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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一瞥梦魂中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8-12 阅读: 753次 点赞: 237个 评分: 3.0分

隔着那么多层厚重的光阴,她还能看到月台上女子窈窕的背影。溜肩的旗袍,下摆刚刚过膝,露出了两根莲藕似玉白的小腿,左腕上挽着一只小小的苏州缎的手包。在女子的视线

隔着那么多层厚重的光阴,她还能看到月台上女子窈窕的背影。溜肩的旗袍,下摆刚刚过膝,露出了两根莲藕似玉白的小腿,左腕上挽着一只小小的苏州缎的手包。在女子的视线里,一列火车呼啸而至。刹车时大团大团的蒸汽裹到月台上来,女子象是飘在云雾里。车门缓缓打开了,他映了出来,一袭长袍,平易亲和,儒雅含蓄,向着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然后他握住了女子的手,轻唤了一声“青萍”。
   咳,那是我的名字——她不由得讶异了一下,幸好那女子象是觉察到了她的轻诧,稍一回眸。她看清了,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的自己……
   他还能唤出我的名字。他们第一次偶遇是在五年前一个小型的画展上,他被人簇拥着进来出去,他只关注了两幅画作。恰好那两幅画都是她的手笔,她的名字在他的耳边出现了两次。她躲在人群后面,没有机会走到他的面前去。她没想到他真得记住了她,今天一见竟象是故交知己。
   这是民国30年1月的吉隆坡车站,他46岁,她29岁。他是应“南侨总会”之邀来南洋讲学的艺术大师。她是“雪兰莪州华侨筹赈会”的接待人员。
   在她的安排下,他入住画展举办的地点中华大会堂。一天下午,他从梦中醒来,信步走进正在布置画展的大堂中。她正爬在梯子上专注地挂一幅画,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口投射到她的身上来,那柔美的曲线和跃动的青春气息刹时感染了他。他发觉自己心中最软的那根琴弦象是被拨动了一下。他急忙摸出画笔,可就在他下笔勾勒的时候,她不经意地转身别处了。他略感失望,没能捕捉到如此激动人心的瞬间,可他的头脑中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定要为她专门画一幅肖像。
   在一个讲学的间隙,他提出来去看看她的画室。她有些意外,但在心里那显然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她调皮地说,那好吧,就在今晚怎么样?
   走入她的画室,他顿时被那些浓郁的色彩吸引了。他没有想到一个女子,下笔是那么奔放,构图是那么大胆,着色是那么清丽脱俗。她激动起来,她的心扉向着难得的知音敞开。这些年求学的艰辛和探索的苦楚一齐涌上心头,她忘情地向他倾诉。他静静地听着,为她的勤奋刻苦所感动,为她的独到见解击节叫好。他们促膝交谈,对她的每一幅画作交换意见。她时而点头称是,时而阐述自己的创作思想,时而提出反驳的观点。在南洋夜风的吹拂下,他们相言甚欢,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天地,忘记了他们曾经拥有的过去。
   夜太深了,她执意送他回去。她俏皮地说,保护你,陪着你,就是我的工作啊,我要陪着你欣赏南洋的风景。在吉隆坡的夜色中,他们并肩走着,一路沉默无语。他偶尔眉头紧锁,悄声叹息。他想到了他的撒泼发蛮的悍妻,怎可与眼前这位善解人意的女画家相比?她不说话,她细细地咀嚼着大师给她提出的建议,无可名状的崇敬和仰慕在心头暗暗涌起。她不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尝尝马来巴沙,如何?
   柔曼的吉他和情侣们缠绵的歌声荡漾在他们的周围,椰林婆娑的轻风吹动了她乌黑的发。他坐在她的对面,望着月光下泉水般澄澈的眼眸,心中一阵阵悸动。
   和你在一起真愉快——他神情有些迷惘,她若是像你就好了……
   他说出了她一直想逃避的那个名字,声音里满含着哀痛与忧伤。她很歉疚,她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他情感的闸门。他黯然地低下头说,我们来点酒怎么样?
   她晓得他是不喝酒的,可是今夜她如何拒绝呢?她要来了香槟和他爱吃了两碟小菜,陪着他一饮而尽。他喝着喝着,神色变得愁苦而忧郁,他诉说着那个女人对他的刻薄和非解,言词里充满了怨恨和无奈。她泪光莹莹地劝慰着他,可他却愈加痛苦。他自顾着一杯一杯地饮酒,和着眼泪无声地吞到肚里去。她伸手去夺他的酒杯,结果被他的大手握在手心里。他真得醉了,借她的玉臂在桌上一枕,悲痛欲绝地哭起来了。他哽咽着,肩头一耸一耸,那无法释放的胸中块垒严严实实地堵塞了他的喉咙。
   祖国蒙难,家庭破裂,她彻底理解了面前这个男人心中的痛楚和苦难,作为一名爱国艺术家,这一切都是何其沉重的打击啊,而他却无处可说,无人可诉,只能将一切埋藏心底。他还要抛弃这一切烦恼,辗转于印度和南洋各地,筹办画展,为抗战义卖。就是拖着这样疲惫的身心,他已经为国家捐出了数万金币。是啊,他心中的苦有谁知啊。
   那一刻,她真得理解了他,任凭他抓着小手,陪着他默默哭泣。
   在她的大力宣传下,他的画展盛况空前,义卖也是节节攀高。他没想到,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除了她对艺术的领悟力之外,他对她又一次刮目相看了。当她身着洁白的连衣裙走进他的休息室时,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我要为你画一幅画。她很荣幸,艺术大师为自己画肖像,这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吧。
   她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
   他问,连我也不清楚,如何会在你的面前哭泣,发泄不满和怨气,你懂得吗?
   她预感到情感的暴风雨正在眼前聚集,可她还在安静地等待。
   他缓缓地驱使着画笔,就象是在心里寻找着突破的路径。他讲到了妻的胡搅蛮缠,讲到了一位多慈姑娘,讲到了他微妙的纠葛,讲到了他忍痛割爱,讲到了他在残余的梦里一晌贪欢……
   她疑惑他的痛苦的根源,她说,你爱得不够勇敢。
   他满怀希望地注视着她,问,你勇敢吗?请你带我一起前行。
   一向以速度著称的大师在为她画肖像时,居然用去了整整四个小时,到目前仍然见不到收工的样子,仿佛只等着她的一句承诺便可搁笔。
   我没有爱过,但我知道爱就要说出来,不能犹豫。不,我爱过,我爱生活,我爱艺术,我要为艺术奉献我的青春,奉献我的生命。她突然为爱找到了突破口,向着他一股脑地倾倒。
   他摇摇头,止住了她的慷慨,说,不是这样的爱,是异性的爱,你有吗?
   她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没有异性之爱,我只爱艺术,一生只为艺术活着,我是坚定的纳西施主义者……
   他象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麻木地补了几笔,便躺倒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只是年轻人的风发意气而已。她顾自过来拿起画稿,爱不释手地看起来。她兴高采烈地说,送给我吧,我会好好珍藏的。
   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画从不送人的。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兴致突然跌至了冰点,自己的倔强脾气也冒了上来,最后通谍似地说,那你不能题写我的名字。
   他蓦然坐起身,像是故意写给她看一样,狠狠地在画角上写下:南洋少妇。他走出了休息室,留下她一个人发呆生气。
   他一夜未眠,为两颗向往艺术而又不能融合的心痛惜不已。她更是彻夜难眠,用理智控制着这一场席卷心灵的情感风暴。第二天清晨,他和她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她的画室门口。
   他故作轻松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想听哪个?她知道,他已在心里接受了她的拒绝,并做出下一步的打算。
   果然他放手了,想必这就是他所谓的好消息了。坏消息是他决计要走了。但在走之前,他想为她出一册画集,他要亲自选稿,亲自作序。经过两个月的不懈努力,她的画集得以顺利出版,因为有了他的序言,更是一度脱销,吉城纸贵。
   然后他毅然离去,让澎湃的激情慢慢沉淀成纯净的友谊。两年后她在祖国的召唤下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正在她满心激动地给他写信的时候,她听说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位名作静文的姑娘。那姑娘人如其名,文雅娴静,以牺牲自己的生活来保全他的事业,是业内人人称赞的贤内助。她释然了,莞尔一笑,幸亏自己当初没有接受他的感情,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得象静文那样好,不然荒废了自己的艺术不说,还会埋没了他的才华的。那将是两个人多么无可挽回的损失啊。
   1951年她回江陵探望母亲,莫明其妙地被当地公安机关羁留,由于她复杂的海外关系,紧接着被无情地扣上了“汉奸”“特务”“汪精卫姘头”“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次次拘捕,一次次劳教,她就这样被政治大潮卷入了人生的谷底。35年里,她申冤无门,孤苦一人,靠着拣破烂、拾垃圾,卖冰棒来维持生计。在她得知他去世的那一年,她想到了死,她感觉世界唯一理解她的人没有了,她还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可她在痛苦思索之后,决然地选择了生存。她要用自己憔悴的心记载下他留给自己的那惊鸿一瞥似的恋情,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一段情啊……
   又是一抹斜阳,她茕茕孑立于窗前,遥对着晚照夕晖,任黄昏的风吹乱满头的银发,默诵着大师在她画集序言中写给她的情话,“……但芸芸众生之我,食苹而甘,于愿已足,不遑深究。吾之所惆怅者,乃见他人食之而甘之味,而我不可得也……惟在行刊之前,先发谰言,乃不佞对作者阅者深致其歉哀与惶恐者也。”2004年元月,离他们站台一遇已整整过去了63年。记忆中的苔藓就象是帷幕上的绿丝绒一样,缓缓地将她的人生之戏合拢了。她一生恪守着自己年少时许给大师的轻狂诺言,终身未婚。
   那个夜晚,有雪飘落。她唤着他的名字,安静地走了。魂里梦里都是他的影子,都是与他相守度过的63日。她从不曾对谁提起,那是她的伤和秘密。现在好了,带着这一段浪漫而哀隐的传奇,她又能与他相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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