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谷寺
作者: 张彦青
时间: 2016-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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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荒原僻野里有一座山,莽莽苍苍的,长满了蓊蓊郁郁的花草和树木。 自然形成的峭壁,露出了血红的底色。峭壁的罅隙间生有崖柏,虬枝盘曲,苍凉得好像是荒古
摘要:从那以后,滴谷寺就成了一个传说。寺院在,寺院里的那个洞口也在,洞口里却再也没有流出过一粒米。这些都是传说!
一
荒原僻野里有一座山,莽莽苍苍的,长满了蓊蓊郁郁的花草和树木。
自然形成的峭壁,露出了血红的底色。峭壁的罅隙间生有崖柏,虬枝盘曲,苍凉得好像是荒古时期的遗留物。
两座山峰紧贴着崖壁,低于主峰许多,好像是大山的两个孪生孩子。
小山峰距离很近,从山下向上望去,两峰间仅能看到一线的蓝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两座小山被削去了山峰,两峰间用削去山峰的红石券起起了一座石桥,远远望去拱桥好像是一弯雨后的彩虹。
桥北、桥南头的山峰上各用石头砌建了一座四合小院。石头院墙,石头房子都就地取材,一溜的红页岩板石,与山峰、山体融为一色。
一条陡峭的盘山石径,从崖底的一条小溪边一直向北边的小院子扶摇蜿蜒而上。
石径边长满了草和树,草和树上有鸟、有虫,时不时地有花蛇穿小道而过。小径长年累月积满了泥土,泥土是白色的,把本是红色的石径覆染成了白色,石径婉若一条银白的绮带缠绕盘桓在山上。
这是一座寺院,进寺的木门楣上斜挂立着一块长方的匾额,匾额上面镌刻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字:“滴谷寺”。
东院立着一通石碑,石碑由青色的大理石锻造。看起来这通石碑不是这方圆几里地的产物,是从山外运来的。
石碑上刻着字,记载的是重修寺院的事情。石碑的左下边落款处,镌刻着重修的年代:“明嘉靖*年”的字样。
碑面的内容,隐隐约约地还能看到几行字:“寺不知建于何年,更不知何人开山拓疆者也……”
二
寺院里有三位和尚。一位年逾古稀的师傅和两位十一二岁的徒弟。师傅叫:智慧法师;徒弟一高一矮,高个的叫:智通和尚;矮个的叫:慧通和尚。
智慧法师除了教授徒儿们诵经外,他还有负责做饭,清扫寺庙和院落。徒弟二人负责到山脚下的小溪里挑水,到山林里砍柴,剜野菜。
山林的野菜海的去了。山中水汽足,野菜长得旺。从伏天开始,一直到深秋,山里有摘不完的野菜、蘑菇,野果子。
野菜、蘑菇、野果采摘得多了,吃不了。师傅就把这些野菜呀,野果呀,摊到红石板的寺院里,晾晒。晾晒干的,或挂着、串着,或存储在南院的储物间的大瓦缸里,从冬天一直到来年春天树木发芽,都吃不完。
智慧和尚那个瘦啊!跟崖壁上那颗弱小的崖柏一样,干枯得没有一点水分。他的肉身套在袈裟里,就好像是庄稼地里的稻草人。
北边的寺院主殿坐西朝东,三间房,正对殿门供奉着佛祖释迦摩尼的金身像,佛祖的金身已经斑驳,露出了深一块儿,浅一块儿的泥胎。佛祖的南边山墙供奉着一位道人,师傅说,这是老子,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佛祖的北边山墙供奉着一位长髯宽襟高冕的儒者,师傅说,这是孔子,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
名曰寺院,却供奉着佛教、道教、儒教的鼻祖,内行的看得别扭,外行的也觉得不伦不类。
智通、慧通,摸着脑袋带着疑惑地向师傅讨教:这是咋回事?
智慧法师答,古来儒、释、道本一家,一家人在一起被供奉,说得过去。
三
在智慧法师的带领下,智通、慧通一天要修三课。
当崖顶上最大的那棵柏树上的山公鸡“咕咕咕咕”地鸣叫了三巡后,天还未亮。智慧法师就把智通和慧通喊起床,在大殿里面朝佛祖诵经。
师傅右手敲木鱼,左手轻捻佛珠,他盘坐在佛祖面前,诵一句,他身后的智通、慧通应一声。智慧法师威严,肃穆,庄重;身后的两位徒弟,凝重、严肃,认真。
师傅诵,后边不应,师傅便加重了敲击木鱼的声响,他身后的智通、慧通被刺耳的木鱼声惊醒了,他们打了个激灵,继续跟着师傅应……
当崖顶上柏树上的山公鸡“咕咕咕咕”地又开始了鸣叫,木鱼声便戛然而止。此时,晨曦正好从殿门的门楣上射到佛祖的天庭,佛祖前边供案上的松油灯熄灭,袅袅青烟和晨曦融合到了一起。
未时到申时,智慧法师带领智通、慧通肃立在西山墙的老子塑像前,诵读道教名篇。第一天《道德经》,第二天《庄子》,第三天《管子》……周而复始。
在晚上熄灯的前一个时辰,师徒三人,面朝北山墙的孔子塑像,又燃起青灯,他们或读《四书五经》,或写诗文,练毛笔……
四
除了吃饭、睡觉、诵经,其它的时间,师徒三人各有分工,该干嘛的干嘛,生活得有条不紊。
南院是起居室,院落建筑的结构与北院相同。
坐西朝南的三间房是师徒三人的起居室,南边的两间厢房是伙房,北边的两间厢房是储物间。
储物间里有几口大瓦缸,大缸里存储了晾晒干的野果干和野菜干。储物间平时大门紧闭,只有智慧师傅做饭时才打开,取出所需的食粮后,顺手就把木门给锁上。
智通、慧通二人从来没有进去过,师傅也不让他们进去。储物间的窗户从里边用木板封死,隔着门缝朝里看,黑咕隆咚的一片,啥也看不清楚。
师傅清扫完院落后,便从储物间的屋檐下抱起一捆柴禾,在伙房里点火做饭。
每天的伙食也简单,山野里不缺野蔬菜,蔬菜每天都能换着花样地吃;主食料就一样,都由小米加工而成,不是小米焖饭,就是小米面的烙饼,小米面的抿节……
师徒三人不愁吃喝,满足的不得了。智通、慧通也经常跟着智慧师傅到山下附近的村子里给人做法事,他们了解当地的老百姓,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跟他们比差得太多了!
只有比较,才知道谁的生活好,谁的生活差。当地土地贫瘠,十年九旱,老百姓的税负又很重,他们经年食不果腹。灾荒年吃草根、割树皮,人瘦的跟骷髅一般;即使是在风调雨顺的丰收年,人们也勉强只能靠吃糠咽菜艰难度日。
智慧法师经常对智通、慧通说,你们跟了我,在滴谷寺里修行,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五
智慧法师,是远近闻名的有文化的人。
每年的三月十五是滴谷寺里的庙会,附近村子里,来到滴谷寺烧香拜佛的人很多。
智通、慧通听人说,他们的师傅——智慧师傅的师傅的祖师傅,曾经教出了好几位状元公。
远的不说,北宋年间的明相吕蒙正,就曾经在这里修炼过三年,后来他进京赶考,一举考上了状元。
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第一次出家也是在这个滴谷寺里,由于当时的主持师傅,看出朱元璋杀气太重,便找个理由把他给介绍到别的寺院里去了。
听人说,寺院里还走出不少进士呢!这些进士是哪朝哪代,是哪里的人,碑文上都有记载。智通、慧通问智慧法师,人们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智慧法师,不接茬,他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智通、慧通在闲暇时也从寺院的石碑上寻找这些传闻或记载,由于年代久远,石碑上的字迹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既然人们都这么说,智通、慧通听多了,也确信这就是真的了!
六
就这样,时光在不知不觉中,又过了好几年。智通、慧通已经长成了一个个壮实的小伙子了。
智慧法师,越来越苍老,他行动也越来越不便了。
法师很少再教徒儿们诵经读书了。智慧法师常对着智通、慧通说,你们的智慧已经超过了我,我已经教不了你们了。智通、慧通不相信师傅的话,他们知道师傅的确老了,师傅是懒得、也没有力气再教他们了。
一次,茶余饭后,智慧法师盘坐在北院的丁香树下,对着智通、慧通讲,人能不能修成正果,不在于其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而在于其能否满足。他语重心长地对智通和慧通说,不贪、清心寡欲,就是福,就是财富。
山下村子里有人到寺里请智慧师傅去做法事,他就让智通、慧通去顶替他,一开始,他偶尔还跟着他们一起下山,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让徒弟们自个去,他再也不下山了。
山下的人家都知道智慧法师年岁已大,行动不便,他的两个徒儿,佛经学得好,法事行得规范,再加上他们仪表端庄,做出的佛事,不亚于其师傅,人们也就认可了这两个徒弟。
智慧法师给智通和慧通分工了。他对两个徒儿说,我老了,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要圆寂,人要顺应天象,我要到我应该去的地方了。
他指着智通说,以后,你主外,挑水,打柴,为村人做法事;法师又转过头对着正在黯然落泪的慧通说,你主内,扫院子,拜佛念经。
他睁开浑浊的双眼,两眼望着东天,目光深邃不可测。他顿了顿,声音中掠过一丝悲意:我圆寂后,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去办,当下,还照原来的分工,各自去做吧!
七
从那以后,智通和慧通遵从师命,只要是到山下村子里为人们做法事,都由智通去;慧通便主动承担了智通在寺院里所负责的工作。
智慧法师主要负责做饭,清扫寺院的事宜大多由慧通来做,一切还那么井井有条。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都习惯了,好像师傅还是过去的师傅,徒弟还是过去的徒弟,没有什么变化。
时间能改变一切!
一日,智通从村子里做完法事,往回赶路时,与正在小溪边挑水的慧通相遇了。
智通示意慧通歇会儿,他要给慧通讲讲最近从村子里听到的关于滴谷寺里的一些传闻。
智通对慧通说,他听村里的老人说,滴谷寺里有一个神秘的洞,每天洞子里能像下雨一样往外滴洒谷子。住在滴谷寺的和尚们一年四季不愁吃喝,不用种地,不用开荒,是个神赐的宝地。
慧通听了智通的话,仔细想想,觉得有道理。是啊,我们从来不种地,每天能吃到金黄色的清香的小米,说来也怪!师傅足不出户,哪里来的这些新鲜的谷米呢?
他们觉得师傅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在隐瞒着他们。智通说,下次我到村里行事时,你在寺院里,偷偷观察师傅的一举一动,看看他从哪里搞来的谷米。慧通沉思着,他听到智通的话后,疑惑地点了点头。
回到寺院后,师傅已经将饭盛好,摆在了南院的石桌子上。金黄色的小米,散发着热气,清新的米香溢满了整个小院。石桌子上有两盘炒菜,一盘是蘑菇炒野葱,一盘是山核桃仁煸黄花菜。
吃饭时,师傅一句话也没问,智通和慧通一句话也没说。
月亮升到了院子的正当中,月光射入起居室的通铺上,通铺上好像是洒下了一片银彩。智通、慧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智慧师傅,打着呼噜,他的鼾声比以前的更加高昂。
八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当春风再次光顾滴谷寺时,智慧法师更显得老态龙钟了。
他走路时,手里拄着一根柏木拐杖,颤颤巍巍的,一阵风吹过,人随风摆,好像他就要被吹倒。他除了行动不便外,好像忘性也大了,过去他非常在意的储物间,也时不时地忘记上锁。更让徒儿们担心的还是,自从这个春天的到来,智慧师傅,连一句话也懒得讲了,沉寂的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智通经常到山下做他的法事,慧通照常承担寺庙里的一切工作,智慧师傅还照常做饭,他做出的饭菜,比原来的味道还要好,这着实在让徒儿们惊诧不已!
智通的名声越来越大,他人长得俊,法事做得到位,细节处理得比智慧法师还要精细得多。因此,智通和尚声名远播,方圆几十里地的范围内没有人不知道他。
感谢智通的人越来越多,人们从山下往寺院里送来绸缎,挑来新鲜的蔬菜,有的还甚至还以钱相谢。
过去,智慧师傅在给人做完法事后,他是从来不收受人们馈送的礼物的。人们都知道他的怪脾气:他说不要,你就是磨破嘴皮,说千万好话,他都不会留下来一点。
如果赶在以前,智慧法师看到智通收受人们的礼物,那还不知道怎样地来训斥他。可现在,师傅已经形同木偶,他没有了爱憎,他如同崖壁上的那棵老柏树,连思想也好像都消失了。
九
一转眼,秋天又来到了。瑟瑟的秋风使劲的吹着,唯恐人们不知道它的厉害。
树上的叶子掉光了,除了崖壁上的崖柏还有一丝绿意外,山里到处都露出了鲜红的岩石,就连那条银白色的蜿蜒曲折的山道,也被秋风吹出了本色,红艳艳的。
智慧法师,行动更加不便了,这个秋天的到来,加速了他的老化。他好像秋后的蚂蚱,蜷曲着枯黄的如干柴般的肢体,在秋风中发抖;他好像马上就要被秋风吹透、风化掉似的。
智慧法师到储物间去取食物,门经常忘锁,储物间的房门也经常敞开着。智通、慧通从储物间的门前路过,偷偷往屋子里瞅,正对着大门的是两个黑乎乎的大瓦缸;再往里边看,黑暗如漆,啥也看不到。
慧通忽然间想起了山下人们讲起的那个神秘的洞,那个神秘洞子里流淌着金黄色的谷米。他断定,这个神秘的洞就在这个储物间里。做饭时,葫芦瓢里的米,就是师傅从这个屋子里端出来的。
这个屋子里一定有秘密,这个神秘的洞穴一定在这个屋子里。慧通决定要看个究竟。
他知道,他尾随着师傅,师傅也不会感觉到了。平时,他从外边回到院子里,师傅都看不到他的到来,师傅的嘴里还一股劲地唠叨着说,慧通怎么还不回来?跑哪去了?
一日,智通到山下去做法事去了,慧通偷偷地藏在院子的一块山石后边,看看师傅究竟在储物间里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