪也受过,福也享过了。还有什么不够本吗?戏里王三姐守得十八年寒窑苦才享得十八年福哩,我老婆子无德无能从儿子大学毕业享福三十年开外了,还能怎么的?她歇了歇神,好了许多,便站了起来。这个时候,她看看墙上的钟表,已是十一点钟。
大女儿说:“娘我打个电话问问兄弟吧,看看他几点能来?咱这吉利事,可不许他过了晌的。”二女儿接道:“是啊,提个醒,别让他忙忘了点。他轿车再高级从市里来也得四十分钟哩!”电话打过去,却只听得里面提示无法接通。再打风玲的电话,说和孩子早在家里候着呢,还不见天社回家接他,想是没忙完吧。无奈,大伙只得再说着谈着等候。
十二点到了,再打过商天社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打凤玲电话,却也接不通了。商教婆开始不安起来:“别是有什么事情了?”女儿们忙安慰:“不会的,说不是这会儿在路上了,手机没了电也有可能的。”于是再等,这时满桌的菜都已凉了。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慢起来,一秒一秒,于孩子们是急躁中间或着说说笑笑。于女儿们是摩手擦脚颇有怨词“怎么连个手机电也不充足呢?”于商教婆却是愈来愈惴惴不安起来了。
终于千等万等中,门外有了车子响动。小外孙女忙迎出去,进来的却是几个三个陌生人。他们进得屋来问道:“这可是商天社的老家旧宅?”大家齐道:“是啊,你们是……?”
中间一个男人道:“我们是纪委专案组工作人员,请你们配合工作!”说着递上工作证来。大家立时慌了,变了脸色。商教婆听不懂“纪委”是什么意义,却听懂了“专案组”这个词,登时腿软无力,跌身下去,孩子们忙扶过来。接下来的话,商教婆闭着眼睛依稀耳闻。大意是商天社已于一个小时前在办公室被正式批捕,在接下来的查抄里,根据知情人和行贿人的提供线索在办公室和家里各查抄出总价值不下七百万的现金和物品。另在南方某小城还有价值百万的房产一套,里面包养着一个稳定的情人和其所生的一个七岁的女孩。现在根据行贿人交待尚有二十万现金在这座旧宅里藏着,商天社本人没承认此事,故来搜查以取证。
接着他们要求一切无关人员闪避,便开始搜检床下的那堆礼品盒来。经过十几分钟的拆搜,在一盒洋参盒里的确找到了二十万现金。另外还在一盒天蝎礼品里也找到了三万现金,在一个按摩器包装箱里撕出价值一万元的礼品卡。商老太太睡在床上只觉得往万丈悬崖里坠落,眼前一片漆黑,怎么也落不到底。全然没了痛的知觉,哪儿也不痛,只如云里雾里一般难以置信。
专案组的工作人员在检搜过后迅速离去。一大家子人全傻了眼,愣了神,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这个时刻,他们能做什么呢?拿什么才能拯救他们最爱的亲人?
时间在茫然与慌乱中过去,这个家好似飘浮在孤岛上,与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切断了一切联系。觉着或许有用的电话全关机或拒听,邻人们过来看一眼说几句看起来深重的话,还能再说什么,只得匆匆借口离去。商教婆倒希望他们一个也别来,这个时刻,她只想安静,安静,安静地求神,让他用最宽广的胸怀还宽恕这一切的罪。她是有罪的,她觉得。是她没有关心儿子,她只认为她已经离了娘的怀,飞得很高了。
不知多少分秒过去,日渐黄昏。如血的夕阳又从开满花朵的小窗外射过来,照到北墙张贴的大幅“寿”字上。商教婆看着原本墨黑的大字此时变得紫红如霞光,想起儿子临走时许诺的寿礼来,泪水缓缓地溢出眼眶,大滴地落下。心开始有了疼痛的感觉……她悠悠地吐口气道:“娘从来不需要你什么寿礼,只要你安稳呢!”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光景来,周末里,儿子与媳妇骑着两辆自行车带着孙子孙女风尘仆仆地从村口而来,把两个铃铛晃得铛铛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