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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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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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我对住在医院中的母亲说,中秋我们包饺子,她立刻回应:那是肯定的。 母亲最喜欢饺子,其次是汤面。最初的打算是中秋节把母
摘要:归去来兮,秋色浓厚。我装好旅行箱,和妹妹上路。枯叶飘零,人各一方。前面的路还遥远,有数不尽的未知,数不尽的惊喜,数不尽的艰难。这一次,我轻装离去,没有挂念……
还有两天,就是中秋节了。
我对住在医院中的母亲说,中秋我们包饺子,她立刻回应:那是肯定的。
母亲最喜欢饺子,其次是汤面。最初的打算是中秋节把母亲接回家过,现在不可能了。但这是我们最后的一个中秋,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一起吃月饼。
中秋节的前一天,妹妹的儿子从省城回来,直接来医院看姥姥。两位正在看望她的朋友退后,让小木上前。我说,妈,小木来了,认出了吗?母亲看了小木一眼,并没有反应。
母亲从来没有太喜欢过这个唯一的外孙。我想不光因为小木是个男孩,还因为小木在她眼里是个不争气的男孩。长得过胖,不爱读书,仅这两条,就足以使母亲讨厌他。平心而论,在这一点上我无法指责母亲。再一次,我庆幸自己没有要孩子。虽然我想我的孩子一定会喜欢读书,但谁能打保票呢?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有了你就会爱他吧。爱有的时候是负担,也是疼痛。妹妹无条件地爱她的儿子。我更愿意直接避免一个爱恨交加的母子情。看看我和母亲的关系。
终于,母亲睁开了眼,再一次看小木,认出了,伸出手握住小木的大手:小木,你回来了。小木的眼睛立刻红了,我的嗓子也哽咽了。小木除了一身坏毛病,是个善良有感情的孩子。
中秋那天,我们做了一个红烧鱼,顿了土鸡汤,包了水饺,拿上月饼和水果,一起去了医院,围着病床上的母亲,一家四口简简单单过了她一生最后的一个中秋节。是的,我们一家,从开始的五口,到了现在的四口。别人的家庭都是越来越大,我们的家庭越来越小。人丁不兴旺,和我们的观念以及运气有关。弟弟走了以后,母亲后悔没有多要几个孩子。而我,从来就没有想要过孩子。等母亲不在后,就只剩下妹妹,小木和我了。是的,怎么样也得把小木算上,否则妹妹会伤心。
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的心是金子做的,我绝不忍伤她的心。
母亲像孩子一样,用手拿了一个饺子就吃起来。
我一丁点不恨母亲,从来没有恨过她,即使在我意识到她对我的成长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之后,即使我曾经暗想她去世我也不会难过的那些瞬间,我内心也没有恨,有的只是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我不能相信,在我意识到,或者说,在我自以为我意识到她的问题,以及我和她的问题的症结所在之后,我依然没有能力调整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能力使她意识到我们的生命和亲情高于我们的过错,没有能力帮助她放弃自怨自哀自怜,不能够使她停止继续用语言虐待我妹妹和她自己的外孙,不能让她看到失去了那么多亲人,我们活下来的人要相亲相爱……
这些,我都没能做到,我失败了,失败的很惨重。
我在同一年失去了父亲和弟弟,母亲失去了丈夫和唯一的儿子。很快,她的心脏出了问题。很自然啊,一个女人在十个月里遭遇这么重大的打击,心脏能不出问题吗。当时我只有一个愿望,把母亲从那个小公寓里带出来,接到美国,让她离开那个给了她无限痛苦地方。父亲去世半年后,我们在西雅图机场迎接了母亲的到来。
我本来的愿望是让母亲和我们生活下去,拿上绿卡,拿上社保号,拿上医疗保险。从此我们一家三口就相亲相爱,轻轻松松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们的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要做的,我希望她学开车,发展自己的爱好,交上几个自己的朋友,暑假我们开车和她走遍美国。
我有理想,却没有找到通往理想之路。母亲和我们住了半年就回国了。在西雅图机场,她长时间地,紧紧地拥抱着她的金发洋女婿,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我已经不难过,不气愤,站在一旁,冷眼相观。我心里想的是,你已经不能伤害我了,你用什么办法,上演任何戏剧都不能伤害我了。我不在乎,根本不在乎。
我一直相信,习惯于说我不在乎的人,其实很在乎,很想掌控局面,很希望自己的计划成功。只是在他们无法实现这一切的时候,又不想让自己沮丧,很方便轻松地说一句:我不在乎。Idon’tcare!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过去了。而很多时候,这一招在表层上,短时间内,的确还挺管用。
我太在乎母亲的感受了,太在乎我有没有使她开心舒适,太在乎到只能不在乎,因为我无论如何努力,她不会满意,也不会快乐。
在母亲和我们一同生活的半年里,我们从来没有过任何大的纠纷,都是些油盐酱醋的小事,比如她要我把葱切成斜丝,土豆的块儿太大,名副其实的油盐酱醋小事。受了她那么多年的控制,我终于开始反抗,我问她,土豆块的大小很重要吗?为什么要纠正我做的一切呢?也许我过于敏感了,也许我自己把这件事看的太重要了,也许我对个人的自由保护到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步。换了我妹妹,她会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我把它切小点儿。
也许我内心深处还没有完全原谅她对我的虐待?或者,我的原谅是有条件的,如果你从此不再挑剔控制我和我妹妹,我就原谅你?
到美国不久我出了一次车祸,车祸后我不敢开车,坐车都紧张的浑身肌肉疼。于是我开始看心理医生,主要是为了把我重新送上路。结果几个疗程后,医生发现了我的恐惧多来自童年,而且她还发现我母亲仍然在控制我,这使我大为惊愕。我一再表示母亲在中国,离得那么远,控制不了我了。她摇头:你买车要买红车,因为你母亲要你买红的,对吗?你买沙发要淡色,因为你母亲喜欢,是吧?如此种种,都证明了在你的潜意识里,取悦母亲,仍然是你的一大目标,得到母亲的认可,是你幸福感和成就感的关键。直到你首先把你的喜欢放在第一之前,你母亲依然在控制你。
千真万确。
那么,如果父母的情商不高,我的情商低是不是不可避免的,至少在我意识到这种影响之前是不可避免的。我意识到我的很多行为都来自母亲的影响,我意识到即使我已经意识到某些行为和心理上的问题,我依然无力纠正,因为我思维的集成块就是那么排列的。这种无能为力带给我的沮丧是史无前例的,我只想把自己关进一个盒子里,永远不出来,别人也永远无法进去,那么我就安全了,我的生活就简单了,我就不会那么累了。
有一次和一个中国同事讲起我的这种恐惧,她说,哎呀,我们都是成人了,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中国的父母都是虐待狂,这有什么关系嘛。我当时真想给她一巴掌,这种蔑视心理科学散发无知言论的人居然也活在21世纪。同时也想给自己一巴掌,我TM和她浪费什么时间啊。
因为天下的父母都虐待,并不能使虐待自然而然地成为一种合理的行为;也不能因为有些人对接受虐待是麻木的,而忽视心理治疗的必要性,甚至取消心理治疗。世界上哪怕还有一个人需要心理治疗,这种治疗就是有价值的。
但心理治疗只是一个引子,是点醒我们的意识,使我们能够认出自己行为的原发理由。心理调整是一生漫长的过程,大多数的时候自己必须有意识地去思考,去观察纠正。等到自己有能力认识问题所在的时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施虐的人要那么做;等到自己有力量纠正的那一天,就可以原谅生活里所有曾经对你不公正的人。
在我需要原谅的人里,还有一个我没有原谅。但是对于母亲,我早已原谅。为了达到这个原谅,我有过很多挣扎和呐喊,我曾经在电话里对她说:妈,你知道吗?你对我们的虐待,在美国会被抓进监狱,我们三个会从你身边被带走,送给别的家庭抚养。你应该为你的行为向我们道歉!说出这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啊,我鼓足了半辈子的能量,终于像一个人那样为讨得公正把它说了出来。我心里顿时轻松了,我不再是你的奴隶,不再是你的使唤丫头,不再是你脚边任意踢来踢去的小狗。
母亲当时都震惊了:我给你道歉?!要不是我虐待你,你能跑那么远,能到美国去吗?我无语了。她不明白一个幸福的童年和健康的心理,比美国要重要的多。我原谅她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她永远无法意识到。也许她的思维,我永远无法体会。
这些日子里,我常常用手指背轻轻抚摸母亲的脸,因为注射了吗啡而显得绯红的脸,我心痛又怜悯地看着她,想着她一生的苦难,想着我们一生的纠结。母亲在我眼里永远是漂亮的,她真的比八十岁的人要年轻漂亮,这些对于母亲和对所有的女人都重要的特质,此时母亲已经顾不得了。她微微睁开眼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们。我说:我们也喜欢你。
我在撒谎。我任何时候都能说母亲是漂亮的,但我能打心眼里说,母亲是美丽的吗?
清晨,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还是热乎乎的,却没有了呼吸,我找来医生,他为母亲做心电图,一条水平直线出现在纸上。
几个星期来,我一直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在它来临之际,我恍若在梦境中,机械地给她擦身子,换尿布,穿寿衣。似乎是一部无声黑白老电影在嘎嘎吱吱地播放;似乎这一切很快会过去,墙外的那只爬墙白玫瑰会把一条柔软的花枝伸过来;似乎是在夏日黄昏的闷热里听老唱片,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把亚麻衬衫浸湿;似乎我既不在中国,也没有在美国,而是在天地之间的混沌里……
我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妹妹,外甥和我坐在灵车里,陪母亲去殡仪馆,她依旧温热的身体就在我的左臂旁。我还在屏住许久以来那口沉重的呼吸,我还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解脱了,还没有意识到随着死亡的来临,她的疾病已不复存在,现在什么都不能再折磨她了。
我还没有意识到。我的胸腔膨胀着。
是神知道这个时辰要来吗?昨天一些重要的朋友来到她的床边,母亲已经不能说话了,偶尔发出一个声音,没有人能懂她在说什么。晚饭时分,她的意识清楚起来,她的老同事王医生一家来同她告别,我说,“妈,你认得出来这是谁吗?”母亲疑惑地望着大家。我说,“你要是认出来,就点点头,好吗?”她点头。我一一给母亲指点,丽丽,小陈,夏玲,小马……母亲停顿思考着,然后笑了,点头。我们知道,她清楚,她都认出来了。母亲几次抬起两只手臂,在空中摊开。我们明白,她在说:就这样了。
外甥买了一些小吃来到病房,母亲已经三天吃不下东西,但她喜欢看我们全家在她这里用餐。我们吃着一串串烤肉,烤面筋,拉着她的手,给她说话。母亲笑着,一直笑着,有时她指指鼻子,我明白,她说味道很冲。这是我们一家四口最后的晚餐。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光。我问她有什么要对我们说,有什么告诫。她摇头。这些日子,她说过好几次,“我已经很满意了。”
就这样了,我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母亲留给我们最后的认识,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对她一生的认识,对我们的认识。这是最好,最诚恳的回答,我再不能得到比这更好的临终遗言了。
然后,她睡着了,呼吸平稳。
然后,在清晨的某个时刻,她的呼吸停止了。她的身体热乎乎的,我知道,她就是在前一分钟离去的,她一直在等着我们醒来握住她温暖的手。
几天前给她喂饭,她再也不能下咽的时候,我知道她危在旦夕,我知道我的机会不多,我要抓紧时间。我抱住母亲说:妈,你不要怕,我不要你有一点恐惧,我们都在这里,在你身边。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并没有怨恨你,我早就原谅你了。
母亲笑笑:我喜欢你,爱你们俩。她一直在说这句话。我继续说:妈,我也爱你,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同你和解,实际上我一直爱你,羡慕你漂亮,你聪明。我一直想得到你的爱。妈妈最后一次伸出瘦弱的双臂环抱着我说:妈妈不怨你,我爱你。
我的心需要一个closure,一个交代,一个结束。母亲也需要一个结束。这样,我们完成了一个轮回。这就是我们的母女缘。我从来没有为她做很多,今后也没有可能为她做什么了,这是唯一的一次,仅剩的一次。
我痛恨儒家所有的道:孝道,妇道,婚道,国道,对母亲说这些并不是向她忏悔这些年我的远离,也不是向她道歉我的无后,我根本不认为远离和无后是不孝,我根本不屑孝道。我说,是因为母亲80年的生命里,有太多的重创和悲剧,她本该美丽的生命充满了制度带给她的坎坷,和缺少母爱而导致的心理发展不健全,以及由此带给她的局限和痛苦。我说,是因为我缺少母爱而导致的心理残缺,局限和不健全,以及由此带给我和她的痛苦和挣扎。我说,是因为在我七岁的时候,在一次她毒打我的时候,我心里发誓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你想我了也看不到我。而最后我真的做到了。我说,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对另一个独立的女人的生命逐渐熄灭而发出的最沉痛的怜悯。我说,是把我没有给过她的机会还给她,也把我失去的机会赎回来。我说,归根结底,是一次不能错过的自我救赎。
爱母亲很容易,因为她给了我血肉之躯,纵然她有千般瑕癖,我依然对她不舍,闭着眼我也能寻她的气味而去。那是可以把它叫做爱而实际是生物属性的东西。
爱母亲很艰难,如果我是机器人,没有生物属性,即便给我加上现代科技最先进精细的情感芯片,我们的程序发展只能是相互排斥,绝不会有任何能够对话的接口。母亲不是我喜欢交往的那一类型的人。
但我们都是动物。是有情感的灵长类动物。我不能无视她,不能不牵挂她,不能不心痛她。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对这块土地的感情。
母亲不在了,家没有了,我还会回来吗?
有一天在医院里的时候,我躺在母亲病床的旁边,读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多崎去赫尔辛基的城郊找艾丽,也就是16年前的少女“黑”。他们在湖边小屋里的一张桌子前相对而坐,微风从窗帘边拂过,林中有小鸟,清爽的空气里散发着阳光的温暖,音响里是李斯特的钢琴系列“巡礼之年”中的一段:Lemaldupays。他们少年时共同的朋友“白”生前曾经无数次弹奏过这支曲子。
多崎没做多想,站起来,走到桌子的对面。默默无语,把手放在艾丽的肩上,艾丽的脸还埋在她的双手里。他触摸着她的肩,感到了她的颤抖,那种眼睛看不见的颤抖。
“多崎?”艾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你能为我做点事吗?”
多崎说,“当然。”
艾丽说,“你能抱着我吗?“
多崎让她站起来,然后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她饱满的乳房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好似一种见证。她抱住他后背的双手是温暖的,她的面颊柔软湿润,埋进他的脖子里。
“我想我再也不会回日本了,”艾丽喃喃地说。她温湿的呼吸撩着他的耳朵。
母亲在病床上呻吟起来,突然她喊起来,声音雄壮:“走吧,我们回家吧!我太疼了,我们回家吧!”
我放下书握住她的手:“妈,你很疼是吧,可是我们不能回家,回家你疼了连针都没有,在这里我可以找护士给你打一针,你说呢?”我抚摸着她的手臂,她的脸颊,她的灰发。
母亲涣散的目光看看我,看看窗外,喃喃自语:“我们不能回家了。不回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
母亲走了,我会不会和艾丽一样,再也不回中国。此时此刻,中国的一切都让我想到那些悲苦的往事。但我不看到中国就不会想那些往事吗?一切都流进了血液,触景不触景都是要伤情的,不是吗?
走到哪里都是痛。
灵车进入陵园。
妈妈没了,家不复存在。我终于成了和千千万万个飘零海外的同乡人一样,没有了根的牵挂。这样人生的漂泊和轮回,自远古以来就没有停止过,不喜不悲,无悔无憾。
归去来兮,秋色浓厚。我装好旅行箱,和妹妹上路。枯叶飘零,人各一方。前面的路还遥远,有数不尽的未知,数不尽的惊喜,数不尽的艰难。这一次,我轻装离去,没有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