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害人害己

春秋时期，晋国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晋献公的宠妃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奚齐继位，设计将太子申生谋害死。申生的弟弟重耳为了避祸流亡出走。流亡期间，许多人一开始跟着他一道出奔，后来又以为长此下去没有前途，或是受不了流亡之苦而纷纷离开，只剩下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臣子继续跟着他，其中有一人叫介子推。一天重耳饿得昏了过去，介子推为了救他，在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烤熟了给他吃。重耳流亡各国十九年后，在秦国帮助下回到晋国做了国君，即晋文公。他执掌晋国政权后，开始封赏与他同甘共苦的大臣们，偏偏把割肉救他一命的介子推给忘了。对于介子推，后世将之誉为“有功不居”“不图富贵”的正人君子，说他“割股奉君”“功不言禄”“功成身退”。而介子推本人，据记载则是“为人猖介无比”，属于洁身自好之流。他对狐偃等人有居功之语，心怀鄙薄，耻居其列。认为晋文公回国执政实属天意，而狐偃这帮家伙却争抢着把这个功劳据为己有，唯独他不敢贪天之功。于是他随着众臣朝贺一番之后，便托病回家甘守清贫，自己动手用麻葛编织草鞋卖钱侍养母亲。他有个邻居名叫解张，替他鸣不平，看到晋文公在城门口张贴了一个告示，大意是“倘使我封赏有遗漏的，可以自行到我这说明情况，另行封赏”，便对介子推说了，希望他去找晋文公叙功邀赏。介子推听说后笑了笑没吱声，正在做饭的老母亲听到他们俩谈话，从厨房里出来劝说介子推：“你跟着重耳不离不弃流浪了十九年，在他饿昏时你又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烤熟了给他吃，因此救了他一命，你受的苦你立的功都不小。你怎么不去和国君说说，不求封官，至少还能换回几斗米，也能解决咱娘俩一日三餐的问题，又何必你自己受苦受累织屦换钱呢？”介子推回答老母亲道：“我正因为看不惯狐偃他们不知天意争功请赏的做法，才不愿和他们为伍，甘愿回到家中织屦卖钱换回衣食的。我宁肯受苦受累也不愿和他们列朝同伴，窃天之功为己有。”于是，他带着老母亲躲避到绵山里。他的邻居解张见他如此，决心替他出头，连夜写了一首诗张挂于朝门外： “有龙矫矫，悲夫其所；数蛇从之，周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数蛇入穴，皆有宁字；一蛇无穴，号于中野。”
　　 晋文公见到这首诗，忆起旧事，心中生愧。于是命人去请介子推，当然无果。便询问他的邻居，并说有谁能告知介子推的下落，就和他一块封赏。这时解张出面说明事情缘由。晋文公没有食言，立刻封解张为下大夫，并让他做向导，亲自乘车去绵山求介子推出山。无奈乎没有发现介子推踪迹，所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遍访数日，始终没有消息，晋文公不免也有些着急了。这时有人出主意说“放火烧山，只留一个出口。介子推极其孝顺，一见火势凶猛，肯定就会背着他母亲跑出来的。”晋文公听从了，下令焚林烧山。当年也和晋文公一块流亡，被后世人封为“五贤”之一的魏犨生气地讥讽介子推：“当年和国君一块流亡时，我们大家都有功劳苦劳，难道只有他介子推一个人受苦建功吗？现在他居然以归隐要挟君主，迫使君主和我们大家因为他不得不在此逗留了这么久。等他出来时我定要当众羞辱他一番！”哪想到大火连烧三天三夜也没见介子推出来。大火熄灭后派人上山查看才发现，介子推母子俩抱在一起在一棵枯柳之下被活活烧死了。晋文公痛哭流涕，命人将介子推葬于这棵枯柳之下，又下令将绵山改名为介山，“以志寡人之过”。后人又在此地立县，名为“介休”。据说烧山之日恰是清明之时，因为他被火烧死，人们为了纪念他，便将清明前一日不动火做饭，故称“寒食节”。又因为他死于柳树下，所以清明之时家家在门口插柳以示怀念。这便是寒食节和清明祭祀的由来。
　　 于是，问题也就跟着来了！首先，晋文公作为晋国明君，归国登位后赏罚分明，任用贤臣，在他的领导下，晋国君臣同心，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他怎么会把忍痛割股救自己一命的大忠臣介子推给忘了，直到人提醒他才想起，才五次三番请介子推接封受赏呢？其次，晋文公任用的人，狐偃、赵衰、贾佗、魏犨 、先轸等，不都是当年跟着他一起在国外流亡的，也有一直留守国内的贤臣，比如先轸，这些人被后世称为“五贤”，可见他的识人善用。如此识人善用的他又怎么能把介子推给忘了呢？答案只有一个：介子推固然是忠诚，但并非贤能！
　　 正如史载：介子推洁身自好，不愿与争名利者同朝为臣同班朝贺，因此可以认定他属于自爱自恋型的。这样的人大多爱较死理，易钻牛角尖，不愿与在他眼中有“劣迹”的人交往，性格孤僻，但此人绝对忠心耿耿。可惜的是此类人往往是忠心有余而能力不足，不堪重任，因此也难以委以重任。晋文公掌权后表面上是实行封赏，实际上是选贤任能，提拔那些能够帮助自己治理国家使国家走向强盛的大智大才之人，所以他可以不假思索地提拔了狐偃、赵衰、贾佗、魏犨、先轸等能臣良将，而这些人也确实没有辜负晋文公的厚望，辅佐晋文公把晋国治理的井井有条，迅速走上强国之列，为其成为春秋五霸奠定了基础。因此才被后世尊为“五贤”。比起他们来，介子推只是忠心而已，别无所长。所以晋文公在大举委任之时才把介子推给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缺的是治世能臣护国良将，仅有忠心却无能力者当然进入不了有志君主的视野。介子推还有一点可爱之处，就是他不仅仅洁身自好，还有自知之明。他对自己几斤几两有个清醒的认识，明白了晋文公为何对自己没有封赏的原因，所以当人家劝他找晋文公叙功邀赏时付之一笑，没有答应。而他对劝说者说的“耻与狐偃为列”那些话固然也反映了他的性格一方面，更是他自知无力辅佐朝政却又爱护面子的一种掩饰之词。那么，他的大话已经说出，也为了继续维护自己追求清雅高洁的身份与名份，特别是真的害怕魏犨等人嘲笑他假借归隐虚名而行邀功受赏之实，于是晋文公几次派人去请甚至亲自出马求他入朝为官他都一律避之不见，直到最后在大火焚烧面前和母亲抱在一起被烧死也要维护自己这一名声。于是他终于以一死换来了不贪功名利禄，功成身退，忠孝节义传千秋的赞誉。可是他获得了这个美名，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首先，他的母亲因为他为了维护这个名声而陪同他一同被大火焚烧而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应该属于不孝。
　　 其次，他为了维护自己名声而对朝廷采取的一系列类似对抗行动，使一心选贤任能使国家走向强大的晋文公却陷于忘恩负义的被动局面。从这一点说，他又属于不忠。
　　 再其次，他为了维护自己名声，坚持所谓高洁清雅原则，却害了狐偃魏犨贾佗赵衰先轸等人，他们似乎成了争名夺利邀功请赏的卑鄙小人。因此不能不说他又属于不义。
　　 像这种只顾自己名声和脸面，而不顾君主同僚的尊严和情谊，甚至把自己母亲也拖于死地的不忠、不孝、不讲义气者，居然被后世推崇为舍身赴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正人君子，大德大善之人，可见其虚伪之掩藏至深；也可见史学家凭个人好恶说史论史而产生的误导真正可怕；更可见所谓名利不但害己，也真害人！
　　 幸亏后世不全为其所蒙蔽，他们尊狐偃等五人为“五贤”，也恰是证明了他们并没有被所谓贤人君子介子推的“（狐偃之流）贪天之功，以为己力”“难与处矣”等等言论所左右。
　　 尽管如此，受了几千年封建礼教文化影响的国人们，为了名利而迷失正途，惑乱了思维，结果害人害己的事例仍然比比皆是俯首可拾。《儒林外史》中的王三姑娘就是一例。王三姑娘的丈夫死了，她对父亲和公婆说：“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块去了。”她的父亲王玉辉是个受封建礼教毒害至深的穷酸秀才，听了这话不但不加以劝解，反而鼓动女儿说“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竟是这样做吧。”因此遭到老伴责骂：“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他，怎么倒叫他死？”而王玉辉不但不知改悔，反而说老伴“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终于眼看着这个傻三姑娘绝食而死。王玉辉讥讽哭死过去又灌醒回来的老伴“真正是个呆子”，他说，“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这死得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然后居然还仰天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这位王三姑娘虽然终于用生命换来了贞节牌坊，可她留给母亲的巨大痛苦却是无法估量和弥补的。所以，尽管她对死去的丈夫来说是贞洁了，有了所谓好名声，可是对于母亲来说，却也仍是属于不孝之列。
　　 名利害己害人！对它，真不可不慎重看待，权衡，评价，方才不至误导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