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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

作者: 嫩江洪波 时间: 2012-08-13 阅读: 323次 点赞: 48个 评分: 4.0分

你们要彼此相爱  ——《圣经·约翰福音》  1  到底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了,一点都记不清了。甚至因为窗外那些奔跑的树木和庄稼,那些恣意开放的野铃兰,

摘要:一个坐车的人,遭遇了三个扒手,因为不能制止而备受良心谴责,最后用梦圆了一个文人的梦想。写的不是故事,而是人性。 你们要彼此相爱
   ——《圣经·约翰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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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了,一点都记不清了。甚至因为窗外那些奔跑的树木和庄稼,那些恣意开放的野铃兰,使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车猛然一晃,停下了。不等人下完,车下的人就往上挤,大包小包的卡在车门那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下意识地环顾车内,整个大巴车,就我和另外一个女的。她一上车,身子一扭,一屁股墩进了门边横扶手后面的座位上,紧紧抱着一个鼓鼓的脏提包,黑色的。现在很少见到这种样式的提包了。
   熊娘们儿,又坐那了!别坐靠车门的地方!车门外一个男人踮着脚抻着脖子怒视着那个女人。他的一个裤脚开了线,上面有几个干泥渍。那疲惫的眼神让我想起了穷困潦倒的大哥。
   那女人脖子一梗,眼睛一横:我偏!我偏!
   我的座位在过道的左侧临窗,正对着车门。站牌上写着淄博。心下高兴,再有一个小时就到青州了。
   请你到后面的座位好吗?忽听见过道上一个南方口音说。
   你咋不去?俺不去!我身边的人说。标准的山东口音。
   南方人笑了一下,又说,请你到后面的座位好吗?
   我身边的人斜了我一眼,拧着眉挑了他一眼说,咋?她是你什么人?
   我感到莫名其妙,想发火,却咽了一口吐沫。
   请你到后边的座位好吗?谢谢你。南方人第三次说。
   林子大了什么鸟也有!身边的山东青年霍地一下站起来,踹了一脚座位的腿,抡起旅行包到后面去了。
   南方人笑着,谢谢,谢谢。又朝我点了一下头,对不起。
   我咧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方人白皮肤,略胖,中等个。质地考究的西装、皮鞋。没系领带。西服张开着。暗白的衬衣扎在皮带里,皮带扣熠熠闪光。手里夹着香烟。神情松弛,心满意足的样子。是个养尊处优的家伙。
   他坐下来,吸了一口烟。我使劲咳了一声,他立刻说,对不起。迅速哈腰把烟拄在地上轻轻一捻,向前一步扔到司机后面的垃圾筒里,笑眯眯地看着我,回到座位上。那是一颗才吸了几口的雪茄烟。
   他抱着胳膊靠在座位上,不看我了。
   哼,我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一直向窗外眺望沿途风景,但一直用余光提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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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经意,觉得一个人站在我身边。只见一个小伙子正与南方人面对面,样子像家乡邻居家的一个弟弟,黑灿灿的,洁白的牙齿,每次牧鹅都是表情专注的样子。每次遇见我都叫我姐姐。
   忽然,我发现他右手正伸进南方人西装右侧的里口袋,天哪!他?他是在?啊?我的心咚咚跳起来。那南方人,正抱着膀子打呼噜呢。我刚要张嘴,斜刺里一只大手重重压在我的右肩上。回头去看,一个中年男人左手向前迅速一指,我顺着所指看过去,一个干净利落的年轻人正盯着我,下巴朝窗外一努,示意我朝外看。我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了!
   我迅速地把头转向窗外,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叫醒他?不行,这样会暴露。用胳膊拐他?也不行,除了那个专心实习的“牧鹅少年”,还有两个人在盯着我。用脚踢他?更不行,他醒了说不定不明白怎么回事,还会说,对不起。
   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就眼睁睁看他被偷?他要是我哥呢?“牧鹅少年”还在那里掏。他太慢了,哪像电影里那个在滚烫的油锅里拿出刚投下去的钢蹦?真正是“贼快”。
   女孩子出门,少管闲事,管不了把自己也搭上。耳边响起了妈妈的话。
   那,他要是我哥呢?
   我这个闺女真他妈像我!多亏不是个小子,要不得天天打抱不平。你给我记着,能管的就管,不能管的连管也别管。我他妈要是打抱不平被打死了,还有你妈管你们,你可不能没数,得为你的孩子着想,我的外孙没娘可是不行啊。爸爸不止一次这样说过我。
   我的心好像起了燎泡,座位也仿佛刑具一般,折磨得我难受。
   不知何时,那个“牧鹅少年”不见了。车里所有的人都能听见南方人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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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脑子还停不下来,他醒了发现钱少了会怎么想?他会想起满车上印象最深的人。首先是那个被他三请到后面的无辜青年。然后就是我,差不多是车里唯一女性,且是他争取过来的同座,这个嫌疑八成是我了……难道我得去找证人吗?
   去哪里找呢?
   那个被请到后面去的山东青年吗?他说不定还以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何况那个南方人非得把他请到后面去,执意要坐在我的身边,分明是和我有什么关联的。现在南方人钱被偷了,与他何干?我被嫌疑了,又与他何干?
   脑子成了浆糊了,上天入地,陈芝麻烂谷子地胡思乱想着。
   如果刚才“牧鹅少年”要捅南方人怎么办?立刻去救他?像9岁那年我为一个六岁的小孩打抱不平那样,被一个半大的小子甩了个趔趄,哭着爬起来嘴里还喊着,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打大人!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半大小子踹了我一脚,小兔崽子!叫你管闲事,我踢死你!一溜烟跑了。当时大人夸我,真是个主儿,敢跳起来去抽那个半大小子的脸。
   18岁那年冬天我去井房子挑水,大家戴着狗皮帽子大围脖,棉手闷子,用铁皮水桶排队。大家时不时地用脚刚啷刚啷地推着水桶,一点一点向前挪动着。队长的老婆来了,把自己的水桶放在前面。我上前去一脚把她的水桶踢了,水桶顺着冻成冰的水沟一路滚下去,当啷当啷地响着,有个家伙说,你敢踢队长老婆的水桶……
   想到这里,我笑出了声,心里好一阵痛快。那时候怎么什么都不怕呢?现在长大了,有本事了,反而胆小了。
   大巴车喘息着,行走着,闷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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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人还在睡。
   我犹豫着,终于用胳膊拐了他。刚才就是想这样拐他了。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外面,没看我,说,啊,还没到呢。又闭上了眼睛靠在那里。
   我忍了又忍,还是说,你看丢什么东西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拍了一下自己的上衣口袋,又拍了拍裤子的口袋说,没有。
   我能听见大巴车掠过树木时呼呼的响声。
   我急了,半个身子都向右转去,你再看看丢钱了吗?
   他把左手伸进右侧的里口袋,又抽出来,坐那里不动了。
   我的心别扭着,不错眼珠地地看着他。他对峙了一会,终于说,少了500块钱。我放在西装口袋里的零用钱。又闭上眼睛继续迷糊。
   车里死一般地沉寂。
   你太能睡了,睡得太死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下去了。凭什么我非得跟他说?他又不是我哥。看那样吧,不看我,也不问怎么回事,还装酷。有钱就不在乎这500块了?还说是零用钱!
   车快到临淄了,我心里还在嘀咕。丢了什么似的,又好像是我偷了他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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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煞他娘来的!俺!又把俺的皮包割了个口子!
   似一声惊雷打破了寂静,是那个抱着黑皮包的女人。众人的头齐刷刷朝向她。她把皮包举起来让车里的人看,皮包的底下割了个大口子,被里面的东西撑着,咧开着。
   丢钱了吗?
   没丢!他们下车的时候还拧我的奶子,俺操他个娘的!每次都这样,不是割俺的包就是拧俺!
   他们一上来我就看出不是个好东西。我身后传来一个上海普通话。
   以后别坐到车门这个地方。有人说。
   这是个雏儿,才学手儿,那两个和他一起上来的给他看门。他的动作太慢了,正好遇见一条大鱼,还是个困虫儿。一个北京口音。幸灾乐祸似的。
   他们早都认识俺了,他们恨煞俺咧,俺天天坐这个车到临淄给俺瘫巴娘送饭,晚上再回来给孩子和他爹做饭。
   你天天坐这趟车?早就认识你了?
   恩,给俺娘送饭。去年冬天,俺领着小闺女坐车去临淄看她姥姥。小闺女拉俺的袖子,眼睛盯着小偷的手说,娘,你看他割人家衣裳口袋……还没说完,小闺女就哇地哭了起来。
   她的脸上划了一道细口子,出血了。傍晚俺娘俩从临淄回家时,老远看到大门上一张白纸。近前一看,上面画了两只眼睛,一把刀子掼在一只眼珠上。吓得小闺女抱着俺的腿哇哇地哭。操煞他娘来地!俺!
   那个月底,俺把才开的工资放到皮包的最底下,打算去给俺娘买点她爱吃的东西。结果一下车,发现皮包里的底下被割了个口子,钱都没了!操煞他娘来地!俺!
   车里开了锅,好似马蜂窝乱了营。大家都憋坏了似的,敞开了说。
   这些王八蛋,婊子养的!那个被请到后面的山东青年说。
   我们几个天天跑这趟线,都认识了。他们不偷我们的,我们也装看不见。看见了也管不了。管了这个还有那个,中国大的是,能管的过来吗?
   他们的规矩大着呢,是分段的。到了地头,不管干没干完活,都得下车。那个北京口音明智地说。
   那个南方人呼地站起来,猛然转身,冲着后面大吼,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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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过年了,我又去周村进货。又坐在那趟末班车上了。带的钱都进了货,除了车票,只剩200多块钱了。这是一年之中最后一次进货了,每个人都带足了钱,进足了货。跑遍了整个批发市场,等到了车上,各个都是人困马乏了。
   窗外飘着雪花,小树叶在风中瑟瑟发抖,但依然站立在风雪中,毫不畏惧的样子,瘦弱堪怜,让人柔情丝生。那些高大的树木都参天耸立着,在车上无法看到他们的树冠。一只野兔子被一个大野物追赶着,兔子急急地窜着,似乎要耗尽全部力气。那大野物似狼又似狗,一纵一纵地追赶着,相信自己一定能把野兔变成口中之物。一群在雪地上啄食的小麻雀被惊得呼啦啦旋向天空。
   熊娘们,别坐靠门的座位!疲惫眼神的男人,我的大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偏!看他们能把俺咋着!
   那女人还是一屁股敦在车门后面的座位上。怀里还是抱着那个又黑又脏的皮包。她落满灰尘的短发,多像我的嫂子啊。她身上的衣服好久没洗了,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比我好看多了,听见她说的话,我的心一下被什么点亮了,丝丝缕缕的柔情缠绕心头,跌跌撞撞地勇猛膨胀了我的心。
   我想流泪,又想找个空地,耍一套李小龙的中国功夫,耍他个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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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牧鹅少年”竟然也上来了!黑灿灿的,表情专注的样子。
   “牧鹅少年”的目光正到处游移着。
   我也看他,同时去寻找上次拍我肩膀的人,好象没有。但我找到那个用下巴示意我向窗外看的人了,穿得干干净净的,并非贼眉鼠眼。好象根本不是在物色猎物,也不会再对谁伸出他的手和刀片。
   那个“牧鹅少年”看见我了!先是一惊,然后闪现出感激的神情,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也笑了一下,好象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朋友。转而,他又把笑隐藏起来,眼里闪烁出戒备的神情。
   我的心被割了一下,被这束冰冷的眼光割痛了。眼泪快要掉下来,受了怂恿一般,毫不犹豫地走到“牧鹅少年”身边,说,老弟,这是咱妈让我捎给你的钱,她让我告诉你,过年了,早点回家!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傻了。
   一丝残存的羞愧像一个新我,奋力挣扎着,激烈地对抗着实力强大的旧我。他的敌对和戒备也正变成更坚硬的东西抵触着我,最后变成了叛逆的眼光,更加孤注一掷地抵抗着我。
   我被他的目光击中了,后退一步,又鼓足勇气迎上去,拿起他的右手,把100元的票子放到他的手里,下车吧,别再坐这趟车了,这趟车离咱家很远很远。
   他哭了,呜呜地哭。在临淄小站,他哭着跑下了车。
   “牧鹅少年”哭了!一个小伙子哭了!他是被我说哭的!没有人用手拍我的肩膀,也没人用下巴示意我把头转向车窗外。我是被一排温热的东西浮到他们面前的,这温热的东西比仇恨的力量还大还持久,让人生出一股气,使自己膨胀着。这股气将先前的恐惧都弥盖起来,连对笑眯眯的南方人的愧疚都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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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到青州了,售票的小伙子让我买票,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竟只有几块钱,窘得我想把我箱子里的货物给他抵车票。
   南方人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笑着说:没钱买票了?
   看见是他,我的脸腾地红了。他又说:没钱买票了?
   正手足无措时候,司机回过头来说,以后她坐这躺车免票。
   我的嗓子哽噎了,真的不是为他免去了几十元的车票。
   与售票小伙子抬着货物下车时,我被蹭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当,就感到右胯骨一阵钻心地疼。
   我的手机没了!口袋里面有一团纸,里面包着3张100元的票子,纸上写了一行字:你敢羞辱我们!别让我再看见你!!!
   有的地方戳漏了,像是用铅笔垫在手上写的,恶狠狠地写上的。他为什么给我300元?我给“牧鹅少年”100元,自己的100元也没了,难道他?我哭了,我羞辱了他们?不!是他们先羞辱了满满一车的人!
   牛仔裤被割透了,右胯骨好像在流血。低头去看,原来,是我的手机在右侧的牛仔口袋里振动着,接着是手机的铃声:苦涩的沙吹疼脸庞的感觉,渐渐地忽略了父亲母亲和故乡的消息。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
   声音分外刺耳。它把我的好梦惊醒了。
   2009.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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