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
作者: 王俊杰
时间: 201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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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魏革命常常说自己有抑郁症,但他却偏偏不与外人说,专对着自己的女人说。在他那张黑不溜秋的脸上,除了隐忍落下的病根而阴沉沉,剩下的还是阴沉沉,真要找点什
魏革命常常说自己有抑郁症,但他却偏偏不与外人说,专对着自己的女人说。在他那张黑不溜秋的脸上,除了隐忍落下的病根而阴沉沉,剩下的还是阴沉沉,真要找点什么,那就是嬉皮笑脸,这两种状况极为矛盾,但是稍微了解他的人就知道其实并不矛盾。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诸多优点,第一要数那股子看不见往上冒的隐忍气,其次才能说外在的多动症。
文晦元逝世四周年那天,刚好是星期六,文贾一个人跑到柏树坡文晦元的坟茔前烧纸,意外地在柏树坡山径边发现了一块菜板大小的长方形石碑,他把石碑从地下刨了出来,顿时心里泛起了嘀咕。上面好像有字,他瞅近一看,还是看不清楚内容。他跑到文晦元的坟头前,在插香的烂陶盆里捧起了一捧雨水,飞快地跑去往上面洒,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显现出来。文贾惊讶万分,脸绷的绑紧,心里砰砰直跳。我难道发现宝贝啦?这上面的字实在好看极了。他死死的盯着上面的字,忘掉了接下来该干什么。水渐渐的要蒸发完了,这下他才意识到要快点看看内容。
每行字的开头都是“清故”两个字,每行最下面又是“神位”两个字,这四个字出现频率最高,他只顾看着每行这四个字,却把中间放在了最后来看,当他看到文泽春这三个字时,突然恍然大悟,这难道是我们家族的祖先牌位吗。他口里背着字辈:“天泽登会元,子云惠恭宽。信敏好成正,宝玉再归真。”心里算着,天是第一辈,泽是第二辈......我是第八辈啊。
文贾出生在羊鹿坝边上的东山村。九座山头像九个龙头一样围成一圈,于此之间,有着一个数千亩的圆形平坦的坝子,这便是羊鹿坝,这是从陇南流过来的一条河所冲积形成的坝,土地夹带着川陕甘三省的泥沙,河流上游的陇南又有陇上江南之美称,中游流经的陕南,也不算贫瘠之地,泥沙冲积到下游来,土地自然肥沃而不贫瘠。据说五代时候这个地方就有人居住,但只是据说,还没有从地下挖出来实物让人瞧见。就是这么一个四面环山在古代且不通路的地方,有良田有河流,仿佛天造的一个世外桃源,因此在整个封建时代并没有人把名声从这里传出去。溯河流往上,是这里唯一出川的路,往下,便可通达嘉陵江。羊鹿坝四面环着山,河流穿坝子呈S型流过,河流东岸,有着一座名为“寨子包”的小山包刚好点缀在四面山的中央,这里便是东山村,老人们时常还会说,这里是九龙捧圣的好地方,可就是没出一个圣人贤人。或许这里人人尽贤,安稳于世的闲到无人问津。
东山村是个不大的村子,两个姓氏占据了整个村八成的人口,文氏家族便是其中之一。
文贾小的时候,文晦元给他讲了许多关于家族的往事,二十个字辈,他竟然听过一遍就朗朗上口的背了下来,像唱山歌一样的挂在嘴边。祖上好几代人,别人一问,他就破口而出。大房祖上不道德呀,二房的人在那个人哪里就绝代了呀,三房人被大房人给害了呀,别人不知道的,他都知道,这些都归功于读过圣贤书而且经历又丰富的文晦元的诲人不倦。幸好他只诲了一个人,不然文贾也就不足为奇了。物以稀为贵,这是千古不变的观念。文贾沉浸在文晦元那说不完的故事之中,脑子里云里雾里,竟然暗合了许多与之相通的学问。文晦元年轻的时候外表虽然没有任何魅力,时间把他的腐朽学问推到了神秘的境界,他像个古人一样,活在那个文化即将枯竭的地方。这个魅力,像佛光显身一样,光耀着羊鹿坝。
文贾像得到了古人真传,只要别人把天干地支一说,他便能一言道出对方的年龄。他虽然知道家族不少人名,却一直困惑着自己家族的来历,文晦元在世时,他头脑中还对家谱这种东西没有一个概念。
他抱起那块在文革时候被人遗忘的祖先碑,一路从柏树坡向下往家里疯跑,欣喜若狂之态像乞丐回到了家一样——他终于找到自己家族的根了。碎石拧着脚,树枝把他的脸划了几道痕迹,他只顾着往下跑,往下跑。
“垚娃子,嘿!垚娃子,过来一下!嘿!嘿!那娃娃,跑啥子嘛跑,快过来一下!”
文贾被人急促的吆喝声打断了步伐,朝水沟对面望去:“哎,敬爷爷,有啥子事嘛?我抱了个东西,好重噢,把我累得!”他朝着水沟那边快步走去。
文子敬用他那蜕皮的老手摸了一下文贾的脑袋。“你抱得是个啥?我看看。”他边说边把手往前送。
“是一块碑啊,可我没见过这样的碑,这么小,死人坟前面的碑没有这么小的哦。”文贾又说:“上面有字,开头写的是‘清故’,最后面是‘之神位’,这是啥子碑喃?上面的字比那些死人碑上的好多了。”其实他自己已经猜到这是祖先神位碑,但不敢确定,才向这位比自己大将近六十岁的文子敬问这句话的。
文子敬定眼仔细的看着,似乎他见过这个东西。
第六节
“敬爷爷,这到底是个什么碑喃!”文贾迫不及待故意问道。
“噢,这是祖先神位嘛。你看看,这上面不是写着嘛。”他边说边手里打着卦,看上去一派神气。
文贾对眼前这个老教书先生似乎并不在乎,相反倒有些生厌:“我晓得我晓得,这是清朝的东西,按照辈分往上推,应该是咸丰年间的东西。”他得意地说道,神气比文子敬还要十足。
文子敬显得有点恼火了,“咸丰是什么时候?”他使劲儿的想。僵硬的脸上强生出一丝笑意;“我问你个问题吧?”他想找个幌子把眼前这个小孙子的话支过去,他实在想不出咸丰是个什么东西。
“敬爷爷,啥问题,说嘛。”
文子敬端起了架子,摆正身子,两只泛黄的老眼立刻现出了一道白光,文贾直眼看着他,心里毫无怯意。
“我有一回上街,碰到一个我最早教过的学生,我忘了他的名字,就问他姓啥?多少岁了。那个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问看看你知不知道?”文子敬卖起了关子,神气越来越严重。
“敬爷爷,啥子噢?嗯,你说嘛。”文贾有着十足的底气,准备迎接文子敬的关子。
文子敬看到文贾并不嫌他烦,展颜笑了笑,还发出声来,他看着文贾那脸上的划痕;“我说啊,你听看看:那个人说他一加一不等于二,米没有煮熟。你晓得吧?”文子敬突然笑了出来,他顺手抹了抹喷出来的鼻涕,揩在他头上的火车头帽子上,远处两条疯狗也叫唤了两声。正当他在这个孩子面前洋洋自得时,文贾开口了:“一加一,我晓得,竖着写嘛,我写过,是个王,米没煮熟,这个,那就是生的。”他脑子里又想“生就是申,我就是属猴子的,我知道,对应的生肖是猴子,什么猴子?敬爷爷一九五几年开始教书的,那个人应该是一九四几年的,一九四几年是什么猴子年呢?”他捏了捏裤子,又摸了摸祖先神位,他用自己的出生年份十二岁十二岁往前面推算着。“那个人是属猴子的,是一九四四年的!”文贾激动地说,话语中带着自豪感。
“哈哈哈,那是甲申,米没煮熟嘛就是夹生米嘛。”文子敬终于找回了之前的架子,又放端了身子,接着又问:“你知道天干地支吧?”他知道文贾曾经是被文晦元带大的,他就想考考,看是不是这孩子肚子里真有东西。
文贾正准备想说这个,没想到倒是文子敬自己先问了,他捏了捏裤子,又摸了摸祖先神位。“当然晓得!”说着便背出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是十天干嘛。”文子敬放了一个响屁,把文贾的思路打断了,正在苦苦回忆,文子敬说:“那十二地支呢?”“子丑寅卯辰字午未申酉戌亥!”文贾一下子说出来,却不知文子敬又找起话说。“字是啥子?哪儿有这个来的?”他知道文贾把“巳”读作了“字”,故意刁难。文贾辩解道:“老祖宗就是这么说,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这么说。”文子敬就说:“我以前也那么说,后来教书就没有那么说了。”文子敬自知觉得有些过了,没有再故意刁难,但他改不了教育人的毛病,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孟子》上面就说过“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他可真是“教书愚人”,好为人师自然是愚人干的事。《礼记》上说:“记诵之学,不足以为人师。”文子敬偏偏也同样犯了这个毛病,他喜欢读书,却不走正路,所以老师也没当好,人也穷困潦倒,整天读他在地摊上买的便宜盗版书,比如共和国解密呀、领导人的情妇呀,还有乱七八糟的一些古怪名字的书,经常拿着里面的内容讲给别人,似乎他什么都懂。他还有个癖好,就是写打油诗作不合平仄的浅白对联调侃农村粗人,好像他自己当过几十年民办教师就不是个农村人一样。
这时,他又端起了架子,把身子摆得端端正正。“巳”那个字不叫“字”,按拼音读作‘四’,记住了吧?”他还用烟头在地上划给文贾看。
“记住了!”
“你也不简单噢,才这么大个娃娃,就知道这些。”
“我爱看老黄历,所以知道呢。”“以前太爷爷也给我讲过很多,我老爱问他。”
“你读过啥子书没有?《增广》你看过吧?读了增广会说话,读了幼学走天下噢。”
“《增广》我听太爷爷背过,可是没看过书,《幼学》是啥子?”“我读过《千家诗》,还有那个叫朱熹的《四书章句》,是太爷爷教我的。”
文子敬顿时肃然的有些起敬,同时他又担心起来。“三十几年前我给人带路烧了那些书,真是不该!那么多书,幸好炳元大老子当年烧书不久后就死了,不然这孩子今后学出名堂来,我就成罪人了!”他提着吊在发丝的心想着往事。
“我那儿还有一本老书,是《增广贤文》,我去给你找。”文子敬想用这本书来弥补他的罪恶感。
“真的嘛?还有老书啊!”文贾抱着那块碑起身跟着文子敬往屋里走。
从沟边到文子敬的屋里不过百步,这一老一少还真没有说一句话,各自心里都藏着事。文子敬想用这本书赎回罪恶感;文贾呢,想着这老头怎么把话题绕开了,这块碑怎么办?他倒也想一睹古书的真容。
文子敬是个老烟鬼,满屋子都堆得是纸烟盒,他受不了粗人抽的旱烟,先生应该有先生范儿,纸烟才能体现他的身份。这些空烟盒他又舍不得扔,这些可都是他的知识救济粮——凑够得称了可以卖掉买盗版书。
他在一个老箱子里翻了好大一阵,文贾有些不耐烦了:“敬爷爷,算了,不用找了,我都背得到里面的内容呢。”文子敬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他更加卖力的开始捣腾,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翻着。他气喘吁吁的抱怨:“那儿去了嘛,妈了个逼的,这日妈的哪儿去了?”文贾也紧张起来,安慰的说:“算了嘛,后面再找就是了,不急这一时的。”文子敬这时才反应过来文贾之前说的话。“你说你把它背的到?我小时候也念过两年私塾,文晦元老汉还教过我,我背了大半年都没背下来。”文贾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其实根本就背不完,他小时候也只是断断续续听过文晦元给他背过,捡了一些上口的句子,只是这么一说安慰一下他罢。文贾心里开始闹起别扭,眼睛四处不定的张望。“那是个什么?”他瞅着黑的发亮的老柜子上的一叠肮脏的被子说。文子敬随着文贾的声音往过去看,“原来在这儿,晓得是不是哦?”他踮着脚把手伸了过去。他把被子掀了一些,抽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线装册子。
文贾定睛看的入神,眼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急切感,看书是唯一一个会使他感到急切的事情,但这仅仅只限于教科书以外的所有书。这本书是文子敬曾经在八十年代从乡政府一个文书那里借过来的,当时已经是土地下户,农村生活质量正逐步提高的时候,他放佛忘掉了自己在文革烧书时的态度,又捡起了这本旧文化书籍恋爱起来,说是借,其实和偷没什么区别,他心里无比想得到的东西只要拿到手上,那就不是主人说了算了,这也是常人的毛病。文子敬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读圣贤书启蒙的,后来又教书愚人,好歹也算是个文人,可真是“窃书有方不算偷”呵。
“敬爷爷,快拿来我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喃?”
“这就是那本《增广》,书还算完好。”他说着一手递给文贾,慢悠悠的动作显得有点不得了。
文贾只在一个老汉那里见过民国时候私塾普通的《四书章句》读本,就连自己小时候文晦元教他读的那本《四书集注》,还是后来八十年代岳麓书社出版的平装本,那与古书的设计简直是天壤之别,更何况这种包背装的精美册子他哪里见过。这是桑皮纸经由文人之手制作出来的,又经一位颇有名望的秀才刘光汉用工整的馆阁体小字抄写出来,落款是光绪十二年丙戌酉月廿三日宣河布衣刘光汉敬钞。
“灰,敬爷爷,这是个老本子啊,一百多年了噢,太好了,这上面的字是写的啊?真比印刷的还好看!”文贾并不懂书法,他还不知道这是科举时代应试之人专用的馆阁体。又说道:“以前的人写字真是太好了,毛笔还能写成这个样子?”
文子敬在一边愣着,他的字实在写的不好看,行书楷书都不知道是什么,当年全国刚刚解放,乡村缺乏教育人才,高小毕业的文子敬因为是个积极分子被拉去冲了个老师的数,后来又因为文革表现突出,升格为东山小学校长,真不知道他到底误了多少子弟,在当地人们印象中,东山村这个地方在解放后还真没有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因为是这样,文子敬的名望才不低,他教过的学生没文化,所以他在学生印象中最有文化。文子敬划了一根火柴,点上一支烟。“晦元大老子的字也写的好嘛,我还记得他以前给我们村第一大队的王朝富写的碑文上面有一首诗,那个字和诗哇,写的好的很叻。”他把文晦元说出来显示家族中还有个文人,口气上,似乎想要把那个叫做刘光汉的封建秀才给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