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说“隐”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苏轼）
　　
　　 游西湖孤山，遇世称“梅妻鹤子”之隐者林和靖。记得，他留有写梅之佳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说他结庐独山种梅养鹤三十年不近城市……而如今，西湖已是旅游地，车水马龙日喧天。
　　
　　 隐者，隐也。古之学士，多有轻仕途，图逍遥者，隐于山林，不为心劳，不为物累。也有垂钓磻溪，“愿者上钩”，非等着西伯姬昌寻来持鞭扶辇地拜为国师，比如姜子牙姜尚；有结庐隆中，躬耕南亩，待价而沽，非逼得刘备那厮三顾茅庐不可，比如诸葛孔明。却，更多的是，非暴力不合作，“天子呼来不上船”。
　　 庄子的朋友惠施在梁国作了宰相，庄子想去见见这位好朋友。有人急忙报告惠子，道：“庄子来，是想取代您的相位哩。”惠子很慌恐，想阻止庄子，派人在国都中搜了三日三夜。哪料庄子从容而来拜见他道：“南方有只鸟，其名为鹓鶵（一种类似与凤凰的鸟），您可听说过？这鹓雏展翅而起。从南海飞向北海，不是梧桐不休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不是甜美如醴的泉水不喝。这时，有只猫头鹰刚抓到一只腐鼠，恰好鹓雏从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腐鼠，发出‘吓！吓！’的怒斥声。现在您也想用您的梁国来吓我吗？”
　　 魏晋名士嵇康，“纵逸来久，情意傲散，从容出入，飘飘若仙”，朋友山涛推荐他做官，他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断绝了和朋友的来往。《世说新语》里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当初钟会撰写完《四本论》时，想求嵇康一见，可又怕嵇康看不上，情急之中，竟“于户外遥掷，便回怠走”，把自己写的书隔墙扔进嵇康的院里，扭头便走。后来做了高官的钟会再次造访嵇康，嵇康理都不理，继续在家门口的大树下“锻铁”。炉火熊熊，嵇康手起锤落，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钟会终是觉得无趣，于是悻悻地决定离开。嵇康在这个时候终于说话了，他问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钟会对这次造访觉得丢了面子，深深怀恨在心。不合作的态度终于让朝廷忍无可忍，借吕安“不孝”之案，也给他安上了一个“言论放荡，非毁典谟”罪名，给杀了。
　　 镇江有个焦山，原叫樵山。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河东地方有一位年高有德的人，名叫焦光。他看到东汉王朝政治腐败，不愿入朝为官，便一个人跋山涉水，来到江南的镇江。他看中这江中小山地方幽僻，就在此山隐居了下来。皇帝因慕焦光大名，曾经三诏求贤。三番五次的，焦光就是避而不见，害得皇帝屡次痛骂钦差官无能。后来，皇帝听说隐士就住在山洞子里修仙炼道，令再去镇江各处山洞里寻访。钦差官只好再登樵山寻访，居然在半山腰找到了焦光住的那个石洞。那洞不过半间屋子大小，里面有一块石板当床，焦光正坐在石床上看书。钦差官一看高兴极了，忙上前施了一礼，问道：“你可是隐士焦光吗?我奉皇帝圣旨，请你下山进京做官。” 谁知焦光用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嘴巴，摇摇头，好象是说：我听不清你说的什么话，我也不会讲话。钦差官一想：糟糕，这人原来是个聋哑。看他床上有书，想必识字，就把诏书拿出来递给焦光看。焦光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忙摇头，起身向石灶里掏了一些柴禾灰撒在地上，又取了一根细木柴，在灰上面起字来：“我非焦光”……为纪念这位隐士，后来，老百姓就把樵山改名焦山了。
　　 避世就是避难。一天，庄子正在涡水垂钓。楚王委派的二位大夫前来聘请他：“吾王久闻先生贤名，欲以国事相累。深望先生欣然出山，上以为君王分忧，下以为黎民谋福。”庄子持竿不顾，淡然说道：“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被杀死时已三千岁了。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锦缎，供奉在庙堂之上。请问二大夫，此龟是宁愿死后留骨而贵，还是宁愿生时在泥水中潜行曳尾呢？”二大夫道：“自然是愿活着在泥水中摇尾而行啦。”庄子说：“二位大夫请回去吧！我也愿在泥水中曳尾而行哩。”
　　 改变不了别人你就得改变自己。文人们是读过历史的，他们知道，比干被剖心，文种被自刎，商鞅被车裂，李斯被腰斩，岳鹏举被赐死于风波亭，方孝孺被明成祖灭了十族……清帝乾隆就当面斥责大学生纪晓岚：“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我豢养的一个娼优（妓女和戏子）罢了！”无地自容啊。子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隐了吧，老子不伺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范蠡在帮助勾践灭吴国兴越国后给文种写的一封信：“越王为人长颈鸟嘴，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从此，他化名姓为鸱夷子皮，变官服为一袭白衣携西施西出姑苏，泛一叶扁舟于五湖之中，遨游于七十二峰之间……
　　 这就是古之隐者。
　　 有时他们“隐”得很极端。上古时，许由和曹父是很好的朋友。许由隐居箕山颍水一带，农耕而食。尧在禅让帝位于舜之前，遍访圣贤，想将天下让给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来治理。他寻访到了许由，认为他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和德行，想把天下让给他，可是许由不接受。帝尧又想召许由为“九州长”来辅佐朝政，许由闻言，竟然觉得这句话很脏，污染了自己的耳朵，便跑到小溪边洗起耳朵来。许由正在一遍遍地清洗耳朵时，恰遇好友巢父牵牛前来饮水。巢父得知许由洗耳的原由后，说：“这个都是你自己不好，你果然诚心避世，何不深藏起来呢？现在你的两耳已经污浊了，洗过的水也是污浊的，我这洁净的牛，不来饮你污浊的水。”说完，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了。
　　 其实，巢父的质疑许由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比如东汉的严光（严子陵），光武帝刘秀的同学，刘秀做了东汉的始皇帝，几次下令寻他进京为官，他知道了，便跑到江边去“隐居”。隐居也就罢了，却每天反穿皮袄坐在小船上钓鱼，最后还是因这样异常的举动被人发现举报到了刘秀那里，他，终和刘秀同榻而卧了。所以，后来就有人写诗挖苦他：“一袭羊裘便有心,虚名传诵到如今, 当时若着蓑衣去,烟水茫茫何处寻？”说他沽名钓誉。
　　 终南山从来都是个隐居的好去处。唐朝进士卢藏用没有官职，他来到京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隐居以扩大影响，后来朝廷终于让他出来做官。司马承祯想退隐天台山,卢藏用建议他隐居终南山。司马承祯说：“终南山的确是通向官场的便捷之道啊。”卢藏用闻之脸红。后世便有了“终南捷径”这一句成语。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唐代诗人王维，“一悟寂为乐，此生闲有余”。当官不理事，只管吟诗作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他“隐”，却不和朝廷较劲。吃着你的官饭，作着我的文章，他很聪明。
　　 鲁迅从来小瞧隐士，他说：“登仕，是啖饭之道，归隐，也是啖饭之道。假使无法啖饭，那就连‘隐’也隐不成了……”，又说：“非隐士的心目中的隐士，是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人物。但这种人物，世间是不会知道的。”先生刻薄，是针对周作人、林语堂等在国难时期提倡的所谓“隐士”式的“悠闲的生活情趣”而发的。
　　
　　 2015.10.11于杭州马可波罗假日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