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城记
作者: 不结流彩般灯熄
时间: 2012-08-10
阅读: 944次
点赞: 435个
评分: 1.0分
他蜷在工地的一旮空地里,哆嗦着搓着手心哈气,用手肘下意识地拐了拐裤兜。 “还好,还在。”他疏了疏眉,呼了口气。 他看了看远方的天,乌云淡淡的,就像老
摘要:一个小故事
他蜷在工地的一旮空地里,哆嗦着搓着手心哈气,用手肘下意识地拐了拐裤兜。
“还好,还在。”他疏了疏眉,呼了口气。
他看了看远方的天,乌云淡淡的,就像老家青瓦烟囱上吹出的烟,慢慢浮了起来。
“老牛!雨来了,还不赶快去搬料。”
“呃,马上就来。”他一下子从地下缩起来,还没来得及甩甩身上的灰,就被一溜脚步声带走了。还好人多,几抬几堆,好在在大雨赶来之前抢补了。
雨总算呛下来了,雨天没事干,几个工友拥在烂篷底下打牌。他淋了点雨,捡了张纸,在一角捂着嘴使劲咳着。工头鼓了一口气,豁的一声,趴了口痰在地下。摇了过来。突然有人“啃啃”一声,一人忙从地上抓起一把毛角塞进兜里。一人把底下的牌踢到身后。端正地站起来。他看了看,忙打了一个寒颤,原来工头就站在他身后。
工头一步跨到中间,扫了一遍,从身后抓出一个人。
“这小子,给你们了,让他上工。”话罢,又咳着痰摇走了。
那孩子估约十七八岁,瘦瘦高高的,低着头。
“你叫嘛名?俺叫陈劳耕,你叫俺耿哥。行不?站在那疙瘩的那是俺哥们,叫刘棠,俺们都叫他老牛,不过你要叫他牛哥才行。”一个粗嗓在那孩子耳边拉了开来。
他走了过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抹了抹他头上的雨珠。
“你大可叫我牛叔的,我孩子跟你差不多大,这儿比不过家里……”话还没落,后面燥出一团笑声。
“我说老牛,那娃把你喊叔,把老耿喊哥,那老耿不就是你儿了!”
老耿鼓了鼓眼,嚷道:“有这孙子的功夫,把你兜里的钱藏好吧,工头看见了,下回看你怎么斗地主,改斗鸡眼算了。哈哈!”
他憨憨的笑着,那孩子仰起头,和他的目光交错着,笑了:“我叫肖追,十八。妈病了,要钱。叫我小追吧,叔。”烂篷下,烛光前,那孩子握着硬面馍馍小噎着说。
“读过书吗?”他轻声的问了一句。
“牛叔,你读过没?”小追轻声回问。
“嘿!你这是哪壶开了提哪壶啊,叔给你说,这牛哥啊……”猴子挑道。
“娃娃,你莫听那顺风耳墙头草尖嘴猴头乱掰,给你耿叔说说,你老家在哪儿,有啥土特产没?”
“哟!刚不是耿哥嘛,咋一下子成了耿叔了,看来,牛哥你要当爷爷咯!”
“猴子,你……看来我非得告诉工头你偷他烟抽了,还学人斗地主,哼,像不像个地主样哇!”
“啃啃……”老牛故意咳了起来。
“老耿,算了,让猴子说吧,看你俩那一唱一和,把屋里的弟兄们都乐呵了。”
“可是……”老耿皱着眉头看着他。
“没事,让猴子讲吧。小追,到叔这来,光亮些,好夹菜。”
“我真讲咯。”猴子向老耿挤了挤眼。
“小追你听叔给你讲,你牛叔啊,以前是镇上的人才,那念书啊,那是一溜溜的。全镇的人都盼着他们刘家出个大学生。就在高考那天呀,啥就这样巧,碰上他大嫂生娃,他爹娘早钻地了,他哥那天大早就进城给他嫂买糖葫芦去了。哪晓得怎样,他就没赶上大学的三轮车啊。”
“后来呢?”小追听着听着,放下了筷子。
“你说后来啊,你牛叔他兄以为要生个男娃娃,到了医院看了娃,愤愤的撂了句“你生女娃还学别个吃糖葫芦干嘛?扛了锄头就哼哼走了。”因为他哥在气头上,他复考的事就淡了,混混地结了婚,现在他娃都有你这么大了。牛哥,你说我说的对不?”
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恍然才感到胳膊硬僵僵的。原来,小追已经睡着了。他把小追轻轻放在塌床上,看了看会儿仰头曝露的天色。等到工友才不多睡了,才掐捻了蜡烛,到水龙头前撒了几把脸,掳了下衣服;向烂篷外星光处走去……
星,渐渐稀疏了。雾,慢慢沉厚了。空气,变得开始活跃了。都市,离得开始近距离了。玻璃窗折射着画着霓虹灯的光,沥青路咿呀着混着车笛声的风,他开始行走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他知道,他不过只是一粒沙而已,可他甘愿膨胀,他幻想自己膨胀成一颗石头,生活在城海的一颗石头,来沉淀城海的安定。
他的脚在另一个世界磕着,敲着,读着,每一步,都是一个羞怯而不自卑的文字。
他的眼在另一个世界描着,刻着,写着,每一眼,都是一个渴望而不欲念的标点。
他放慢了脚步,在一座安静写字楼下,停了下来。他向上提了提裤筒,小心翼翼的从兜里捻了张纸,在门口的台阶上轻轻擦拭;又将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坐了下来,搓着手心哈了会儿气。借着霓虹的光,他颤颤地摸出了那张贴着体温的白纸和笔,开始写了起来:
“想月,许是很久没静下心来访她,我乡的月。许是就别生疏了罢,在我的梦里,她匿着,或是朦尘暗雾伤煞了,不曾愿意和我低头闲聊。我凝端着她,夜未眠,我静静地,像一朵包在花蕾里散着的细蕊。看着细尖的小小光点,慢慢的呼吸,像海里的巧鱼那样,在混混胧陇的光晕下,慢慢的储着小盈的泡泡。就等着她的轻轻一咬,点开泡泡里的私语。”
“我仿佛就坐在树梢上等着,直到我自己活在树上。我的血液变成年轮里的圈圈圆圆,我的皮肤变成软叶上的柔柔腻腻;我的骨骼变成树干般的硬硬强强。直到你银盈的的裙托,轻轻抚过我满是旱汗的额头,你蚂蚁般的轻轻咬,吸允走我的焦急等待。”
“我仿佛就依在烟囱傍等着,直到我自己长在屋上。我把呼唤记录成远山里的声声息息,我把泪水记录成股溪般的唏唏嘘嘘;我把欢笑记录成田野中的璀璀璨璨。直到你镗亮的锄头,牢牢耕过我满是沉闷的心田,你蚯蚓般的轻轻咬,咀嚼掉了我的孤单等待。我就梦在梦里面,等着你的轻轻咬,我乡的月。”
他轻轻地念着,圈圈点点。
阳光开始在人群中折射,开始吸食夜的能量。他把纸折好,缩进兜里。向工地走去……
“三个冒[A]带k,报双。”
“猴子,老牛哪去咯!还有闲心打牌。”老耿瓜着脸,愤愤地说。
“大清早的,催命鬼,‘工头’都没爬起来,你闹啥嘛闹。八成走城头去了,快快快等到……嘿!双王炸了,给钱给钱。”猴子看着老耿不耐烦地嚷道。
“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哦。”老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面着灶前烧开水。
猴子从兜里数出一根烟,甩在码牌的的黒木凳上,撂了句:
“谁有火,给兄弟借借。”他故意把“谁有”两个字的音拖得很长,像是得了哮喘似的。
“灶不就在你后面嘛,找灶王爷借不就行了。来,你耿爷帮你。”老耿转过身来嘻嘻的戏谑到。
小追忙不迭的从兜里扯出一把打火机,双手捧着往忙猴子面前蹭,嘴里嘟囔着:“猴哥,来,我给你点。”
老耿瞟了小追一眼。“着伢仔兜里还揣打火机,不会是……”
倒是猴子到乐意,一把抓过来,噗咔噗咔地点亮起来。用完后直接揣自己兜里了,嘴还念念有词道:“哎哟,小子,你用这干嘛。这家伙,放俺这,保管不丢。哥给你好生收着,要用的时候,给哥讲讲,哥给你用,哈。”时不时还朝小追挤着眼。
小追没说什么,只是呆傻地绿着眼盯着猴子的烟圈。呼地深吸一口,用食指和中指见夹住烟尖,抽离嘴唇,闭上眼轻轻噗的一声,缓缓把气呼出……一圈圈,灰白色交织的烟雾,从喉结上升到嘴唇,再在空气中扩散。
猴子斜着眼看着小追,呛了几口,转身问道:“老耿,几点了?”
“早,才四点多,估计工头都还没溜起床哦!”
猴子滚了滚溜眼珠,悄悄地在小追瓜了起来。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小追耳边贴了句话:“一会儿跟着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追狐疑地瞅着眼前的烟雾,似疑非疑地眨吧眨吧了眼。
猴子从地上蹭了起来,搂了搂裤带,拍了拍屁股上裹的灰,随手将烟屁股一刷,烂胶鞋尖一点一扭。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刚好将那点小星光灭了。
他出去了。
小追使劲咽了口口水。屁颠地撵了出去。
天势看起来离亮还早,还是灰蒙蒙的,远远的,没有光。离的约近人连脸的轮廓也看不清。他俩躲在工头的砖房外,嘀咕着什么。不一会儿,一个黑影进去了又出来。两个微弱的光开始压在黑夜下,狗开始吠了……
冬的太阳,在都市里是懒的,如他们的欲望一样,是臃肿的。而对这些毗邻的小工地的农民工而言,太阳,在他们的乡村梦里是神圣的。而在现实的炎凉里,太阳,无疑为催命的鞭锁。
老牛回来了。
一个女人裹着镶金幔绸的裙子。龇牙咧嘴地向工头吐着沫子,一群工友拥在一团,堵着女人的走动。突然,她甩下了高跟鞋,刚好砸在了工头的脑袋瓜上。冒了红,人顿时静了下来。猴子见状,忙喝爹邀爷地舔到脚跟前啃道:
“工头,没……没事吧!冒……红……红了……都。”
“去你妈的,什么男人嘛。冒点红就哭爹喊娘的,老娘给你们这群兔崽子说,你们听好了,快把我儿子交出来,不然,这工程你们也别搅了,你老娘熟人多的是,不差你这点豆腐渣工程资本,再不交出来,都回家种田吧。”那女人血口大喷,愤愤的喊道。
“妹子,你这样年轻,都有娃啦,你娃叫啥名啊。你说,俺们人多,帮你。”老耿忙递上一句。
“啥?你说谁娃啊,他我儿子,不是我娃,我也不是你妹子。别见人就喊妹呀妹,人都喊霉了。”
“你误会了……不……那……那你儿子叫啥名?”
“肖致。”
“这没有什么肖致,昨天倒来了个叫肖追的人,跟你描述的差不多。”
“八成是那兔崽子,给老娘拖来。”
看着那女人一脸凶相,猴子瞅了瞅怀里的工头,皱了皱眉。工头眯着眼,吸了口气,点了点头。猴子趁女人一不注意,溜了开来,他窜到工头的砖房后头。扑住了个黑影。他一边给他解着捆绑的尼龙绳一边慌张地嘀咕道:“哎呦,小祖宗啊,你妈来找你了。”
“嘿,别哄我了,我妈早下去了。那婊子,八成是那媚狐狸精。”
“都怪你,半夜偷什么烟嘛。还害我被狗工头抓了。”小追或是小致埋怨道。
“幸好我跑的比够快。”猴子轻声哼道。
“猴哥,你笑什么?,这绳子好紧,快点吧。”
“没,马上就好.”
隐约看见不远处两个人影近了,那女的一下子踢开了人网,冲向人影,不由分说的给了那人影一狂野一巴掌。那人哼唧了一声。一把按住了刹红了脸,不料用力过猛,把自己反倒弄的疼。还没等那炙痛消弭,一张涂满血色指甲的大手就罩住了那人的头,她顺着一把头发卖力一拖,把那人撂倒了。
猴子望着眼前的一捆钱,嘴里填满了蜜却说蹦不出来。
老耿推了推老牛。“那娃怪可恨的,你才回来,你不知道。那孩子小小年纪就偷家里的钱离家出走。兜里钱掐光了就骗我们工地,昨夜你不在,还跟猴子偷烟去了,捆了一早上咧。”
“真的吗?”老牛点了点头,看了看底下的灰痕。那是那女人拖那孩子划下的。他突然想起了家,想起了他的儿子也曾这样被他拖着,还抱着他的腿,拖了很远很远嘴里还嘀咕着:“爹,别走,俺不上大学了,你不走好不?”他依稀还记的拖烂的那条裤子他补了一夜。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却又吐了出来。
“要是现在还在火车上那还多好啊。”
他猛掐了自己的手,可惜,他却感到疼。
不知怎么,他看着那孩子远远的背影,
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