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当时代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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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意大利的贝尔托鲁齐被人问及中国印象,他说,“最叫我震撼的是人们的脸,这些脸反映出一种前消费时代的朴素。” 所谓前消费时代,依我的理解,
1988年,意大利的贝尔托鲁齐被人问及中国印象,他说,“最叫我震撼的是人们的脸,这些脸反映出一种前消费时代的朴素。”
所谓前消费时代,依我的理解,大约就是被消费大潮彻底淹没之前的时代,就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代,就是一碗米蒸一锅饭,剩下半碗不舍得扔,搀上青菜煮成汤淘饭的时代。
当我们处在朴素的前消费时代的时候,西方正在五光十色的消费时代里大踏步行进。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初到美国,最让他震撼的不是人们的脸,而是堆积如山的物资:八成新的家具,用了两三年的彩电,簇新却已过时的精装杂志,这些东西被毫不留情弃置街头,变成华丽的垃圾。
最初的震惊与不解很快过去,我们的消费时代也紧随而来。从最初的飞鸽、凤凰自行车,到单卡、双卡录音机,到音响,到VCD、DVD,家庭影院,再到现在的名车,豪宅,人们的消费水平一日千里,呈现一种真正的“发烧”态势--发财之后拿钱来烧的态势。
画家陈丹青由此说过一段话:“……音乐、音响,究竟哪一样才是他们的福祉?总之,那是一种人类才有,又被人类赋以艺术的名义而能永不疲倦的物质热情。”这段话其实可以无限止地套下去:“绘画,绘画的工具,究竟哪一样才是绘画发烧友的福祉?”“手机,手机的款式,究竟哪一样才是手机发烧友的福祉?”“服装,名贵的手工服饰,究竟哪一样才是服装发烧友的福祉?”“健身,健身房以及各式各样的健身器材,究竟哪一样才是健身一族的福祉?”这个反问所代表的整个消费时代的发烧格式就是:“精神、物质,后者才是消费时代高消费一族的福祉。”
不知道是我们心中压抑已久的物质热情点燃了一个轰轰烈烈的消费时代,还是这个轰轰烈烈的消费时代掀翻了我们心中的欲望之海,反正现实就是,我们正无比奋勇地畅游在这个淹得死人的消费时代,用大把大把的人民币,去质换电光石火的一时之快。
是真的一时之快。从平面直角到等离子,从蹲机到壁挂,无非一台电视,却以一个个的新名词掩盖住它那听声放影的本质,使它约等于富有、气派,然后凭着此种名义掏光我们的银子;从一居室到二居屋,再到小别墅大豪宅,说到底只不过一座房子,却用大而无当的面积和美仑美奂的装饰掩盖住它遮风避雨的本质,让数不清的房奴负债累累,喘不上气。明知道大而无当,多也无益,但我们仍旧以无比真诚的姿态消费着我们的消费时代,因为我们坚信,这是最正确和神圣的生活方式。
日前看豫剧《朝阳沟》,很诧异:无非一个满纸口号和极端模式化的戏剧情节,布景也粗糙,人物也简单,服装也不鲜艳,戏剧冲突只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新农村的基础上,居然一跃成为经典,直到现在,还在有无数人,包括我,被其中的真诚和热情感染--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在大神话的背景下派生出的一个真实的谎言。
我们其实也如《朝阳沟》里那一对志同道合的青年,身处消费时代的大神话的背景下,浑然不觉我们正在演戏,还以为这是真正的生活,于是付出十二万分真挚的感情,上了一当又一当。这当上得无比热烈,无法回头,无暇思考,义无反顾,万众一心,直奔向全民尽情消费的未来。
陈丹青这个人的笔触一向比较温厚,但也偶有尖刻在:“上当?消费者就是冲着上当来的!”
一句话概括掉我们这个俊男、靓女、华服、美衣、名车、豪宅的消费时代,原来是一个如假包换,自觉自愿的“上当时代”。
【傲慢与偏见】
去医院看病,一个衣着寒酸的老头子颤抖抖摸进内科的门,问:“中医科在哪儿……”一个小护士,白衣白帽,面庞光洁美好,声调却冷冰冰如大理石:“这儿是内一科,不是中医科,出去!”张爱玲见小孩子被警察打,一气之下想去做主席夫人,可以给那警察两个耳光;那一刻我希望自己立刻就是医院院长,可以劈头盖脸把她教训一顿: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傲慢。
人为什么会傲慢?不过因它的背后是得意,得意的背后是自认能干,自认能干的背后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只能在螺丝壳里做道场;而在螺丝壳里做道场的结果,不是郑重的滑稽,就是庄严的傲慢。
而且傲慢也有等级。这个小护士是最低层次的傲慢,放肆、张扬,一旦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出现,立马收敛。像气球胀得快爆得也快,一针下去,噗哧!这种傲慢,古时多是由仆人、门房,和赶大车的车夫表演。比如《红楼梦》里,刘姥姥初到荣国府,就见几个人挺胸腆肚,指手画脚,坐在大板凳上说东道西。刘姥姥问一句:“太爷们纳福。”他们也只是眼角扫一下子,怠答不理,其实不过看门人而已;还有晏子的车夫,赶车走在闹市上,坐在车后的晏子满面谦和,他却洋洋得意,鞭花甩得啪啪响,大叫“让开!让开!”
中级傲慢则是冷冰冰的优雅与含蓄,含蓄里又包含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如同开水壶里的蒸汽,一丝一丝往外溢。比如贵族对平民,奴隶主对奴隶,有钱人对叫花子,还有,读书人对和尚。《夜航船》里载一事:有一和尚与一读书人同宿夜航船。读书人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读书人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读书人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呵呵。在这里傲慢也不过一层纸,戳破之后挡不住的春光外泄。
高等傲慢则如中医施针,部位精准,施行周到,见什么人耍什么态。比如王熙凤,对拿不准身份,但知道是门子穷亲戚的刘姥姥,她的傲慢隐性,收敛,穿得光明鲜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敬茶也不接,用铜火箸慢慢拨手炉里的灰,慢慢说:“怎么还不请进来。”这叫气派;帮贾珍在那府理事,对众妯娌挥霍洒落,目中无人,这叫尊贵;对人人都瞧不起的赵姨奶奶则是词严色厉,若不是礼法所拘,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一股掩饰不住也不必掩饰的泼辣之气。
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里,大概只有两种人不傲慢,一是刘姥姥这样的赤贫,她傲慢不起来;一是贾母这样的至高无上者,她没必要傲慢。现代人又为什么傲慢?说到底,它是虚弱的优越感和不踏实的防御机能的混合体。因为没有办法准确建立自己的坐标,只好在对别人的傲慢中感知自我生存的优越。天不傲慢,地不傲慢,流云不傲慢,飞鸟也不傲慢,野草闲花、猪鸡牛羊都不傲慢,只有四足无毛的人,对天傲慢,对地傲慢,对日月山川傲慢,对自己的同类更是无微不至地傲慢。
可是奴隶把奴隶主打败了,平民把贵族拉下马来;白人对黑人的傲慢无以复加,公车上连黑人的座位也没有,到后来黑人连总统都当上了。《红楼梦》里,贾府倒台,一干家人发卖,往日挺胸腆肚的家伙们一个个成了霜打的茄子,任人往身上扔烂菜叶臭鸡蛋;凤姐先是被赵姨奶奶偷偷施“魇魔法”,到最后众叛亲离,丢了性命。可见傲慢这种东西带戾气,不祥,如同飞镖,本来拿去飞别人,最后总会镖回自己身上。
但是再不祥也挡不住人们心底傲慢一把的欲望。张爱玲要做主席夫人,和我梦想自己是医院院长,仍是出于能够“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的傲慢梦想。可是主席夫人也可能被主席傲慢,医院院长也可能被卫生部长傲慢,行走江湖,步步担险,随时都可能被人傲慢--怎么办?持剑玩酷的是剑客,操刀谋生的是刀客,关中替人收麦的是麦客,网上记日记的是博客,给人当老婆的是堂客,希望以后出现一种职业:专门替被傲慢的人傲慢一把的傲慢客。
【男人是只什么鸟】
在杂志上看到两女共争一夫,一胜一负,得与失都在一个钻石王老五。
人家是一个真正的钻石王老五,和旧女认识第五天,就送一颗华贵的钻戒给她:“亲爱的,我们结婚吧,我特意准备了戒指送给你,这上面有五十颗小钻石,代表我们五十年金婚不变心。”
而且人家也真有钻石王老五的作派,绝对拿得起放得下。两个月后摇身一变,把女朋友换成了新女,并且连婚期都定了。金婚?发昏吧。五十年不变心?五十天吧。
这边是声泪俱下:“你说话呀,你不是爱我吗?”
那边是语气冰冷:“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你哭?哭去吧。从来只听新人笑,谁会管你旧人哭啊。
我要撩开男人的纱幕,剥开男人的画皮,褪掉他们身上笼着的光环,看看男人到底是什么鸟变的。
窘困的时候,男人无疑是只寒号鸟,缩着脖子唱歌:“哆罗罗,哆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董永、许仙之类酸措大是这方面的突出代表。这些人未必有七仙女肯下凡或者白蛇精肯报恩来嫁给他,这样的戏全是不得志的男人编出来的,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憧憬和意淫。
不过,假设真有男人有这样的好运气,真有女子慧眼识珠了,投怀送抱了,红拂夜奔了。然后呢,妻也有了,财也有了,家也有了,业也有了,底气也足了,这只鸟又变了。
他变成忘情鸟了。这方面代表是诗经里那个天杀的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撒娇,生气,噘着嘴,千方百计要让这个女子嫁给自己。结果女子心软了,和家人做了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嫁过去了。日子呢?不好过啊:“自我徂尔,三岁食贫。”又很辛苦:“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然而换来了什么呢?当初是言笑晏晏,信誓旦旦,结果没想到男人变心了,粗暴打骂起来了,搞得不懂事的弟兄们都笑话起自己来,你当初一心要嫁的老公怎么是这个样子。
现在不了,现在不兴出妻,而是流行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个时候,男人又成火烈鸟了。知道什么叫火烈鸟吗?就是身上心里一团邪火,招惹不得,一旦招惹,火盆样赶将上来,一心要怜香惜玉,慰你寂寞。就是你不招惹他,他还直想看你身上有没有一点缝隙让他抱一抱。果真抱住的时候,你成了亲爱的,他的老婆不叫老婆,改叫黄脸婆了。你可不要觉得你就是他的千古知音了,你对于他,其实不过一根甘蔗,甜汁吮净了,他的新情人又上岗了。
不过,我们没必要对满大街跑的男人集体绝望,还有一些天堂鸟在呢。
他们羽毛洁白,象鸽子一样咕咕叫,在阳光下为爱人温柔地梳理羽毛。你病了,残了,老了,丑了,他不在乎。别人看你用眼,他看你用心。你痛就是他痛,所以他不会伤你;你笑就是他笑,所以他不忍弃你。这样的男人,未必会送你钻戒,因为今天送你,明天就可以送她,后天又不知送了谁。他或有钱,或无钱,或有才,或无才,或英俊,或丑陋,但是,他始终乐意和你坐在一起数星星,始终有耐心为你褒一锅肉汤,等你们老得再也走不动的时候,他始终愿意陪着你看哪怕一个最八卦无聊的电视。他能五十年如一日守在你身边睡觉,你们两个老夫妻躺在暗夜里,彼此相爱,就象两个化装成平凡人的天使。
这样的男人,别说诱惑别人,即使他受到致命的诱惑,最后还是咬咬牙回到你的身边去了。因为这样的男人不仅有爱,而且心肠仁慈。假如你的身边正好是这样一只鸟和你并肩而立,让我们额手称庆,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福气,而且是全人类的福祉。
真的,当你身边真有这样的男人,你不要埋怨他穷,不要埋怨他不解风情,不要嫌弃他给你住租来的破旧房屋,也不要羡慕别人家男人会弹琴,会作赋,会当官,会搂钱,一派诗酒繁华。你的手里握的,就是最珍贵的宝贝。只不过他们夹在林林总总,五颜六色的鸟中,并不出众罢了。
啊,当你真的心动了,做梦了,想振翅寻找新天地了,满世界飞来飞去的男人里,请你一定要,一定要睁大眼睛,看个清楚,不要错过从天堂飞来的天使,也不要看走了眼,傍上一粒所谓的钻石:有些男人什么鸟都可能是,可他就不是一只爱情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