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08-10
阅读: 4790次
点赞: 37个
评分: 4.0分
星期天,好不容易打发他们爷儿俩走了,我想静下来写点东西。哗啦啦,父亲开门进来了。 父亲有我家的钥匙,开门很自然,就跟开自己家的门一样。有时造得我们两口子
星期天,好不容易打发他们爷儿俩走了,我想静下来写点东西。哗啦啦,父亲开门进来了。
父亲有我家的钥匙,开门很自然,就跟开自己家的门一样。有时造得我们两口子很狼狈。
爸,来了。
嗯。
爸,抽烟。
不抽。
爸,吃饭了?
没有。
饭菜上来,父亲落座,极自然地端起酒杯。
吃了一会儿,我问爸爸:又和我妈生气了?
嗯。父亲放下筷子,瞅着天花板说:二呀,你说你妈这人……
欲言又止,吱溜一口酒咽下,不语。
我成家后,父亲来我这儿有两种情况。一是路过,进屋打开电视机,吸支烟,然后抬腿就走,这是没事的时候。有事,就是现在这样。
二呀,你说你妈这人。就说今早看电视,山东台演《水浒》,我说孙二娘是母夜叉,她说我骂她。我说我没骂她,她说你骂了,四十多年了你就想骂,一直想骂。二呀,你说你妈这人……
父亲说到这儿,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我没有直视父亲的眼睛,我怕看见父亲流泪。从我记事起就没见父亲流过泪,即使是奶奶去世时,也未见父亲流泪。但我今天感觉到父亲想流泪。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变调。
父亲同母亲的结合是美满的。我家存有一张父母结婚时的二寸照片。父亲紧挨着母亲,两人很笔挺地站着。旁边有一盆花,花是粉色的。父亲、母亲的嘴唇也是粉色的。他们的表情都很安详。
在我的记忆中,父母很少吵架。母亲虽说是个大集体工人,但在家里却掌握着财政大权。直到现在,母亲的话在我家就是圣旨。父亲就是在母亲集权下和母亲走到今天的,但母亲却是一个极讲道理的人。尽管只是一分钱的支出,母亲也能讲出一长串支出的道理。这一点是全家首肯的。
母亲一直没有为她的工作抱怨过。偶尔提起,父亲一旁小声嘟囔:还不是为了你的娘家。母亲“啪”地撂下筷子,我娘家咋了?咋了?父亲说,不咋了。便没了声音。
母亲本来有一份挺不错的工作,在市内一家大商店当会计。因为乡下的父母去世,留下一个七十岁寡妇大娘和一个十几岁的老妹妹,母亲领着我们来到乡下。等给老太太送了终,老妹妹有了工作,母亲在市里再也找不到正式工作了。后来母亲就在父亲单位的家属工厂做口罩,直到退休。母亲四十多岁时,就花了眼睛。母亲说那是白纱布晃的。下雪天,母亲从不出门。
叫我们迷惑的是,通情达理的母亲近年来常做些不通常理的事。我们姐仨家的电话半夜三更常被母亲按响。
芬,没事吧。我梦见你满脸是血直喊妈。好,没事就好。
二呀,刚才你打电话来了?没有,我好像听见你打电话说孩子丢了……
母亲的关照太叫人受不了!
我理解父亲此刻的心情。明知道母亲不对,当着母亲的面,从未说过母亲的“不”字,我怕母亲伤心,又不肯说父亲“不”字,因为父亲没有错。回到家,父母孩子一样互相告状,我想到小时候和姐姐打架,母亲就一人一巴掌打过来。而今天面对父母大人,我总不能一人一巴掌吧?
我只能劝父亲,多理解母亲,她身体不好,心烦。
父亲说,叫人受不了的是她打起电话唠个没完。虽说电话费是公家报销,可费用太高我也不好意思报哇!
妈打电话,给谁呀?
打,天天唠,都是口罩厂的老太太们,而且偷着打,我一进屋就放了,做贼似的。
父亲三十岁时就是个科长,直到退休。我不知道父亲一直未升迁的原因。儿时,我跟在父亲的身后走在单位的院内,总有人冲父亲点头。父亲沉着脸,不卑不亢。退休的前一年,突然做了科里的党支部书记,从那以后,就没人冲他点头了。
那时父亲有两盼。一是盼桌子上的电话响起。可那部电话一直沉默。二是盼着有人向他递交个申请书、思想汇报什么的,父亲也觉得有点工作干了。可一直没人向他交什么。
叫人庆幸的是,父亲退休回家后,情绪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白天出去下棋,晚上回来摆棋阵。要么就修理小录音机,打电话到处收罗这些废弃物,我们也像给小孩子找玩具似的,找出一堆来,够父亲忙半年的。
二呀,你说你妈这人……父亲出门回头说道。
次日清晨,天降鹅毛雪。雪舞下的街道、树木、行人全白了,坦坦荡荡。地上的雪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声。雪花净化着一切,不由的叫人吐出心中的郁闷。
呵哧!呵哧!推开父亲家的门,我就来两声这动静。厨房里,父亲戴着口罩,拿着手里的干辣椒串在炉具上用小火烤着。嗡嗡嗡,排烟罩低唱着。
爸,你干什么哪?
二呀,你说你妈这人,昨天说要请那帮老太太来咱家聚会。天不亮就叫我去早市买菜,东西都买了,鱼也收拾完了,她又不吃了,先要我把干辣椒烤煳了。你说你妈这人……
我这人咋了?母亲在房里猛地一喊,父亲便没了言语。
妈,爸没说你什么。
没说什么?这人蔫坏。二呀,你不知道你爸这人……
母亲从花镜的上方够着和我说话。二呀,快过来看看这是你房姨不?母亲拿着一张八寸黑白照片指给我看。
这是母亲的口罩厂一九六七年的全厂合影。都戴着白帽子,扎着白围裙,胸前佩戴拳头大的毛主席像章。前一排人手里握着《毛主席语录》。每个人都一脸严肃,一脸虔诚。照片最上方空白处写着“永远忠于毛主席一九六七年二月”。
喂,这些辣椒够不够?父亲隔着门缝伸进一盘煳辣椒。
够了,够了。你想辣死我们呀?快把酸菜、土豆切了。切成丝。母亲说。
妈,请人吃饭干嘛吃这个?
二呀,你咋和你爸一个腔调?这些都是她们爱吃的,你王姨就说咱家的土豆丝好吃。侯姨总偷着喝我的酸菜汤加煳辣椒……还有小李姨特别爱吃我包的大菜包……
母亲此时兴奋得孩子一样。从床垫下掏出个小红本,瞧,这是胡小个子家的电话,这是大王、侯姨、崔姨……说准了,今儿都来。二呀,你一会儿出门等她们,都是第一次来。我去和点荞面,我的荞面片汤她们都爱喝。你下楼多穿点,别穿高跟鞋,穿我那双毡底鞋吧,快下去,噢。
楼外,雪舞正兴。天地一色,洁白一片。
我跺着脚,鞋底积雪四散,就像小时候摔的黄泥泡泡。回头瞧着身后的脚印熊掌一般。
吱扭,吱扭。一辆旧手推车驶来,一个瘦小老头,帽子上、睫毛上、胡子上都挂着雪。小老头低着头勾身而过,在我身后的垃圾道里哗啦啦掏起来。掏够了,他看我一眼,我瞧他一眼。无言。吱扭,吱扭,车轮辗着雪,雪裹着车轮,相拥而去。
母亲的鞋真热。此时我的脚渐渐热起来。女儿常唱的一首歌: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走呀走,转眼儿子就长大。母亲过去牵着我手的情景一如昨天。
小时候,我家住在五中南面的赵家园子,旁边一条宽水沟,整日哗哗流着黄水,浩浩的。母亲的单位在现在的供销大厦东边。对面是人民商店(现在的百货大楼),有花花布;北面是肉类商店(现在的正阳市场),有花花糖球;斜对面是黑龙江电影院(现在一片平地)。记忆中的东西,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母亲的手总是温热的,手心总是绯红。拉着我的手走得飞快。母亲不会骑车,走路就快。现在我们一起走,我仍然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
记忆中的齐齐哈尔大楼数北方饭店最高,七层呵。那时,早晨的目标就是北方饭店。
二呀,看,能看见楼尖儿了,快跑几步。母亲总是这么鼓励我。因为过了大楼,穿过马路,走过一百后身的天主教堂就到单位了。
幼儿园就在厂内。小厂不大,一溜平房。进院门旁边是个小收发室,一部黑电话,电话线黑蛇一样。冬天一个烧得通红的炉子,上面挤满了大小饭盒,有的还摞摞。
红砖房第一个屋是裁断车间。一包纱布打开,在长案子上云一样铺开,边缘用案子上的钉子固定住。几个人一趟趟走来走去,电剪子一过,长长的纱布就变成手帕大小的小块纱布了。
红砖房第二个屋里是叠口罩的。三条大案子,坐着六排人一个个勾着头,两手忙活。嘴也不闲着,叽叽喳喳。一个方块纱布横两折,竖两折,中间夹条绳就成形了。就运到最后一个屋,缝纫。十几台机器,脚踏型的。十几个人手动,脚动,嘴巴也动。轰隆隆,一个口罩两圈线(现在偷工减料就一圈),口罩就做完了。
红砖房最东侧就是幼儿园。
幼儿园是用黑乎乎的木板条围起来的,上面扎枪似的。屋里串筒子两个房间。里屋是小班的,一铺小炕,几个小床栽歪着。外屋就是一铺大炕,南面,东南,北面一溜小板凳,刷着绿油漆。
咣咣咣,破钟一响。我们风似的跑出来,隔着板缝伸出小手看着妈妈们跑进南侧的厕所。这边就喊妈,妈!那边就应,喊啥?叫魂儿哪,你妈没死。就见妈妈们轻松而出,又进车间了。这是间休时间。
我们一脸的失望。
中午时,妈妈们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稀里呼噜,勾头便造。勤快的吃完涮涮饭盒,拿出布兜子里的针线活儿,缝缝鞋子,补补衣裳。懒一点的,推开饭盒栽在炕上便睡。
妈妈们太累了。
我们午睡醒来,一泡尿冲出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小兜子,坐在小板凳上等着破钟响。破钟一响又风一样冲出。于是大手牵小手,鱼贯而出,四处散去。
下班时不像早晨那样匆忙。街面上也不像早晨那样冷清。
这时候,我就盼着前面有个蓝色冰棍箱子,盼着母亲放慢脚步,盼着母亲左手伸进裤兜里……母亲常常叫我失望。这时我的小脚步沉沉的,几乎叫母亲拽着走。又到了一个蓝冰棍箱子时,我仰望母亲,母亲看我一眼,紧走几步说:二呀,你想说什么?
我说,妈,我想说我不渴,也不馋。我说了怕妈没有钱。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的眼睛水一下。母亲终于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大一小两个硬币,说三分的,一根。
这根近乎透明的冰片片,我深情地注视它,它给我加了油一般,小脚跟着大脚,一溜小跑。等这块冰片嗦罗成毛衣针形时,就看见家门了。
哎哟,现在的奶糕、冰糕,哪个也比不过我那透明的冰片片哟!
雪下得稀稀疏疏,忽停忽落。
终于一辆红色出租车停在楼前。从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头上紧裹着一条黑围巾,露出凸起的额头和一对小眼睛。我脱口喊出:胡姨。
你是芬儿,还是二儿?
我是二儿。
二儿。多快呀,二十多了吧?
三十多了。
真快呀。她一指身后的男子说,这是俺家小三。就是你在幼儿园挠得满脸开花的那个小三呀。后来你把我也挠了,还有陈阿姨,忘了?
胡姨……
还不好意思,这个小厉害精哟!我扶着胡姨上楼。
妈呀,回来时打个电话,我来接你。小三冲楼上喊,又冲我咧咧嘴,却没出声,竖着脖领子钻进车里。
人世沧桑。当年娇小可人的胡小个子,今日也蹒跚走路了。胡小个子人善,心好,能吵能闹,矬老婆声高。
母亲单位在每月月底总有张电影票招待大家。那时都是单位掏钱,电影一场接一场,场场爆满。母亲领着我和厂里的人等在黑龙江电影院前的台阶下。有胡小个子在前面候着,别人便不着急前一场什么时候散。
忽听一声:撒演了!撒演了!不知道就像听见:杀人了!杀人了一个动静。这时的胡小个子,站在人群最前列,面对台阶下黑压压的人们,尤物般的身体支撑着她高高举起的短而粗的手臂。那份激动不亚于:解放了!解放了!
记忆中的胡小个子真叫人难忘。
母亲看见胡姨没有我想像的拥抱场面,母亲张张嘴:是小个子……浊黄的眼睛就湿了。胡姨只说了一声:老周……泪就下来了。
毕竟二十多年没见了。老姐俩坐在床边唠一阵,笑一阵,又抹一阵泪。
我和父亲在厨房忙着。在父亲不时的叹息中土豆丝、酸菜丝切了一大盆。
崔姨是她四儿子用“奥迪”送来的。崔姨上班时就和胡姨闹惯了。这回两人一见面就是你打我一拳,我击你一掌,不过这次两人出手都不那么利落,有些踉踉跄跄。之后连母亲在内都哈哈大笑。我有二十多年没听见母亲的笑声了。母亲的笑声叫我听了心里酸溜溜的。
父亲此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竟乐颠颠拿出好烟,一一给她们点上。她们竟也像当年一样拿父亲开涮:二十年没见了,你家死老头子还是这副老实样。哈哈哈……
有鸡鸭的地方粪多,有年轻女人的地方笑声多。我想起《围城》里的一句话。虽然她们已不再年轻,但这笑声依然使她们年轻。
崔姨是山东人,来东北几十年了,说话还是十足的山东味儿。崔姨的老伴儿邱叔前年去世了,生前和父亲在一个科里工作,人精明,干练。那几年不知怎么整的进了造反派堆里,以后便不来我家坐了,崔姨和母亲的关系自然就疏远了。以前上下班总是搭伴走的,后来就一个前一个后了。
不久崔姨调到制药厂拉手推车。工资不少,但辛苦。本来就不白的脸,更加黝黑,至今也未变过来。
儿时的我,在家里常常充当男孩子的角色。上粮店背玉米面,每次都是二十斤。也是一个冬天,人小就觉得道宽,路长,房子也高。我背着粮食往前使劲,崔姨拉着车从身后走过,回头看我一眼,又向前拉去。忽然又停下说,二呀,快把袋子扔到车上去。我愣了一下,知道两家的关系有点那什么,几年来孩子大人见面都木木地走过去。崔姨从车把下钻出来,夺过袋子扔在车上,我在后面推着车。一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