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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活的老人

作者: 水中石 时间: 2012-08-06 阅读: 74次 点赞: 93个 评分: 4.0分

街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跳跃着穿梭在树荫底下。一个老人拖着只发黑的编织袋鼓捣着路边的垃圾筒,一丝不苟。老人真的有点老了。如果你走近看,可以发现在破

街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跳跃着穿梭在树荫底下。一个老人拖着只发黑的编织袋鼓捣着路边的垃圾筒,一丝不苟。老人真的有点老了。如果你走近看,可以发现在破败的草帽下露出他的几簇花白头发,脸上也堆满了皱纹,唯有鼻梁上的那幅眼镜背后透露出他曾经的睿智和强大的精神力。
   从垃圾筒里翻出三个塑料瓶后,老人左手大拇指一松把编织袋口子打开,右手拎着三个头靠头的塑料瓶伸进了袋口。等瓶子争先恐后地落到袋底,发出“啵啵啵”一连串响声后,老人向袋子里探望了一眼,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接着,老人一扎袋口,伛偻身子蹒跚着向下一只垃圾筒走去。背部,白色T恤衫上那句鲜红的“生命在于运动”标语显得异常刺目。
   街对面,坐在树荫下的两个套着桔黄环卫背心服的阿姨,一边拿草帽扇着风投来气愤的眼光,一边窃窃私语。老人仿佛完全融入这炎热的环境中,无我,无他,眼里只有垃圾筒。
   “滴滴——”一辆电动车风驰电掣地在非机动车道上冲刺着,突然“吱——”地一下停了下来。一个四十上下身材臃肿的妇女坐在电动车上踮着脚回头张望着。突然,妇女扯着个大嗓门朝垃圾筒边的老人喊道:“大叔,你干嘛?”
   老人没有抬头,依然一副忘我的状态搜寻着,仿佛垃圾筒里有无数珍宝一般,惹得叮在垃圾上的苍蝇一阵轰鸣盘旋。
   妇女以为老人耳背没有听见,大跨步走到老人身边又是一声雷鸣:“大叔。”
   老人皱了皱眉头,慢慢地把头转向妇女,但身子依然保持着翻垃圾的姿势。待看清妇女的样貌,老人有点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来,翻垃圾的手在发黄的白T裇下摆上擦了又擦,待留下几道黑黑的印痕后才停手。
   “大叔,你在干嘛啊?”妇女又大声地吼了一声。
   老人拿擦干净的右手挖了挖耳洞,咧嘴一笑,带起了满脸褶子。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妇女一眼,又低头瞄了垃圾筒一眼,然后盯着不远处的路口幽幽地说道:“我,我在捡几个塑料瓶。”
   妇女听了老人的话,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用得着捡几个塑料瓶嘛?你不是有退休工资啊,听说现在公务员退休工资不低呀?不要再捡了,当心人晒坏了?”
   老人原本有些神采的眼神在这时不由得黯淡了下来。他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一般,停顿了半晌,才慢慢地开了口。
   妇女听完老人的叙述,低头从裤袋里摸出个半旧的小钱包,从里面掏出仅有的两张红红的钞票,塞到老人的手里。
   老人还空洞地盯着不远处的路口,等感觉到手里多了样东西才回过神来。他连忙伸出手去,想把钱塞回给妇女。
   妇女一把捏住老人干瘪的、黑而粗糙的手,仍扯着个大嗓门说道:“叔,当初我们家困难时你帮过不少忙,现在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们说吧,老家人都想着你们哪。下次有空我再到家里去看看婶,这垃圾别捡了,太阳太毒,快回家吧。”
   盯着妇女跨上车远去的背影,老人眼里渗出了晶莹的泪花,与汗水混合在一起,咸得让人发苦。
   老人回到家己经天黑了。他未进门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几声争吵声以及一个小女孩的哭声。老人急了,颤抖着双手解下挂在腰间的钥匙,想打开门。由于激动,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中,急得老人一阵头晕目眩。
   等老人“砰”的一声重重地推开门,把那只编织袋“哗”的一下扔在地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客厅兼饭厅,一张小圆桌占据了整个面积的三分之一。从整个房间的装修风格,我们可以看出九十年代时老人家里的繁华。门口左侧是一个嵌入式半人高的鞋柜。虽说是鞋柜,现在里面放得却是杂七杂八的一些生活用品,鞋子则零零散散地落在门口一平米见方的地方,部分地方还鞋叠着鞋。只有靠近门槛的那处还留着一个落脚的扁圆形空地。门口右侧墙角放着一个三角柜,一台老式的外壳部分掉漆的二十七寸彩电端端正正地坐在上方。门口斜对角是一扇通向厨房的门。小圆桌则在厨房门和客厅门的对角线上静静地待着。小圆桌上方那盏曾经流行的水晶灯因为灰尘的覆盖以及部分灯泡的损坏而显得有点灰暗,把以暗红色为装修主色调的老套房映衬得更加无精打采。
   一个略显肥胖的老妇人拿着一把铲子站在厨房门口斜指着那个站在鞋柜这边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则站在客厅凹陷处的那个转角,手上拿着一支圆珠笔轻轻地抽泣着。
   老人一进门,三个人的眼光就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他身上。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拿眼光瞪着那个中年男子,眼里有一种嗜人的愤怒,也有一种伤心的无奈。
   中年男子看到老人第一眼就显得有点害怕,他耷拉着一张脸抽搐了一下,轻轻地喊了声:“爸,你――你回来啦。”然后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想钻出家门。
   老人没有阻拦,任中年男子从身边侧着身子滑出了房间门。随着“嗒嗒嗒”下楼梯声的远去,老人刚刚挺直的腰背又弯了下去,嘴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叹息声。
   女孩回到房间里做作业去了。两位老人则静静地坐在灯光下,一动不动,犹如两座石雕。老人的思绪慢慢地定格到了十多年前。
   十多年前,儿子刚刚大学毕业。那时,大学生的就业压力已经逐步上升。老人虽说是一个公务员,但平时只知道实实在在搞工作,从没想过串门拉关系,以至于儿子大学毕业后连一个托后门进好点单位的硬关系也找不出。
   同时也由于自己是公务员,工资稳定,时不时还有些福利奖金,加上经过这么多年的工作,家里己经有了一定的积蓄,可以说只要不出意外,一家人可以在自己的羽翼下过得相对滋润。所以老人对儿子低不成、高不就的择业观念也不堪在意,对儿子动不动就伸手要钱的行为也没多少放在心上。
   就这样过了四五年,等老人发现儿子伸手要钱的机会越来越多,要钱的数额越来越大,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常常入不敷出时才担忧警觉起来。他只好花了大本钱,托一个老朋友找关系把儿子弄进了一家大公司。但进去没一个月,儿子就因为不守劳动纪律被辞退了。之后,每当儿子听到自己要给他找工作,儿子就大吵大闹,有时甚至一整晚在外面鬼混不回家。面对老伴的埋怨,老人只能独自抽烟解愁。
   后来,在一些同事的建议下,老人决定为儿子找个儿媳妇,想让儿媳妇来绑住儿子的心。他希望儿子有了家庭后能好好找份工作,改变目前这种无序的生活状态。
   儿媳妇是找到了。说起这个儿媳妇,老人就打心眼里得意。
   原来儿媳妇是老人单位刚招进来的研究生,不光学识渊博,才能突出,而且人长得也很漂亮。只不过因为人家是外地人,在本地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老人的儿子长相还算周正帅气,就这样骗亲成功。
   老人为了让儿媳妇全心全意守住这个家,守住儿子的心,跟老伴商量了半天后,拿出全部积蓄,按揭买了套新房,并好好地时髦地装修了一下。
   但诺大的儿子仿佛缺心眼一般,不管媳妇怎么优秀,不管老人怎么苦口婆心,就是不愿意再进单位工作,还美其名曰:“人不能让一棵树给拴死。”
   看着儿媳妇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老人无奈,只得又省吃俭用余下点钱想着让儿子做做小本生意。
   过了一年多,儿子抠光老人的工资卡,还欠了一屁股债逃回了父母家。那时儿媳妇己经生了个小孙女。每次看着儿媳妇和刚满周岁的小孙女,老人心里就是一阵痛。
   好景不长,在债主的轮番逼迫下,儿媳妇平静地提出了离婚。她没有向老人要求分家产,只是轻轻地说了句“希望好好照顾孙女,别让她吃苦”的留言后悄悄地辞了职,离开了这个本来就陌生的城市。
   老人知道自己很对不起儿媳妇,所以也没有过多的挽留,只是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心里气得牙咬得紧紧的。
   那天,老人挥起了拳头砸向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的儿子。直到自己打得筋疲力尽,儿子和老伴跪在地上才罢休。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双喜临门的事少,祸不单行的事多。就在儿子离婚没多久,也就是老人刚刚退休一个月的那一年,老伴因忧虑成疾,在一次家里拖地时突然摔倒在地。所幸的是当时发现及时,老伴被抢救及时救回了一条命。由于老伴一直来没有正式工作,年轻时都是打打短工,从来没有交过医疗保险金,自费的医疗致使老人一家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老人被迫掉下脸皮加入到捡垃圾的行列,而且一捡就是六年多。
   离异的婚姻,患病的老娘,可爱的女儿,窘迫的生活丝毫没有扭转儿子的心态,反而变本加厉。由原先把家当成旅馆每天晚上报到,到把家当成银行偶尔回家就是为了取钱。由原先讨钱不成灰溜溜地出门,到后来讨钱不成趁老俩口不在家,偷偷回家翻箱倒柜、变卖家产或索性出手从父母手中抢夺。
   渐渐地,儿子在老人心里死去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一刀捅死他,然后跟他同归于尽。也正因为如此,老人对儿子由以前的有求必应到苦口婆心到一见就咆哮如雷、大打出手再到如今的淡漠如水。可是想想这个家,这个孙女和老伴怎么办?自己活着还有点退休工资可以领,不在就什么都没了。活着就是钱哪!每次想到这一幕,老人都会伸长脖子看看孙女做作业的样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吸了十来天的那包烟,吞云吐雾一会。直到云雾散尽,老人眼里就又恢复成那丝坚定的眼神。
   然而老人真的老了,老得心血管疾病、呼吸系统疾病等各种疾病纷沓而来。
   一天,老人实在挺不住倒下了。急诊室里,医生护士跑进跑出忙着替老人插管、打强心针,但老人却丝毫没有反应。
   就在老伴和小孙女哭得死去活来,周边人看着心酸,医生束手无策时,老人悠悠地醒转过来,边上的监护仪也慢慢地停止了警报声。
   老人轻轻地开合着干裂的嘴唇,慢慢地,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我不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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