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褪色的照片

一些往事不期而遇，就好比我和江波奇怪地坐在一张办公桌上。
　　 还有三天是姑妈的生日，我左想右想不知送什么礼物。按以往惯例发条短信、打个电话，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陪姑妈吃顿饭，简洁明了，但是今年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于是对姑妈的生日犹豫不决，因为她曾经对我寄予了一份惦念和希望……
　　 “江大哥，我姑妈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
　　 “什么时候？”
　　 “还有三天。”
　　 “三天，不就是星期天吗？”江波表情有些木讷，用一种疑惑的目光注视我。
　　 “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江波面相怪异。
　　 “好呀，时间很好又很巧啊。至于礼物，随你自己心情的份量决定吧，或者说礼物非贵重不可。一种程序、一种形式可以表白一颗心得了。”
　　 是的，最后一句话四两拨千斤，驱云赶雾撩开了我心中的忧虑。
　　 “江波真你行……”后面我想说：空话，吹泡泡糖吧。此话刚出口似不妥，立即咽了下去，一阵“嘿嘿”而笑。
　　 其实江波是个挺有气度的小子，我们科室的领班，来公司两年多。他待人热心，工作上进。我是新来的员工，工作中很多不懂的地方，需要他的指导和帮助，于是我称他为江大哥。 江大哥，叫得他心花怒放。
　　 “方燕，你姑妈的生日，不至于把自己搞得一穷二白吧？我敢肯定她老人家决非要你这片心意”。
　　 姑妈当然不需要我小题大作破费我薄薄的工资。我看着江波一种好奇而痴傻的眼神，于是，对他讲述了我和我姑妈的故事。
　　 十五年前，一场改革的浪潮汹涌而来，狂风卷席了我和我的家园。当时我只有九岁，原本的生活一片幸福美好；似乎一夜间，命运改变了一切，天地间一片灰暗，我的家也就深深陷入一片泥潭或沼泽之中。
　　 爸和妈同时下岗，生活失去阳光。一阵痛苦地争扎后，他们离婚了。我是个瘦弱小女孩，累赘让我成了孤儿。母亲去了另外一座城市，父亲只好把我寄养在姑妈家生活了五年。
　　 因此，我对姑妈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她是一位中学教师，那时年龄不到四十岁，奇怪的是她一直未婚不嫁人。我曾经问过她这个话题。“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 姑妈说话的脸板得很严肃，我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姑妈的性格怪异，固执己见，说话尖酸刻薄不讨人喜欢，生活中独来独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姑妈。要不是家里发生了变故，可能走在大街上相遇我也不一定喊她。
　　 姑妈对我的不幸漠然置之，没有一丝恻隐之心。经常对我大呼大叫：“燕子、燕子，躲在房间里搞啥明堂！磨磨蹭蹭的一副懒样子，从小养成坏习惯！”，“女娃子要学会坚强，动不动马尿泪水流起，难看死了，没出息东西。”
　　 当时我的内心极度虚脫，孤独和思念占据了我生活的部分。我不想读书，不想回家，害怕见到姑妈那一副凶恶的嘴脸。我似乎让她捡了个便宜货。自从到她家后，她就安排搞卫生、洗衣服、做饭。命运让我落井下石，还要雪上加霜。我毕竟不到十岁，所以会经常躲进房间里想爸爸和妈妈，以至于默默流泪。后来，我有了一种反抗精神，偷了姑妈二十元钱，三天不回家，从一个同学到另一个同学家玩耍得很开心。第四天放学的时候惨遭不幸，被姑妈俘获回家。气愤的她在我身上一阵恣意地橫暴，太无礼了！一根树条打断了，新的树条又接上，从半路一直到家里。遍体鳞伤的我不得不屈服地跪在地上，乞求着姑妈饶恕。
　　 最后，我写了份保证书贴到墙壁上，总算获得了姑妈的宽恕。就在当天深夜我醒来时，发现姑妈躲在她房间里伤心痛哭；我莫名其妙，挪着隐隐伤痛的身子，默默地走到姑妈身边。写字台上放有许多凌乱的信件和相片，以及一个紫红色的木盒箱。木盒箱半遮半掩启开着，默默地陪伴着姑妈流泪。它完全象一个张开的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姑妈，我要改正，你放心吧，不会让你生气了”。
　　 姑妈回过神来看着我，赶紧擦着脸上的泪水，然后一把将我的头搂入怀里。继续一阵子抽泣后，她勉强笑了笑：“燕子，你只能听姑妈的话，要争气，好好读书才能改变你的将来，才能把你爸和你妈重新找回来，过你们以前的幸福生活”。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姑妈的话，但是，我确实希望这一天。
　　 “姑妈从来不骗人。”
　　 “嗯。”我点了点头，似乎一下钻进了姑妈肚子里，感受到一种温暖、一种关爱，临近了一颗真实而鲜活的心。久久地，我不想离开姑妈的怀抱，眼里漩动着泪水。
　　 这晩，我梦见了爸爸和妈妈。他们牵着我的左右手，像很小时那样，走在世纪公园的草坪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草地变成了蓝色的天空。我成为一只小小鸟，扇动着欢快的翅膀，驾驭着轻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当我十分害怕而恐慌的时候，我又想到了爸爸和妈妈，可是，双手早已变成了羽毛，根本不见他们的踪影。我拼命地哭闹和呼喊。最后，我发现他们时，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手里牵着一根线。我变成他们放飞的风筝。他们很高兴的样子，一点也感觉不到我的惊恐。
　　 江波有滋有味地听着我的故事。“你姑妈很有个性，富有情感传奇。”
　　 我似乎太笨拙，也不乖巧，常常惹得姑妈生气。她依然冷酷无情，不苟言笑。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姑妈经常从图书馆抱回一些我喜欢的书藉。有童话故事，有中外名著，我心中淤积的痛苦和思念渐渐地融化作美丽的文字精灵，跳动和消失在岁月的时光里……
　　 “你姑妈现在多大年龄？”
　　 “应该五十三吧。”
　　 “吃饭、购物、唱歌、爬山，似乎都不适合你姑妈的生活习性。”江波坐我对面的办公桌上，手托着下颌，目光弥漫着，然后嫣然而笑。
　　 “要不用简单方式：一束鲜花，一盒蛋糕，我陪你一起去姑妈家。”
　　 一丝惊异掠过我心尖，轻淡的目光从江波脸上迅速飘移另处：扯蛋吧，凭什么你陪我？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眼神似乎洞穿了我的心灵，谄媚一笑：“方燕，跟你实话实说吧。太巧了，这个星期天也是我的生日。不骗你，身份证为证。”
　　 江波他依然含着疑惑的目光看着我：“这样如何？创造一种新的气氛，把我们科室的李丽娜，张雪映约在一起。”
　　 紧接着补充一句。“其实，我也正在打算生日怎样请你们几个凑合一下，这下正好借东风，一举两得。
　　 啊？好个江波，厚颜无耻，凭借东风好扬帆。嘿！还真的恰如其分也。
　　 星期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喜气洋洋地提着蛋糕，鲜花和一些水果，从容地走进姑妈的家里。我没有跟她打电话。这时，她正在做针线布艺的刺绣画。我们突然来临，她很是惊讶，但也生气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嘴里唠唠叨叨：“鬼丫头，不事先通知一下。逗姑妈开农家乐耍的呵，现在冰箱里可一点菜都没有。”
　　 我向江波他们做了个鬼脸。为了消除姑妈的怨气，我急中生智，骗姑妈说我们今天市场客户走访，突然想到是你生日，于是匆匆而来想给你一份惊喜。江波、张雪映和李丽娜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阿姨好。阿姨生日快乐”。
　　 将信将疑的姑妈审视着我们每一张面孔，我逐一跟她介绍着，她开始微笑起来。然而，她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江波在客厅、阳台走来走去的身影。镇静片刻后她问江波：“你哪里人啊？”
　　 “青龙县大为乡”。
　　 “父母做啥？”
　　 “爸妈都是大为中学教师。”
　　 姑妈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教师，大为中学。江凌志还是校长吗？”
　　 “他是我爸爸。阿姨，你认识他？”江波顿时有些兴奋。
　　 姑妈答非所问。她缓缓摇摇头，凝视着窗外几株飘香烂漫的桂花树。“教师吗，在很久以前开会见过。”
　　 一阵随意畅谈后，姑妈把我拉到一旁：“江波是不是你耍的男朋友？”“当然不是，肯定不是！我对他没一点触电的感觉。”
　　 姑妈点着头笑了。“不是，很好。你年龄还小，别着急，慢慢选个如意小伙子。”
　　 姑妈的生日很简单，又欢快，因为有了江波和张雪映、李丽娜烘托着气氛。还有江波的生日又借花献佛，更加显得风味别致。
　　 三个月后，我和江波又去看望姑妈，并告诉她我跟江波正式恋爱了。
　　 “怎么回事？燕子，你不是说过没感觉这句话吗？”姑妈发怒了，眼睛里喷出一股无名火。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呀，人随着事物在变化。姑妈，你是教师，这些道理是明白的。”我感到姑妈有点不可理喻。
　　 “我不明白，就是不明白。一句话，我不同意你们俩个恋爱。”姑妈以强横的态度表明了决心。随即她把房门一关，十分生气地躲进卧室里。
　　 江波十分尴尬地站在我和姑妈的中间。我和姑妈的争吵就这样僵局化。我不明白姑妈为啥要棒打鸳鸯。不过总得需要一种理由来解释吧？“我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江波的事我们自己作主。我都二十四了，又不是小孩子。”
　　 姑妈躲进房间一直不说话，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江波给我递个眼神，示意我去安抚姑妈。于是，我轻轻地推开了姑妈的卧室门。我看见她默默地坐着，写字台上放着一些照片。我蹑手蹑脚来她跟前，没有吱声，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良久，姑妈和蔼可亲地说话了：“这种男人靠不住，真的靠不住。相信姑妈的话，姑妈不会骗你。”
　　 姑妈喃喃自语，一张褪色的照片弹动在指尖上。她仿佛凝聚所有精气神去看照片中的主人。这是一个年轻人，他站在广场的一棵桂花树前。他穿着喇叭裤，系着高级领带，高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我知道姑妈难以抑制情绪时，常爱一个人打开那个小木箱，获取一丝安慰，或者一丝精神治疗。我曾见过这张照片，可能是她守护心灵的一片情愫吧。
　　 江波本来悄悄站在我背后，后来可能想看清照片，就拿手拽我一下，让我挪动身子。他将头凑到姑妈跟前，仔细端详着照片。
　　 “姑妈，这照片好象是我爸爸。”
　　 “混帐，混帐东西！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姑妈回过头来面对江波，怒目圆睁，大吼大叫。然后，她将那张照片撕得粉粹，并掷向江波。江波连连后退出了房门。我们都吓坏了。于是我赶紧拉着江波飞快地冲出了姑妈的家门。
　　 半年后，我和江波正式举行了婚礼。在隆重的婚礼场上，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前来贺喜；唯独姑妈没有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