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能没有诗意

梁启超先生在一篇文章里曾说，他是一个主张趣味的人，倘若用化学手段化分“梁启超”，把里头所含一种名叫“趣味”的元素抽出来，只怕所剩下的就没有什么了。梁先生是著名的思想家，同时也是杰出的文人、士人。我认同他以下这段话：“凡人必须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挨过几十年，那么，生活便成沙漠，要他何用?……我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有趣味，我只嫌二十四点钟不能扩充到四十八点，不够我享用。我一年到头不肯歇息。问我忙什么，忙的是我的趣味，我以为这便是人生最合理的生活，我常常想动员别人也学我这样生活。”
　　 所谓“兴趣”，人有了兴致，才会关注，才会揣摩某种事情，也才会学习如何做得更好。兴趣是人生最好的老师，有了兴致不愁生活没有趣味。梁先生强调了“兴”与“趣”的关系。毫无疑问，诗兴是一种雅兴，而诗意又是一种雅趣。然而，萌发诗兴的往往是一些生活不愁的闲适者，很难想象陶渊明生活拮据，采菊东篱下，还能“悠然”见南山。即使普通人闲暇之余，发发诗兴，揣度诗意，也是快事一件。
　　 最近去南京学习，夜宿金陵滨江大酒店，闲而无事，即涂鸦一首小令《赞金陵》：
　　 春赏牛首梅，秋拾栖霞叶。
　　 夏满秦淮花艳，冬至扬子飞雪。
　　 白鹭洲头候鸟旋，玄武湖上画舫接。
　　 乌衣巷，朱雀街，微雨燕飞斜。
　　 紫金山独立，不肯朝天阙。
　　 小诗在微信群里一发表，身居美国的一位赵姓同学马上就对之作了修改：
　　 春剪牛首梅，秋拾栖霞叶。
　　 夏赏秦淮芳艳，冬咏大江飞雪。
　　 白鹭洲头鸟盘旋，玄武湖上舟横斜。
　　 乌衣巷，朱雀桥，细雨燕双去。
　　 紫金山独立，岂肯朝天阙。
　　 我觉得赵同学言之有理，便作了完善。
　　 在澳洲的女同学丽影读后，随即留言道：“我不懂诗，但觉得《赞金陵》写得好，只是觉得‘紫金山独立’这句可把紫金山改成钟山？这样和前面的微雨稍为对称一点。可否改成‘微雨燕双去，钟山松涛留’？
　　 我少年时代在钟山脚下度过的，半小时就能从家里登上山顶到天文台门口。在天文台用望远镜就能回望家中阳台上有没有人。钟山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松林。那时大部分树都是针叶松，在风中松涛声此起彼伏，很好听。另外早晚在朝霞和夕阳的映照下，整个山峦显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钟山见证了六朝古都的历史。记得文革时，晚上从山顶上往下不断扫描的探照灯，让人感觉好像生活在敌占区似的。我家就在玄武湖和紫金山之间，我一个不满10岁孩子亲眼目睹了很多来此自杀的人（大部分是老干部）。他们或投玄武湖，或就吊死在钟山的松树林里。对不起，钟山留给我太多沉重的回忆。至今我也没弄清乌衣巷在何处，又第一次听说朱雀街，一点儿不像一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当然‘紫金山独立’可能有你们想要表达的更深的含义。我只是提一个小小的建议。”
　　 赵同学回复道：“丽影的建议很好，但我觉得最后两句关于紫金山的句子是整个诗的灵魂，不好有太大的改动。
　　 我最初看到这首诗，觉得有一些亮点，所以才有修改它的欲望。
　　 第一是“秋拾栖霞叶”中的“拾”很不一般。通常人们用“赏”或“看”来对待秋叶，而“拾”不落俗套。因此我以“春夏冬”为主体，所用动词都是为了配合这个“拾”。
　　 第二是用“画舫”。这两个字把天下承平，奢华竞逐的场面几乎写尽了。
　　 第三，最重要的是，结尾处“紫金山独立，不肯朝天阙”，把中国传统文人的风骨一下子写出来了。
　　 如果没有最后两句，整个诗也不过是一首歌颂南京繁华场面的一首茶余饭后的咏物写景诗，虽好，但无过人之处。有了‘紫金山独立，不肯朝天阙’，则将中国传统文人的独立、不向权贵献媚，虽在太平盛世，也会‘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风骨表达了出来。所以整个诗的前面都是血肉，而这最后两句才是筋骨，才是诗眼。
　　 中国文人这种独立精神对这个皇权高度集中社会几千年的稳定和发展有不可磨灭的贡献，是完全值得赞扬的。所谓诗咏志，这就是咏志。
　　 你所说的钟山则完全需要重写一首诗才能表达你那复杂的观察。我家离钟山较远，但那时没有高楼，所以也能每天远远看到钟山的轮廓。我小时候第一次爬到钟山之顶时，听见阵阵松涛，看到远处逶迤莽莽的群山，心中一片苍凉、寂廓，完全体会到天地如此之大，人生如此之小的感受。但这应该是另外写一首诗的题材了。”
　　 后来赵同学还真为丽影写了一首《钟山印象》，一并记录于此：
　　 晨曦清微，千嶂白雾弥漫。
　　 暮霭苍莽，万壑针松嗟叹。
　　 依玄武，奢华欲竞上天。
　　 枕扬子，澄江极目似练。
　　 龙蟠势雄，英豪竞逐萧梁远。
　　 石头城新，故人血洒红旗染。
　　 吴墓明陵，仅剩西风狂卷。
　　 梅花山头，新枝压旧款。
　　 叹风雨更迭，嗟韶华暗淡。
　　 钟山不知，惟苍翠年年养眼。
　　 读完他们的诗与留言，我很感动。一首即兴小诗，竟然引得异国他乡的同学如此关注。需要说明的是，赵彪是旅美著名生物化学家，曾与多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共过事。半个月前他刚做过右肺肿瘤切除手术，每天还在服药。我这首小诗微不足道，但同学们的评论更具诗兴。我引用他们的留言，更是为了纪念今天这个特别具有诗兴的日子。
　　 不管在国内发展，还是在遥远的别国打拼，同学们的经历或许不同，但诗情是相通的。赵同学对“紫金山独立，不肯朝天阙”的阐述，算是我的知音！似水流年，我们这班人都到了人生的秋天，记忆就如同栖霞山的红叶，俯首可拾。然而，再寂寞的生活也需要有诗意，需要有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