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穷途

他拖着板车蹒跚在夹着泥泞路的乡间小径上，嘴里嵌了根狗尾草，嚼着。
　　 突然后面窜出一路的脚印，一条黑黝的狼狗衔着他的裤脚，舔着他裤脚边上的泥浆。他摸了摸狗的头毛，俯下身，轻轻地唤了一声。狗扬了扬头，温顺得在他的脸上舔了几下。他打了一个响指，那狗呜呜了一下，俯下头，舔着他布鞋上的泥痕。他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它在他的身旁转了几圈，挤着眼偷看着他。他点了点头，飞快地，狗爬上了他的板车。
　　 他驮着它，在露清草新的微晨初光里，在梯田迂回，盘曲蛇道上，慢慢地消失，消失，消失了。
　　 ……
　　 他把板车停在X小学门口，随便在地上捡了张宣传单，把屁股一扬，把板车脚在地上一支，把宣传纸往上一垫，坐下了。他拍了拍手，狗就从板车上溜下来，伏在他的裤脚，呜呜地舔着地上的积水。
　　 “老汉，你这狗还真灵通啊。”一个青年盯着他的狗说道。
　　 他点了点头，看了看那青年。那青年穿着玄色短袖、紫色布裤、黑色布鞋，身上还裹着一身狗骚味。他又细看了他几眼，估约那人是个狗贩。他挥了挥手，示意让青年走。青年不知意，还以为他让自己摸摸狗，便自作主张摸了摸狗。哪晓得那狗是见不得生人的，朝他吠了起来。那青年受了惊，自知无趣，便走开了。
　　 那狗仰着头看着他，他对着它笑了笑。
　　 声声急促的高跟鞋蹬蹬地传来，一个戴着金项链的女人走了过来。
　　 “嘿，拉你这一破车货到北桥好多钱？”
　　 他狐疑地看着那女的，两个食指交叉比了个十字。
　　 “哦，原来是个哑巴，胃口倒不小。”
　　 他诧异地看着她，低下了头，女人甩了张百钞。
　　 “把车拖上，跟我走。”
　　 他左右翻兜，只摸出了几张块票。他侧起身，到小卖部去了一趟，回来时他给女人摊了九十。
　　 那女人冷笑道：“呵，倒是像可怜我似的。给你那瘟狗卖个肉吧，看那瘦得那贱样。”
　　 他捡起来女人甩到地上的钱，揣在兜里。
　　 “这些家具很贵的，小心点拉。跟着我的车走。”
　　 话罢，她便飘上了一辆黑色小轿车。
　　 他把钱从兜里一摸，细看了一遍，悄悄地放进了装家具的箱子里面。他把两腿迈开，板车上的皮带往肩上一码，哼了一口气，往前一冲。车子轱辘转了起来，研着滚在地下的灰，撵着落在地下的汗。狗趴在板车角落，安稳地睡着了。路上的树在一棵棵地后退，他的脚尖在一下下吻着这炙热的土地。
　　 突然，狗呜呜了一声，然后就无声了。他看着他的狗，是他一个人的狗，倒在血泊中，货散落一地，他突然大哭起来。
　　 后面的车撞上了板车，并且死了一条老狗，就这样简单。
　　 他冲了过去，砸车的玻璃。车里面的人摇下了玻璃，骂他神经病。他给了司机一记巴掌。前面的女人见状，跟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他能说什么，他连说话的资本没有。
　　 警察来了，女人和司机忙抢过去，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女人递着盒烟，警察看了看牌子，抽出了一杆，司机忙点着烟屁股。
　　 他跪在那儿，抱着狗哭了。
　　 警察走了过来，眼睛斜着，唧唧歪歪哼了几句，意思是要他赔钱。他看着他，咽了口唾沫。他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多钱啊！
　　 警察呸了口口水，拿了笔和纸，问他家在哪里。他写在纸上。
　　 警察叫他不用回家了。
　　 人散了，像沙漏，倒过去，满了，就会漏。
　　 他跪在狗前面，像一个英雄，磕了沉沉的三个响头。
　　 他跪着它，仿佛看见了已死的儿子在向他招手，慢慢地，他，消失，消失……
　　 消失在一声急促的车笛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