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草之报

　　 一
　　 “哥，难道父亲临终的遗言，你忘记了吗？”
　　 魏锜惊讶地望着哥哥，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竟然胆敢违背父亲的遗言，不按他老人家临终的嘱托去做！
　　 哥哥名叫魏颗。这时，他身穿孝服，脸色凝重，一言不语地望着眼前这座高大的陵墓。陵墓是新修的，里面埋葬着他们的父亲。听到了弟弟的质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迈着异常沉重的步伐向着陵墓慢慢地走过去。同样穿着孝服的魏锜见他如此，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默默地紧跟在哥哥的后面。
　　 兄弟俩慢慢走到了早已准备好的蒲团旁，先后跪在了上面，随同而来的人们见他们二人跪下，也都立刻齐刷刷跪下。顿时，磬鼓铜钟齐鸣，人群中也响起了悲悲切切的哭泣声。在魏氏哥俩的率领下，这群身穿孝服的人们朝着陵墓庄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又慢慢站起，立在那里，默默不语，磬鼓铜钟也立刻停止了敲打演奏。魏锜低着头，侧身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供品，仔细瞧了瞧，再转身递给魏颗。魏颗接过来，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恭恭敬敬地在陵墓前的供桌上摆放好。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人们大气不敢出，除了微微的风吹草木的“嘶嘶”声，和几声乌鹊的叫唤，其他丁点声音都没有。
　　 “我没忘。父亲的话我怎么能忘记呢！”魏颗默默地做完了这一切仪式后，用低沉的语调回答弟弟的询问。
　　 “你没忘？”魏锜看了看魏颗，不解地继续盯问道，“你没忘！那父亲临终前一再叮嘱你，让祖姬为他殉葬，你为什么不执行呢？难道当时你没听见父亲说的这句话吗？当时他老人家可是紧紧抓着你的手，一口气连向你说了好几遍才闭上眼睛上路的！”
　　 “不错，你说得不错！他老人家是抓着我的手说这些话的，我也听得真真切切的，他也确实说了好几遍，要我必须让祖姬殉葬。时间相隔又不长，这才十几日，我怎么能忘了呢？可是，我问你，父亲在世时曾一再对我们说，祖姬是个好女人，而且还年轻，如果他老人家一旦西去，要我们一定为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也听见了，你还记得吗？”魏颗继续用低沉的语调反问弟弟。
　　 听到哥哥的反问，魏锜承认道：“我记得，他老人家确确实实曾经这么说过，要我们在他百年之后给祖姬再找户好人家，还特别叮嘱要找个有学问的，而且还告诫我们不要吝啬，嫁妆一定要置办得特别丰厚，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可是，哥哥，这不是父亲的临终遗言呀！父亲在临走的时候可是一再叮嘱我们，一定要让祖姬为他殉葬的呀！”
　　 “我知道，是这样的。可是，弟弟，你再想想他老人家清醒时说的那些话，对比一下，你就该明白了。他说要祖姬为他殉葬的话，是他病得昏迷时说的，这是乱命。而他清醒时对我们的一再嘱托，那才是治命。我们要执行的，是父亲的治命，而不是他老人家的乱命，这才是我们做儿女应尽的大义大孝。这样做，也正是为他老人家顺利升天再重新回到世上排除种种阻碍呀！”魏颗斩钉截铁地说。
　　
　　 二
　　 魏颗的父亲名叫魏犨，祖姬是他的一个爱妾。祖姬年龄不大，生得却是貌比天仙，而且琴棋诗画样样精通，又察言观色、善解人意，可谓是集美貌与聪敏于一身，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子。自从被魏犨纳为妾之后，虽然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却也深得他的宠爱。每逢魏犨奉命率兵出征，都要特意嘱咐魏颗道：“儿子，尽管你排行老二，可是自打你哥哥不幸夭折后，你就算是咱们家中长子了。你记住，如果我一旦在疆场上战死，你一定要替我选择一户好人家把祖姬嫁出去，不要让她无家可归，受人欺辱。我一介武夫，只知道用蛮力，不懂得使计谋，因此一直没得到君主的重用，所以，你一定要替我选择一个知书明理的好人家把她嫁出去。你记住了吗？这样，我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魏颗每一次听了，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且说这魏犨也不是平庸之辈，他以勇力著称，曾和狐偃、赵衰、贾佗、介子推、颠颉、胥臣等人一起保着公子重耳流亡国外十九年，历尽了艰辛，也尝遍了苦痛。
　　 公子重耳是春秋时期晋国晋献公的二儿子，他老爸晋献公宠爱骊姬，受到宠爱的骊姬借此想要她的亲生儿子奚齐取代太子地位，成为晋献公的接班人，待晋献公死后成为国君，便在他面前不断进谗言，陷害太子申生，以及他的两个弟弟重耳、夷吾。晋献公因为宠爱她，耳朵根子不免在她的枕边风吹拂下彻底软了，从而言听计从。结果太子申生自杀，公子重耳和夷吾也分别逃到了蒲城和屈城。为达到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之目的，骊姬又继续怂恿晋献公派人追杀他们兄弟二人。结果，夷吾被迫更名改姓地潜伏下来，重耳则不得不再次出逃，从此开始流亡各国疲于奔命的生涯。
　　 晋献公死后，骊姬果然达到了目的，她的儿子奚齐继了位，她也成了国母。然而“无根之水”“无本之木”虽得意一时，毕竟长久不了。支持太子申生的大臣们趁机作乱，在晋献公的灵前杀死了奚齐，继而又杀死了她的二儿子卓子，随后又用鞭子将她活活抽死。
　　 这帮大臣们联名写信，派人给重耳送去，请他回国继位。然而公子重耳听从了狐偃，赵衰等谋臣劝说，认为时机还不成熟，便以“违背父命逃出晋国未能尽孝，父亲死了又未能按礼服丧”为由婉言谢绝了他们。
　　 重耳的弟弟夷吾接受了邀请，在秦国军队护送下回国即了位，史称晋惠公。然而这个夷吾虽身为一国之君，却是个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只会打个人算盘的小人。他即位后，立刻推翻了当初对秦国和拥立他即位的大臣们的承诺，还派人追杀他的嫡亲哥哥重耳，因此失去了民心。他暴毙后，晋怀公继位，可是晋国国人们却是思念公子重耳，希望他能够回国主政。在这种情况下，秦穆公又一次派兵护送重耳回国，推翻了晋怀公政权，让他继了位，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晋文公。
　　 晋文公果然不同凡响，他本就聪明，胸怀大志，流亡十九年，使他不仅开阔了视野，长了见识，也了解到各国风土人情，优劣长短，因此他即位后，励精图治，对内任用贤能，精心治理，人民安居乐业，国家实力大增；对外联合齐秦两国，辅佐周天子，并在城濮一战大败楚军。从而使自己成为继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之后的第二个霸主，开创了晋国长达百年的霸业。
　　 当然，晋文公回国即位后自然要对当初跟随他流亡保驾护航的人和守土有功者大行封赏的。无奈魏犨勇力有余而智谋不足，随晋文公流亡期间，也只是起到个保护他不被伤害的作用，如同保镖一样，没有立什么特别之功。而晋文公即位后一心为晋国兴起图谋霸业，虽讲文功武治，仍以偃武兴文为主，就这样，魏犨只被封个大夫，到死也没有晋升到国卿的位置。直到他的孙子魏绛得到当时的国君晋悼公的重用，他们老魏家才成为晋国的六卿之一。后来魏家又联合韩家、赵家三家分晋，成为了战国七雄之一，这一切都离不开魏犨的奠基，当然这是后话。魏犨死后，因为时议谥号为“武”，所以又称他为魏武子。
　　 魏武子死后，儿子魏颗并没有遵从他的临终遗言，让祖姬殉葬，而是遵从他的“治命”，尊照他没得病时的一再嘱托，在丧事全部结束后，托付媒人精心挑选一个知书达理的人家，并用厚礼把祖姬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三
　　 时间过得真快，转瞬间到了晋景公之时。晋景公的爷爷晋文公当年城濮一战，把楚国打得大败，让他从此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窥视中原，只有休养生息，慢慢疗伤。现在他们医治好了当年的创伤，又开始将触角不断前伸，与中原各国争夺霸主之位了。
　　 这一日，晋景公正在思考着准备发兵前往解救被楚国围攻的宋国时，突然又接到报告说：“潞国有密使前来送信，请君主过目。”晋景公接过密信，打开一看，立刻怒目瞪圆，随之又暗自窃喜。
　　 原来潞国国君是个子爵，与黎国为邻。后来仗着势力把黎国国君赶跑了，其土地尽数归自己所有。这时的潞国国君名叫婴儿，他的夫人就是晋景公的姐姐。他想凭借强大的晋国势力来保护自己，故而和晋国联姻。无奈他虽然是个国君，却天生老实，性格懦弱，结果反被他的国相酆舒给辖制住了。
　　 这个酆舒专横暴戾，独揽朝政，暗地里早已投靠了秦国。为了讨好秦国，离间潞国与晋国的关系，他污蔑晋景公的姐姐犯了该死的罪过，迫使婴儿令其上吊自杀。此后，又寻机找茬欺辱婴儿。一次，婴儿接受他的邀请，和他郊外打猎，不巧眼睛被他用弹弓打伤了。哪知这个酆舒不但不知认罪，却把弹弓扔在地上，居然还笑着对他的这位国君说：“咳咳，你看我，本来我是要拿弹弓打那只鸟的，可惜我射得不准，打在你的眼睛上了，该当罚酒一杯。”
　　 婴儿不堪其辱，又制服不了这个目无君主、骄横无礼的国相，所以他写了一封密信，派密使交给晋景公，请求小舅子发兵前来，帮助他讨伐酆舒。晋景公一来对这个姐夫早就心存不满，恼恨他没能保护住自己的姐姐，正想找机会教训教训他；二来也好趁机把他的领地及其他周边各小国全部兼并，归为已有，扩大自己的疆域。正巧他此时送来密信，给自己一个进兵潞国的理由，所谓正中下怀，这怎能不让他暗自偷喜呢。
　　 于是，晋景公派荀林父为大将，魏颗为副将，率战车三百乘前去讨伐酆舒，并将其活捉斩首。随后，又历数婴儿枉杀晋景公姐姐，任其死于非命，以及其他几宗治国不力的大罪，将他抓住，扭送回都城。做完这一切后，又公开宣布道：“黎国虽然已被潞国给灭了，可是黎国的民众却都思念他们的君主，希望复国呢。”然后派人到处寻访，找到黎国国君的后裔，划出一片土地归他，并为其筑造城池。名义上是恢复黎国，实际上是灭了潞国。潞国的国君婴儿直到此时方才明白自己要晋国出兵帮助讨伐酆舒，其实是引狼入室，自取灭亡，然而悔之晚矣，于是拔剑自杀了，枉死城中又多了个枉死鬼。
　　 荀林父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达到了晋景公的目的，可谓惊喜万分，要亲自向晋景公报捷，让他大大高兴一场，于是留下副将魏颗，要他继续统兵征讨兼并潞国其他地方。
　　 魏颗率兵乘胜进攻继续兼并，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很快，潞国国土就所剩无几了。
　　 就在魏颗追剿到了一个叫“辅氏”的地方，突见前方烟尘弥漫，随即听见车轮滚滚、战车轰鸣、人喊马嘶，不由大吃一惊，急忙下令军队停止前进。
　　 随即接到探子来报：“秦国派大将杜回率兵前来与我厮杀。他们的军队就在前面，离我们这里不远，马上就到。”
　　
　　 四
　　 此时的秦国是秦桓公在位，因为晋国大将赵穿曾经率兵侵犯了他们的边城，因此早已同晋国结下了梁子，反目成仇了。他们花重金买通了潞国国相酆舒，让他想办法离间潞国与晋国关系，寻机取潞国国君之位而代之，然后两国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晋国。
　　 他们听说晋国派兵讨伐酆舒，正要派兵前往救援，又接到禀报说晋国已经将酆舒杀死，并且绑架了潞国国君婴儿，借恢复黎国名义掠夺潞国领地，迫使潞国国君婴儿自杀了。眼见他们经营许久的利益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晋国所得，不由大怒，于是派杜回为大将，立刻发兵前来与晋国争夺潞国之地。
　　 那杜回是秦国有名的大力士，长得又高又大又黑又丑。他脸大如盆，虬须卷发，而且牙齿外露，鼓眼泡黄眼球；身高丈余，膀大腰圆，两只大拳头就如两个铁钵一般。正所谓身高力不亏，因此他力举千钧，擅长使用一柄开山大斧作为兵器。这把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余斤，抡起来呼呼风响，如果被它扫着，不死也伤。有一次，杜回在山里遇到五只老虎，碰巧他没带兵器，凭着赤手空拳就把这五只老虎全给打死了，因此盛名远扬，提起他来人人称勇。
　　 秦桓公听说了，便派人将杜回请进了秦宫大内，亲眼看他演示一番，不由心中大喜，立刻封他为车右将军。秦国境内有一座嵯峨山，山高险峻，易守难攻，有一伙贼寇聚集了万余人，在那里占山为王，为害一方，官兵几次征讨都铩羽而归。秦桓公就派他领兵前往征剿，他二话没说，立刻从秦军中挑选出三百个能征惯战之人，随即直奔嵯峨山。不消半日，便把盘踞在嵯峨山多年的山贼全部荡涤干净。秦桓公更是大为兴奋，又立刻加封他为大将军。
　　 此次秦桓公又派他率兵前来与晋国争锋，在这个“辅氏”之地与魏颗所率的晋兵遭遇了。
　　 魏颗迅速扎好营寨，排开阵势，等待着和秦兵交战。杜回率领秦兵冲杀过来，见晋国军队已经排好了阵势，便下了战车，手执开山大斧，率领着他那三百名能征惯战的士兵，徒步向着晋军阵营冲杀过来，冲进了晋军里，如入无人之境，挥舞着手中大刀巨斧，下砍马脚，上戮战车上将士，根本不讲什么章法，且凶狠异常，势不可挡。这哪里是人呀？分明天上降下来的煞神一般。顿时把晋军都吓傻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仗的，根本阻挡不住这帮凶狠异常的虎狼之师，纷纷溃退，逃回营寨里不敢再出来。魏颗下令各个营寨一律加强巡守不得出战，任凭杜回率领的刀斧手们在营寨外面来回奔驰叫骂。一连三天，晋军营寨一直紧闭着，魏颗愁得双眉紧皱，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夜不成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